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問鼎(7)
曹氏在牀榻上轉過身,癡癡地望着丈夫瘦削的背影。事實證明,丈夫與當年一樣有力。有力得令她幾乎難以承受。但那種略帶一點疼痛的瘋狂感覺很是醉人,讓她現在每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如果能留下一顆種子就好了,竇寶兒畢竟不是自己生的。作爲妻子,她希望能親自給竇家添一個男丁。
正迷迷糊糊間,聽見竇建德低聲說道:“你的話有道理,我這就給程名振寫一封信。不問他到底怎麼辦?只問問他對當前形勢有什麼看法。他這個人不思進取,卻是難得的有眼光!”
“嗯!”曹氏發出一聲低吟,帶着股子不加掩飾的滿足感。不爲別的,只爲自己終於能替丈夫分一點憂。
正在忙碌中的竇建德卻無暇分心關注妻子的想法,一邊落筆如風,一邊繼續嘮嘮叨叨:“其實宋先生和伏寶他們的想法我也清楚。休養生息,鍛鍊士卒,然後再圖謀天下。打鐵需要自身硬,這個道理誰還不懂?可老天不給我那麼多時間啊!李淵的地盤是我的四倍大,又得了關隴世家的支持......”
曹氏大喫一驚,翻身從牀上坐了起來。潮紅色的半邊身體都露在了被子外邊,她卻渾然不覺。大哥今天是怎麼了?她心裏暗道。自打接替了高士達的位置後,竇建德就很少將這些事情說給她聽。理由是自古以來,所有聖賢帝王都不準後宮幹政。所以,無論遇到再多煩惱,竇建德都一個人承受。決不給宋正本等人指責自己和曹氏的藉口。
可今天,竇建德卻突然變得軟弱了起來,彷彿想在妻子這裏尋求什麼支持般,一開口就說個不停。“眼下李家叔侄的實力大損,我跟劉武周、薛舉一起動手,勉強還能佔得上風。如果錯過這個機會,我的實力的確會越養越強,李家叔侄也不會閒着啊,恢復起來未必比我慢!一旦等李淵實力恢復,我拿什麼跟他爭!”
不知不覺間,曹氏已經穿好了衣服,捧了條薄被,輕輕蓋住竇建德的身軀。“大哥想的,肯定有道理!可大哥爲什麼不跟宋先生他們明說。妾身看宋先生,也是個明理的人。不會死咬着一處不放!”
“當家的不能喊窮!”竇建德抱住妻子的肩膀,用一句河北土話總結了問題關鍵所在。羣雄逐鹿時代,哪裏來得那麼多忠誠。自己之所以壓得住麾下這麼多豪傑,是因爲自己一直表現得很有信心,很強勢。如果一旦自己表露出半分軟弱,讓大夥覺得沒有建立從龍之功的希望,別人不敢說,高開道、楊公卿和老東西王琮,肯定立刻會棄自己而去。還有那些一心想飛黃騰達的讀書人,被自己強行歸置於屬下的世家子弟,哪個不是首鼠兩端的傢伙?甭看他們現在成日間忠字當頭,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只要自己表露出對天下沒有志在必得的信心,他們肯定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就是作爲一個諸侯的艱難。有些道理未必看不到,卻不得不採取與之相反的手段。趁李家叔侄虛弱,要了他們的命,今後這天下也許還有自己竇建德一份。如果讓李家叔侄恢復了元氣,河北各郡還不是人家口中之肉?
曹氏靜靜地站着,聽着丈夫的心跳,感受着丈夫的力量與軟弱。她知道自己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但是,她願意分擔丈夫肩膀上的壓力。沉默了片刻,笑着問道:“大哥不說原因,他們估計也不敢質疑大哥的決定。但大哥如果立刻就跟李淵開戰的話,勝算有幾分?”
“不會是立刻!”竇建德笑着搖頭,“不過也快了。至於勝算......”他繼續苦笑,“五成吧!也許還不到五成。看劉武周和薛舉兩個能強到什麼地步了。如果他們兩個能夠拖住李淵的全部力量,我把所有弟兄帶上,未必不能跟李仲堅一搏!”
說到這兒,他又猛然陷入了沉思。五成把握?當着宋正本等人的面兒,自己可沒敢這麼說。可事實在那明擺着,不管說沒說出來都一樣。此戰,勝算其實寄託在薛舉和劉武周兩人身上,而不是憑藉竇家軍的自身實力。充其量,不過是一場規模宏大的賭博。至於骰子怎麼開,天才知道!
竇家軍佔據了河北南部各郡之後,大肆整飭地方秩序。各地土匪流寇或被招安,或被剿滅,因此道路頗爲通暢。給程名振的信送出去七日之後,竇建德便收到了對方的回信。在信中,程名振先是以臣子之禮向主公表達了敬意,然後告訴竇建德,襄國郡今年風調雨順,夏糧大熟。各屯田點明年均可自立,不再需要官府扶持。特別是三年前就開始屯田的那些村落,按照當初的約定,今年已經可以向地方繳納糧賦。雖然只是百姓收成的十分之一,但所有屯田點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扣除了官吏和郡兵的日常開銷外,還會有所盈餘。
此外,因爲竇家軍目前跟黎陽徐茂公、博望王德仁以及博陵李仲堅、幽州羅藝等人都保持了友好關係,所以北運河水道重新恢復了暢通。商人的貨船可以從黃河北岸的黎陽開始,向北一直走到羅藝治下的薊縣。襄國郡受益於此,街面上日漸繁華。設在平恩縣的市署衙門今年上半年共收到了市易稅四百多吊,即四十萬錢。如果下半年還是像上半年一樣沒有大的戰事的話,稅收有可能翻倍。
收上來的夏糧和銅錢現今都以入庫,襄國郡只截留兩成。剩下的八成,待秋糧收取之後,便可以派遣人手一併押送到竇王爺指定的地方。程名振才智魯鈍,能力一般。不能爲竇王爺衝鋒陷陣,所以只好在籌備物資方面進一份微薄之力,希望竇王爺笑納,雲雲。
彙報完了地方上的諸事,接下來,程名振開始回答竇建德的問題。以他的眼光看來,楊廣的橫死,意味着羣雄逐鹿時代的真正開始。以當前的勢態,尚看不出來誰有必勝的把握。放眼天下豪傑,地盤最大,聲勢最隆者無過於李淵叔侄。但木秀於林,風必催之。過早地暴露實力,未必是什麼好事。倘若逼得羣雄合縱,李淵實力再強恐怕也會遭受重大挫折。況且眼前軍力最強的還不是李家軍,而是瓦崗寨。如果李密能徹底將瓦崗內部各派系捏在一起,憑着秦叔寶、羅士信、程知節這些名將,瓦崗軍兵鋒幾乎無人可當。但李密這個人有霸王之才,卻無容人之量。瓦崗軍興盛想必也只是一時熱鬧,早晚會因爲李密的剛愎和狹隘走向覆滅。
除了上述兩強外,其餘的各路豪傑的實力就差不多了。竇家軍比他們略強些,但成軍時間過短,基礎尚顯薄弱。如果能保持現在的政策,精兵簡政,敞開大門廣納賢達,同時與百姓休養生息和話,數年之內,必將一飛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