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飄絮(13)
“除了藥材之外,你懂個屁!”杜疤瘌氣急敗壞,豎起眼睛譏諷。
孫駝子懶得和他一般見識,將眼前東西收拾了一下,便準備起身離開。程名振見狀,趕緊走上前拉住孫駝子的胳膊,“六叔,您老別跟急着走。今天的事情,我需要跟大夥都交個底兒。並且也需要您老幫着謀劃謀劃,下一步咱們該怎麼走!”
“我就懂個藥材!還有你嶽父的屁!”孫駝子翻了翻白眼,氣哼哼地回應。話雖這麼說,到底他還是坐了下來,端起茶盞,氣呼呼地等程名振的說法。
“手頭有多少兵馬,就要承擔多大的責任。以眼下咱們的實力,我怕在襄國大總管這個職位上待不長!”程名振斟酌了一下措辭,低聲解釋。
“打仗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李仲堅真的領軍南下,老竇他還能任由自己的地盤被人搶不成?”杜疤瘌餘怒未消,瞪圓了眼睛反駁。
“我不是那個意思!”程名振嘆了口氣,輕輕搖頭。“咱們的威脅不僅來自西邊和北邊,這些日子在竇建德身邊,我想了很多!”
“你是說老竇?”杜疤瘌沒想到女婿會跟孫駝子想法一致,先是楞了一下,旋即從胡凳上跳了起來。“怎麼可能?如果他試圖對你不利,怎麼還會主動增你的兵?況且真的要防備他,咱們也是兵越多越安全!”
“怎麼不可能!我看過他的相貌,雙眉下都有斜紋入目,是似忠實奸,氣量狹窄之相!”好像在故意跟杜疤瘌鬥氣般,孫駝子冷笑着接茬。
“你還說過小九子跟周寧那丫頭有夫妻相呢!”杜疤瘌側頭瞪了孫駝子一眼,毫不客氣地揭了對方的老底。
話一出口,他立刻就開始後悔。因爲周圍的目光全轉了過來,幾乎每一雙眼睛裏了都帶着責怪。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那個意思,二毛,我.”杜疤瘌被大夥看得心虛,低下頭來,喃喃地解釋。自打周寧死後,王二毛就沒再招惹過任何女人。洺州軍衆位兄弟也很體貼,從不在王二毛眼前提起那段令人唏噓的過往。但儘管如此,每年清明前後,總有幾天大夥會看到王二毛獨自騎着馬去野外兜風,他自己說是去打獵,孤獨的背影卻瞞不住任何關注的眼睛。
“沒事。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王二毛聳聳肩,做出一幅無所謂的模樣。
見對方如此豁達,杜疤瘌心裏更覺得過意不去。“我,嗨,我老糊塗了!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我真的,唉”
“行了,三哥。咱們兩個都老了,就別瞎攪和了,凡事還是聽小九的吧!”孫駝子嘆了口氣,笑着建議。
這回,杜疤瘌沒有跟他硬頂。點點頭,蔫巴巴地坐直了身體。
“兩位老人家也別這麼說,咱們有事還是互相商量着來。畢竟您倆喫的鹽比我們喫的米還多!”程名振趕緊接口,順勢將話頭轉回正題。“咱們洺州軍能在亂世中活到現在,主要就是因爲大夥彼此知根知底,上下齊心。如果按照竇當家的建議,一下子從現在的五千多人增加到一萬五千多人,恐怕合格的軍官都湊不齊。如果竇大當家趁機提出要安排幾個人過來幫忙,我也想不出什麼理由拒絕!”
“那倒是!”畢竟是老江湖了,冷靜下去順着防範竇建德的思路一想,杜疤瘌立刻理解了程名振做法。可這種防範的前提建立在竇建德對洺州軍沒安好心上,而從目前的情況看來,程名振的猜測卻十有**爲捕風捉影!
看見大夥眼中的疑慮,程名振繼續解釋:“如果我做了襄國大總管,對新來的人和老洺州弟兄就要一碗水端平。萬一北方或者西方起了戰端,所有弟兄就要不分親疏全拉上去。這樣的仗不用多,三、兩場打下來,洺州軍就不會再是洺州軍了。竇大當家想換什麼人,想調遣那個將領,甚至把我調往他處,都不會有什麼阻礙!”
“先摻沙子,再挖牆角,抽大梁,這招數咱們都懂!”杜疤瘌嘆了口氣,低聲回應。心裏終究還是覺得程名振有些過於謹慎了,想了想,又低聲說道:“可咱們既然知道這些手段,自然會小心防範,不會輕易着了別人的道兒!手裏兵多,總比兵少要好。萬一出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也能讓人多些顧忌不是。況且你怎麼看出老竇沒安好心的?這些天來,我一直加着小心,可是一點兒都沒察覺!”
“我也沒看出來。但我不想給人這個機會!”程名振搖搖頭,非常坦率地承認。“竇天王這個人,我一直無法看明白。所以,在沒看明白之前,我不想給任何人瓦解洺州軍的機會。更不想讓自己帶的兵太多,進而引發別人的顧忌。像目前這樣,幾千兵馬,守着平恩三縣和鉅鹿澤最好。畢竟這纔是咱們的根基,無論外邊風雲再怎麼變,別人輕易吞不下去!”
幾句話說得老氣橫秋,根本不像出自一個年輕人之口。杜疤瘌聽女婿如此說,知道事情已經不能挽回,嘬嘬嘴,長嘆着道:“反正只要不是你一時衝動,我就沒什麼話好說。我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圖個什麼,不就是希望看着你跟鵑子平平安安麼?”
惋惜地看了看女兒和女婿,他又繼續補充,“如今你都做到這個份上了,老竇即便心裏猜疑你,沒有確鑿把柄前也不能趕盡殺絕。只是弟兄們那邊你怎麼交代?你自己甘心一輩子做個小小郡守,弟兄們難道也都甘心永遠做鄉勇麼?”
“只要您老,六叔、五叔還有鵑子、二毛明白我的心思就成。其他人,我稍後會把他們召集起來,一同商量今後的去向。”程名振點點頭,低聲回應。
杜疤瘌的提醒很對,如果他不能爲手下人提供更好的前程,很多人必然會自己去爭取。然而,依附於竇建德旗下,卻保持洺州軍的相對獨立,是目前爲止他能爲自己想到的最好出路。這條主幹他必須抓住,至於其他在主幹之外的細節,不是想不到,而是沒有暫時根本能力去顧及。
“我都說過了,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圖什麼!”杜疤瘌悻然答應,然後把頭轉向孫駝子。“你呢,老六?”
孫駝子早就做好了決定,笑着說道:“不瞞你說,我一直覺得竇家軍有些地方很彆扭,只是具體彆扭在哪裏卻說不出來,反正不像咱們洺州軍舒坦!”
“老東西!”杜疤瘌氣呼呼撇嘴,“你敢不留下,我打斷你的腿!”
“我跟着小九哥!”不待杜疤瘌把頭轉向自己,王二毛主動表態。“做地方官也挺過癮的,別人見到我就得稱呼一聲王老爺。今天竇建德不是說給你四個縣令名額麼?給我留一個,讓我也過兩天受人跪拜的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