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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維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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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漢子聽了這話又鬧了起來,朱儒生忙遞了個眼色,他們才稍稍收斂了些,潤娘看在眼裏越發笑厴如花。朱儒生湊到潤娘身前笑道:“大郎性子粗野難免魯莽了些,並沒有甚麼壞心,就是推了老華頭也是一時失手,娘子看在本家面上恕過他這一次吧。”

潤娘深知言出必行的重要,若輕易收回適才的話,放過那漢子,他們定會步步相逼,想要再掌握主動就難上加難了。所以現下就要讓這些人明白,她潤娘說出口的話便是潑出去的水,斷無收回之理!

“本家面上!”潤娘盯着朱儒生,笑容溫煦,說出口的話卻比掛在屋檐下的霧疊丁還要冰冷尖銳:“若不是看在要本家面上,我定拉他上衙門,問他一個傷人之罪!”

朱儒生斷沒想到她竟如此強硬,訕笑道:“娘子言重了,言重了。”

粗衣漢子的長臂越過衆人指着潤娘,罵道:“你這毒婦,我不過推了老華叔一把,哪裏就講到傷人了,倒是你心心念唸的要趕咱們走,到底安的甚麼心,你別把人都當傻子-----”

潤娘陡然立起,圓睜雙目,瞪視着那漢子,喝道:“送客!”

“周娘子莫動氣,莫動氣,他就是那麼個火爆脾氣。”朱儒生一面勸潤娘,一面向那漢子喝道:“還不閉上你的臭嘴,回去灌黃湯是正經!”其他幾名漢子也都幫着解勸。

潤娘筆挺挺的側身站着,直至那漢子被半勸半轟的趕了出去,她方緩緩坐下,朱儒生先賠禮道:“娘子莫往心裏去,咱們還是商議地租子是正經。”

“地租子?”潤娘斜嘴一笑,喚道:“知盛,咱們去年收了多少租子?”

“七十八貫。”

“前年呢?”

“八十八貫。”

“大前年呢?”

“九十六貫。”

潤娘又問道:“那咱們今年在老樟窩子收了多少地租?”

“兩百三十貫,還有些梗米、山貨、皮毛。”

“你聽見了?”潤娘歪着身子道:“這裏三年的租子也不過抵那邊的一年的罷了,你還要跟我算帳,我倒不曉得這帳要怎麼算。”

那幾個漢子聽了面上閃過一抹愧色,朱儒生疑惑道:“怎麼咱們家在老樟窩子也有地,我倒沒聽說過。”

“你自是沒聽說過的。”魯媽氣忿忿地道:“那是咱們娘子的賠嫁,靠你們這點子錢還不餓死了人,前兒娘子還當了一支金簪呢,那可是夫人留下的,你們再這般一年幾十貫錢的交租子,咱們的東西也就當光了。到時候典屋賣地的,也就不用盤算娘子安的甚麼心了,倒是大家乾淨-----”自從潤娘賣了金簪,魯媽便壓了口氣在心頭,平日不好當着周家諸人說甚麼,這會得了這機會,自是狠狠報怨。她雖不是說給周家諸人聽的,華嬸的臉上還漸漸難看了起來。

“魯媽!”潤娘聽她說得有些過頭了忙喝斷了:“咱們自家的事犯不着當他的面講,朱先生我實話告訴你,今年的租子三百貫,少一文你們就不用交了,明年你們也不用再種了,地我自交給家裏人種。爲這昨日我特地讓知盛新買了三個崑崙奴,就算頂不過十人,也頂五人使了,退一萬步講,果真照看不過來,我讓它荒着就是了,總好過憑白便宜旁人,我勞心費神不說,還要落惡名的好。”

那幾個漢子聽她說到這般地步,不由面面相覷茫然不知所措。朱儒生皺着眉道:“娘子何必把話說得那麼絕了,都鄉里鄉親的。這幾年的租子咱們確是交得少了,那也實在是年成不好,何況咱們家的地盡是些山窩池塘子,實在種糧食的地還不到一半,哪裏能同那一片片的田地相比呢。娘子也體諒體諒咱們的難處,三百貫實實是交不出來的。”

潤娘也不同他分辯,只問知盛道:“朱老生覺着三百貫多了,你覺着呢?”

知盛冷冷地瞥了朱儒生一眼,自靴筒裏取出一卷小紙展了開來,大至誰家種了甚麼養了甚麼,小至每家地裏的一根草他都列在了上頭,每家每年得了多少貫錢,並該交多少,一條一款無比的清晰明瞭,伴着知盛冰冷生硬的聲音,朱儒生並那幾個漢子臉色漸白,又由白轉青,由青轉紅,又由紅轉土,變得那叫一個順快。

“怎樣?”待知盛唸完,潤娘輕快的目光望向面如土色的朱儒生:“我這帳還清楚吧。”

朱儒生側着身子,嚅嚅嘴沒有說話,潤娘接着笑道:“按帳單子上的帳,我收你三百貫還是除去了零頭的。往年不是我當家,那帳了我也不同你們算了,不過既然如今我當了家,帳就得清楚明白,我比不得官人,糊塗也就糊塗了,便是年年貼錢給佃戶,旁人也只說他心善的。我就不同了,帳上但有一點不清楚,將來分家的時候我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旁人定要疑心我欺負小叔年紀小,私自昧下了。所以啊,要麼咱們乾脆不收租子,索性把這點子地變賣了,請了族長來明明白白的數目鎖在櫃裏,將來自留給阿哥,也不用猜疑我了。左不過我喫虧些,老樟窩子那一頃地也還養活得過家裏這幾口人,混過這幾年,我離這裏阿哥也大了,管你一年交幾貫錢的租子都不幹我事。可你若要想再租咱們的地,那地租子一分一釐都不能錯,往後多了自不用說,若是少了,也定要少得清楚明白,免得將來牽扯着我不乾淨。”

“那,那八十貫房錢呢?”幾個漢子互視幾眼,其中一人訥訥問道。

潤娘並不答言,且吩咐秋禾倒茶,待她喫罷了茶,那幾個漢子脖子都等長了,潤娘方緩緩說道:“你們莫要怪我不厚道,只是說出去話總不能不算數,明兒你們先交八十貫錢來,甚麼時候交清了三百貫錢,我自把八十貫錢還你們。自然那租子最晚不能過了臘月十五,若是過了,也不用交了。”

朱儒生轉了轉眼珠子:“那是不是誰家交清了租子,就能領回八十貫錢了。”

“呵呵。”潤娘掩嘴笑道:“朱先生真會說笑,我哪有功夫算這細帳。”臉色突地一沉:“我只認三百、八十這兩個數目,不滿三百那八十貫錢我一文也不會退!”

“這------”

朱儒生還待要說甚麼,潤娘已然站起身道:“議了這麼久,我也乏了。知盛餘下的細節你同朱先生慢議,我且歇歇去了。”

知盛恭敬地答道:“小的知道。”

朱儒生不及開口相留,魯媽、華嬸並秋禾已圍着潤娘去了,朱儒生望着潤孃的背影,張了張口,便被知盛攔了回來:“老先生,咱們接着議吧。”

潤娘回屋還沒來得及脫大氅,易嫂子便急急的走了來道:“娘子快去看看阿哥吧,直坐在屋裏掉眼淚,也不搭理人,把個小臉哭得通紅。”

潤娘聽了只當他是在氣剛纔那孩子罵周恆癆病鬼,當下換了衣服拐到東廂,才一進堂屋就聽裏間傳來抽抽嗒嗒的哭聲,潤娘挑起墨綠軟簾走了進去,只見周慎坐盤腿坐在炕上,哭得好不傷心,潤娘笑道:“咱們三郎也會掉淚珠子麼?可真是稀奇!”上前挨在他身邊坐了,拿了帕子就要給他擦眼淚。

不想周慎突地掙了開來,並死命推潤娘道:“走開,走開,我不要你管。”

潤娘不妨險些被他推到地上,虧得秋禾扶住,沉聲斥道:“阿哥,你這是做甚麼呢!”

周慎哭紅了的小臉上現出一絲惶愧,他扁了扁嘴,驀地跳了起來叫道:“你走,你走,我就是不要你管。”

潤娘怔怔地看着周慎,紅紅的大眼睛裏有傷心,委屈、可憐,此時的他猶如一隻受傷的小獸,張牙舞爪的表像下是他受傷的心。潤娘怎麼也想不明白,他剛纔還好好的,怎麼她議了一回事進來,他就這麼排斥自己了,在他的叫嚷聲中,亦慢慢地落下了淚。

“慎兒,你真的不要阿嫂了麼?”

“不要了,不要了!”周慎歇斯底裏的狂叫,眼淚卻越發掉得兇了。

“慎兒,那你爲甚麼不要阿嫂了?”

周慎哭得直打咯,通紅着臉不再說話,易嫂子低聲回道:“阿哥適才從前院回來就哭個不停。”

“前院?”潤娘心裏一顫,“莫不是他聽到自己同朱儒生說的話了?”

“慎兒,你是不是聽到甚麼?”

周慎拐過頭就是不理潤娘,只是哭。

“這就是了。”潤娘笑着慢慢的挨近他,舉着一手發誓道:“慎兒,阿嫂永遠永遠不會不要慎兒的!”

周慎回過頭,看着潤娘大眼睛裏水氣朦朦,抽嗒哽咽地問道:“真的?”

“比珍珠都真!”

周慎聽了這話,又急了小手往潤娘身上一通亂捶:“你騙我,騙我,過幾年你就要離開的!”

潤娘被他哭得心都酸了,一把將他抱在懷裏,撫着他的背輕聲哄道:“不會的,不會的,我跟你保證,絕對不會。”

周慎的大腦袋趴在潤孃的頸間,眼淚雖還掉着,小臉上卻沒了兇狠,只剩下可憐巴巴的神情:“真的不會?”

潤娘纔要答話,周慎又道:“好好講!”

潤娘拍着周怕的後背,笑道:“真的不會,絕對不會,肯定不會,一定不會。”

秋禾在旁道:“阿哥,你讓娘子坐下來吧,你這樣纏着娘子可不行。”

素來聽話的周慎這回不答應了,緊纏着潤娘直嚷:“不要,不要。”

易嫂子道:“阿哥,這樣會傷着娘子肚裏的大妞的。”

周慎聽了抬起頭,問潤娘道:“會麼?”

“現在是不會,如果你再這麼抱下去-----”

潤娘話沒說完,周慎便放開了潤娘坐回炕上,一隻手拉着潤孃的衣襟:“阿嫂你也坐。”

這般乖巧的孩子,怎麼讓人不寶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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