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浮沉(4)
小吏和官員們拗不過他,只好站在田埂邊注目爲禮。竇建德接連耪了四五根壟,累得滿頭大汗,才大笑着放下鋤頭,捶打着自己的後腰說道:“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想當年,我自己一天就能耪三畝地,周圍大小夥子全不是對手。這是誰家的地?讓地主過來看看,我老竇的活還過得去不?”
早就被嚇傻了的農夫聞聽此言,趕緊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邊替竇建德拍打身上的泥土,一邊哭喊道:“折殺我了,折殺我了。竇王爺,您的大恩,可叫我怎麼還啊!”
“什麼恩不恩的。你日後繳糧納賦,還不是便宜老竇我?”竇建德伸手扯起被感動得熱淚滾滾的農夫,拍打着對方的肩膀叮囑。“好好幹,有我老竇在一天,這片地就永遠是你的。原來是朝廷缺德,老天爺不給人活路。但現在不同了。這片地上,我老竇說得算了。從這往後,喫幹喫稀,可就全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哎!哎!”田地的主人抹着眼淚答應。周圍農夫,小吏們也都感動得兩眼通紅,打心眼裏認同這位知道百姓艱難的竇王爺。跟着竇建德四下巡視的官員、賢達、名士們雖然覺得竇建德的行爲有失王者之風,卻明白經此一番做作,竇建德勤政愛民的好名聲算是徹底落實。日後傳揚出去,必將成爲其問鼎逐鹿的本錢,因此一個個暗暗點頭,看向竇建德的目光不覺又多出了幾分崇敬。
“什麼是寶貝?”回到隊伍當中後,竇建德的話愈發顯得語重心長,“金山銀山,不如百姓嘴裏一個‘謝’字。咱中原百姓最知道冷暖,只要你真心替他們做事,哪怕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能回報你時,他都恨不得把全部家當都拿出來。反過來,如果你拿他們不當人看,也甭指望他們拿你當人看。一旦有難,丟命失江山的是你,關他們屁事!”
“王爺之言有理!”文官當中,一個名叫郝孟正的儒生低聲響應。“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爲天子,得乎天子爲諸侯,得乎諸侯爲大夫。今日見王之言行,可謂得民。河北之地自此安矣!”
“民爲邦本,本固邦寧!王之行止,正應此語!”緊隨郝孟正身後,一個叫做楊德清的士紳大聲附和。
衆位被竇建德強行徵辟來的文官、賢士這些日子天天跟着隊伍東奔西走,眼見耳聞都是民間疾苦,滿腹傲氣早就被現實磨走了七七八八,只是礙於文人的臉面,一直向對方無法低頭罷了。此刻聽見有人帶頭,紛紛走上前來,七嘴八舌地附和:“古人雲關山險固,不若民心向之。王能以身作則,躬耕壟畝,傳揚出去,河北百姓之心盡收矣!”
竇建德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笑着看了大夥一眼,抿着嘴道:“僅河北麼?天下如何?爾等之心如何?”
衆人一時語塞,紛紛將目光逃避開去。竇建德笑着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我是個粗人,沒讀過多少書。但我知道,子曾經曰過,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如今天下大亂,烽煙遍地,百姓流離失所。竇某不才,願意先定河北,讓百姓有個可以修生養息的地方。待聖人出,再退位讓賢,諸公以爲可乎?”
“這”衆賢達沒想到素來粗豪的竇建德嘴裏居然能說出如此禮義周全,條理分明的話來,錯愕之下,愈發無言回應。
看到大夥滿臉驚詫的模樣,竇建德聳了聳肩膀,繼續說道:“諸公瞧不起我竇建德,覺得我老竇粗鄙,那沒關係。可河北大地遍野哀鴻,諸公可曾聞之?若各地繼續紛亂下去,覆巢之下,諸公可得獨善其身其家乎?”
聽完這幾句質問,衆賢達名士們的臉皮再厚,也被燒得紅裏透黑了。他們先前之所以恃才傲物,動輒對竇建德等人冷嘲熱諷。一則是瞧不起竇建德的草莽出身,因爲此子縱使一時得勢,終究難成大器。二來也是自重身價,覺得離開讀書人和士族,竇建德根本無法治理好河北南部各郡。卻沒料到竇建德麾下還有程名振這種人纔在,無需任何人幫助照樣將地方治理得欣欣向榮,隱隱已現開國氣象。更沒料到竇建德早就瞧破了大夥的心思,只是一直大度忍讓,不肯戳破那層窗紗罷了。
如今所有祕密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叫衆人如何不尷尬。好在楊德清見機得快,乾笑兩聲,湊上前替大夥解釋道:“王爺這樣說,可是冤枉臣等了。臣等書讀得雖然多,卻沒有什麼治政經驗。不像程將軍,從無到有,一點點把平恩各縣的屯田點兒建立起來!”
“對,對,對!”到了此刻,衆人也顧不上再掉書包了,順着楊德清鋪好的臺階往下溜,“不是臣等刻意怠慢,實乃才疏學淺,不堪大用也!子曰.”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從之,擇其不善者而改之!”竇建德笑着出言打斷,引經據典,滿口斯文,“諸公既然以治國平天下爲己志,何不擇先達者而從之?程郡守屯田三載有餘,所作所爲皆已經形成定製。以諸公之才,學之有何難也?”
“我等”衆賢達名士看看年齡頂多二十上下的程名振,眉頭緊皺,滿臉苦澀。徒有虛名,胸襟氣度還比不上竇建德一個草莽英雄,已經讓大夥夠慚愧的了。如果還要向程名振這小娃娃求教,豈不是讓人把臉都丟到了爪哇國去?
“我懂了,非不能,而是不爲也?”竇建德哈哈大笑,又引了一句孟子的名言。
他出言必及孔孟,聽在身邊的文官耳朵裏,只是令後者愈發佩服。聽在程名振等洺州營弟兄耳朵中,卻是另有一番滋味。
“原來竇王爺學問這麼高?”伍天錫看看王飛、段清等,心中暗道。
“原來竇王爺先前那些粗鄙行徑都是裝出來的!”段清看了看雄闊海,暗自感慨。
“原來竇王爺見粗人說粗話,見精細人說精細話!”雄闊海掃了一眼程名振,目光中充滿了狐疑。
“好一句非不能也?”程名振望向竇建德,心中亦是波濤洶湧。經過這麼長時間接觸,他終於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竇建德有千種面孔,對上任何人,無論對方是綠林大豪還是飽學儒士,他都能在最短時間拿出與對方最接近的那幅面孔來。至於到底哪一幅面孔是真實的,恐怕除了竇王爺本人,任誰也說不清楚!
正驚愕間,郝孟正已經帶頭走上前來,先是整頓衣冠,深施一禮,然後朗聲請求:“郝某不才,請程郡守指點屯田料民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