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名苦笑，倒也沒有再解釋，這事情肯定是解釋不清楚的。
於是直接道：“未姑娘是要與我一戰？”
未央秀點頭，“先前一戰，有所悟，所以，想與你一戰。”
葉無名道：“我最近在與小武姑娘磨練，你要不要一起？”
未央秀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小武，小武還在盯着屏幕看，見到這一幕，葉無名搖頭一笑，這小武爲什麼就喜歡這種事情呢？
還有葉真！
葉真與這小武，肯定有一起研究過......
未央秀轉頭看向葉無名，“你在與她戰鬥？”
玄者域外，星河驟暗。
原本祥雲繚繞、瑞氣蒸騰的婚禮大殿，剎那間被一股灰白死氣浸染。天穹如蒙朽布，星辰黯滅，連那條盤踞於空的九天極品祖靈脈，金光都微微一滯——不是被壓制，而是本能地……退避。
死寂只持續了一息。
下一瞬，三千道黑鱗戰舟撕裂虛空，首尾相銜，如一條橫貫星海的骸骨長龍，轟然降臨。戰舟之上，符文密佈，皆爲上古禁忌之紋，每一道紋路中，都封印着一縷大墟陰氣；舟腹兩側，懸掛着數百具乾癟屍傀，眼窩空洞，卻齊齊轉動，目光如釘，直刺大殿中央的葉無名。
“先古族……來了。”
御梵聲音低沉，手指悄然扣住腰間劍鞘。他身後器神宗衆長老已無聲列陣，靈器嗡鳴，劍氣蓄勢待發。可無人踏前半步——因那三千戰舟未落，僅懸於萬丈高空，便已壓得整片玄者域空間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自天穹蔓延至地面，殿前玉階寸寸崩解，化作齏粉。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三千戰舟之後——
一道灰影緩緩浮現。
她並未乘舟，亦未踏雲，只是站在虛空裂縫邊緣，赤足懸空，素衣如雪，裙襬卻無風自動，似被無數看不見的陰絲纏繞、拉扯。她面容清麗，眉心一點硃砂痣，豔得驚心。可她雙眼卻無瞳仁，唯有一片混沌灰霧，霧中浮沉着無數破碎面孔——有哭嚎的嬰孩、含笑的老嫗、怒目金剛、垂淚菩薩……全在無聲開合脣齒，誦同一句咒：“歸墟·溯命·斷因果。”
先古霜。
先古族當代聖女，大墟陰族唯一承認的“執律使”。
她未開口，可整個玄者域所有生靈耳中，已響起那句咒音。修爲稍弱者當場七竅流血，神魂如被千萬根鏽針穿刺；數位剛入仙境的年輕修士更是仰天噴出三尺黑血，肉身迅速乾癟，皮膚皸裂，竟在瞬息間化作一具具與戰舟上懸掛着一模一樣的乾屍傀！
“啊——！”
慘叫未盡，便戛然而止。
葉無名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雙眼睛——三年前，他在葬神淵底窺見輪迴碑殘影時，碑文最後一行，刻的正是這雙混沌灰眸。當時碑上血字灼灼：【執律者現，萬界因果，盡付一炬】。
原來，不是預言。
是警告。
“葉無名。”先古霜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情人耳語，又像喪鐘初響。她目光越過楊葉、越過青衫劍主、越過幽冥十女與楊家諸女，精準落在葉無名臉上，“你盜我先古族‘命源真種’，竊取‘天命權柄’，更以僞名行走諸天，欺瞞大道……今日，該還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張。
轟！
三千戰舟齊震，舟首黑鱗炸開，露出內裏猙獰巨口——每一口，都是一方微型歸墟黑洞！黑洞旋轉，吸攝之力尚未爆發，大殿四週數百株千年靈樹已根鬚暴起，枝幹扭曲，硬生生被拽離大地，化作流光投入黑洞之中，瞬間湮滅爲最原始的混沌粒子。
“命源真種？”葉無名忽然笑了。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碎裂的玉階竟自行彌合，綻出溫潤青光，“前輩，您怕是記錯了。那枚‘命源真種’，是你們先古族老祖‘霜燼’親手交到我手裏的。就在葬神淵底，他臨終前說……‘此物非我族私藏，乃大道遺蛻，當歸還命格本主’。”
“胡言！”先古霜身後，一名陰族老者厲喝，聲如金鐵刮骨，“霜燼老祖早已隕落百萬年！你見過他？你配見他？！”
葉無名未答，只緩緩抬手，掌心向上。
一縷極淡、極細的銀色火焰，悄然燃起。
火苗不過指尖大小，卻讓全場所有強者呼吸一窒——楊葉拂袖的手停在半空，青衫下襬無風自動；幽冥十女中向來嬉笑的騎豬少女，笑容瞬間凝固；蘇青詩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顫，杯中瓊漿蕩起細微漣漪；就連一直沉默的安瀾秀，武道意志竟不受控地劇烈震盪，彷彿面對的不是火焰，而是自身武道根基的終極拷問！
那是……命火。
真正的、未經任何煉化的本源命火。
先古霜混沌灰眸中的萬千面孔，第一次同時停止開合。她死死盯着那縷銀焰，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命源真種，竟已與你神魂同契？！不可能……霜燼絕不會將命源真種交付未證命格之人！”
“他沒交付。”葉無名聲音平靜，“他只是……把鑰匙，塞進了我手裏。”
話音未落，他掌心命火陡然暴漲，化作一道銀線，筆直射向先古霜眉心！
先古霜不閃不避，灰眸中混沌翻湧，竟伸出左手，五指成爪，悍然抓向那道銀線——
“嗤！”
銀線沒入她掌心，竟如活物般蜿蜒遊走，瞬間竄入她手臂經絡！她整條左臂皮膚下，頓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銀色脈絡，如蛛網，如根鬚，更如……某種古老契約的烙印！
“呃啊——！”先古霜首次發出痛呼，混沌灰眸劇烈收縮，眼中萬千面孔齊齊扭曲、哀嚎，隨即——盡數崩碎！
她猛地抬頭，灰眸深處，一絲久違的、屬於“人”的清明，如寒潭乍破，一閃而逝。
“霜燼……”她嘴脣翕動，吐出兩個字，隨即被滔天怒意吞沒，“你竟敢……篡改我的命契？！”
她右掌猛然拍向自己左肩！
“轟——！”
整條左臂連同半邊肩膀，炸成漫天灰霧！灰霧未散，新的手臂已從斷口處急速再生，皮膚蒼白，血管隱現，卻再無一絲混沌灰意，唯餘純粹的、冰冷的……生機。
先古霜的氣息，驟然拔高！比之前強橫十倍！百倍！她周身空間徹底坍塌，化作一片絕對虛無的黑色圓球，球內時間流速紊亂，有星辰誕生又寂滅，有古獸咆哮又化塵。
“好！”她笑了，笑聲卻令人毛骨悚然，“既然你執迷不悟，那就用你的命，祭我先古族重臨之始！”
她雙手結印，印法古拙，每一道手勢落下，虛空便多一道猩紅血紋。三千戰舟隨之共鳴，舟身黑鱗盡數脫落，露出其下森然白骨——竟是由無數巨型先古族強者骸骨熔鑄而成！骸骨眼眶中，幽火熊熊燃起，匯聚成一道橫貫天穹的血色巨眼！
血眼睜開。
目光所及，葉無名腳下的玉階、身旁的拓族老祖、遠處觀禮的賓客……所有人影，瞬間變得模糊、透明，彷彿被抽離了存在根基！
“因果剝離！”御梵失聲，“她在抹除葉無名與諸天萬界的因果鏈接！一旦完成，他將徹底成爲‘不存在’之人，哪怕活着，也將被大道遺忘，永墮虛無！”
“來不及了。”楊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如洪鐘貫耳，震得血色巨眼微微一顫，“小塔，帶所有人退入塔內世界。”
小塔渾身一震，沒有絲毫猶豫，塔身光芒大放，化作一座通天巨塔虛影，籠罩全場。塔影所及之處，衆人身影如被收入畫卷，紛紛淡化消失。
唯有葉無名，立於原地，未動分毫。
他抬頭，看着那血色巨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那縷銀色命火，不知何時，已悄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纖細、幽藍、近乎透明的……劍痕。
劍痕自他掌心延伸，沒入袖中，不見盡頭。
他輕輕撫過劍痕，嘴角揚起一抹極淡、卻鋒銳無匹的弧度。
“前輩，”他聲音清越，穿透血色巨眼的嗡鳴，“您忘了問一句——這命源真種，是誰給霜燼老祖的？”
先古霜瞳孔驟縮。
葉無名不再看她，目光轉向楊葉方向，微微頷首，隨即轉身，一步踏出。
他並未走向先古族，亦未走向虛空。
他踏向……自己腳下。
腳下，是早已崩裂的玉階廢墟。可當他足尖點落，整片廢墟突然亮起億萬道幽藍光紋，紋路流轉，竟與他掌心劍痕如出一轍！光紋瘋狂蔓延，瞬間覆蓋整個玄者域，覆蓋三千戰舟，覆蓋血色巨眼，覆蓋先古霜腳下那片絕對虛無的黑色圓球……
“咔嚓。”
一聲輕響，如冰面初裂。
先古霜腳下的黑色圓球，出現第一道裂痕。
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痕如蛛網瘋長，幽藍光芒自縫隙中噴薄而出，熾烈、純粹、帶着斬斷一切的決絕意志！
“不——！！！”先古霜終於色變，她雙手瘋狂結印，欲要鎮壓，可那幽藍光紋已順着她新生的手臂，如藤蔓般纏繞而上，直逼她眉心！
她想毀掉這詭異光紋，可每一次靈力衝擊，光紋反而更盛一分，彷彿……她的力量，正在被這光紋吞噬、轉化、反哺！
“這……這是……”她混沌灰眸中，首次映出恐懼，“……誅仙劍圖的殘缺劍意？！不，比誅仙更……更‘正’！”
葉無名站在廢墟中央，周身幽藍光紋如呼吸般明滅。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着那即將徹底崩潰的黑色圓球，輕輕一握。
“前輩，”他聲音平靜，卻如裁決之音，“您執掌歸墟，卻忘了——真正的‘歸墟’，從來不在彼岸。”
“它就在此刻。”
“就在此地。”
“就在……您腳下。”
話音落。
“轟隆——！！！”
黑色圓球，徹底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絕對的、溫柔的、不容置疑的……消融。
幽藍光芒如潮水般席捲，所過之處，三千戰舟無聲解體，化作最本源的靈氣粒子；血色巨眼哀鳴一聲，崩解爲漫天光雨；先古霜引以爲傲的絕對虛無領域，如同被投入烈陽的薄冰，無聲無息，盡數蒸發。
光芒中心，先古霜單膝跪地，那身素衣已被幽藍光焰燒得襤褸，露出底下蒼白肌膚。她混沌灰眸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清澈見底、卻寫滿茫然的……少女眼眸。
她怔怔望着自己的雙手，又抬起臉，看向葉無名，嘴脣顫抖：“我……我是誰？”
葉無名俯視着她，目光平靜無波，既無憐憫，也無勝者姿態。他掌心幽藍劍痕緩緩隱去，只餘一道極淡的銀色印記。
“你叫霜。”他聲音很輕，“先古族的霜，不是執律使，不是歸墟使者……只是霜。”
霜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滑落。
不是因爲痛苦，而是因爲……太久太久，她終於想起，自己也曾是一個會哭、會笑、會害怕的小女孩。
葉無名不再看她，轉身走向小塔。
小塔已重新化爲人形，正呆呆望着眼前一幕，手中還攥着半截斷裂的喜綢。
葉無名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塔祖，婚禮……還沒結束。”
小塔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淚光閃爍，隨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笑意。他一把抓住葉無名的手臂，用力晃了晃：“對！還沒完！快，快拜！”
葉無名點頭，牽起塔翎的手。
塔翎今日穿着嫁衣，鳳冠霞帔，美得驚心動魄。她看着葉無名，眼中沒有一絲懼意，只有全然的信任與依戀。
兩人並肩，再次面向主位。
楊葉端坐其上，青衫如舊，神色溫和。
御梵立於一旁，器神宗宗主威儀盡斂，只剩下一個即將成爲嶽父的……慈祥笑意。
葉無名與塔翎，齊齊躬身。
這一拜，天地靜默。
這一拜，星河重煥。
這一拜，玄者域廢墟之上，無數幽藍光紋悄然收斂，化作點點螢火，升騰而起，融入天穹。天穹之上，一道嶄新銀河緩緩成形，星輝流淌，其中最明亮的一顆星辰，赫然勾勒出一柄……幽藍長劍的輪廓。
與此同時，遠在億萬光年之外，一座早已荒廢的古老祭壇深處，一塊佈滿裂痕的石碑，突然發出一聲清越劍鳴。
碑上，一行新刻的古字，幽光流轉，照亮了整個黑暗深淵：
【天命已歸，劍主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