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回 秋風洛水泛清波 浪裏淘金(七)
回到自己的閣老府,鮑文同還沒進書房,就讓夫人攔下。他的夫人臉上喜滋滋的,身後還牽着大小幾個女兒。鮑夫人正要說話,見首輔神色不好,收了笑,叫丫環婆子們先送小姐們回院子。
“老爺,先喝口參茶,消消疲氣。”鮑夫人體貼周到地忙前忙後侍候,給鮑首輔解了官服,換了舒適的便服,又站到後頭幫他舒松筋骨。
鮑首輔也沒跟夫人說自己受的氣,問道:“夫人剛纔是要女兒們上哪兒聽戲啊?”他注意到女兒們都打扮得很俏麗,是以有此一問。
鮑夫人笑道:“哎喲,我說老爺,您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呀。”
“此話怎講?”
“我的好老爺啊,您就一門心思兒地給朝庭效忠辦事,也不給自家兒女籌謀些許。”鮑夫人嗔怪道。別看鮑氏夫婦都一把年紀,但老夫老妻相處,偶爾撒撒嬌,那也是別有一番味道的。
鮑首輔是男人麼,就喫這套,順着夫人的話笑問:“是哪個小子求到你前頭要官要好處了?”
鮑夫人笑捶道:“哪兒啊,這回是咱們女兒。老爺啊——”
“這事不成。”鮑首輔回過味來,直接否決,“夫人吶,你可知這裏頭水有多深。”他眼中閃過一線陰霾。
鮑夫人注意到又聯繫鮑首輔回府時的神氣,暗暗記下,藉着到書房外跟奶媽婆子接遞補品時,主僕交換了下消息:鮑老爺從李府出來臉色就不好看了。鮑夫人頓時心中有數,端着熱騰騰的補品轉身回屋,邊服侍鮑首輔,邊繼續說那個送女兒進宮的話題。
“老爺,您都是當朝首輔,文官裏都頂天大了。您這樣的身份地位放着,咱們女兒也不能嫁低了。進宮,也是條路子。”鮑夫人不緊不慢地勸道,“成不成,就看她們有沒有那個命。不試一試,咱們也對不住孩子。姑孃家家的哪個不想一輩子榮華富貴。再則說了,要是咱女兒有幸被選中,還能幫襯着老爺呢。”
鮑首輔半耷着眼皮不說話,鮑夫人邊舀補品湯邊用不屑的口氣說道:“老爺,您可真是不知道,咱女兒的容貌、德藝在京城裏那是數得着,配給尋常人家,您不心疼,我還怕人家養不成咱們女兒呢。”
說着說着,鮑夫人的話就往李府的女人那邊轉,她道:“她們呀,真是誰都不放在眼裏了。老爺,您還記得不?上回那個玉瓶,分明是咱女兒相中了要買下送給老爺您賀壽,硬生生的給李家的搶走了。她們要是真心喜歡那讓也就讓了,可是,我聽說,她們是拿那玉瓶去當夜壺,真正、氣煞人。我、我真不想提這事,給您心裏添堵,只是眼下有機會咱們要是不搏一搏,那、那真是一輩子都要抬不起頭,受她們那些小娘皮的氣了。”
鮑首輔神態溫溫淡淡地聽着鮑夫人的話,既不動氣也不動怒,鮑夫人提點兩句差不多也就不說了,她掏手絹抹抹眼角,道:“看我,提那些事做甚,沒得讓老爺您煩。老爺都辛苦一天了,我去喚個人來侍候老爺梳洗,解解乏。”
鮑夫人輕手快腳地走出書房,叫奶媽婆子去叫小妾玉角。
玉角是個二八小美人,有一副好嗓子,鮑首輔的下屬進獻的。這個玉角在鮑府有三年多了,算是時間呆得比較久的。尋常這樣的歌舞伎,一般等鮑首輔沒了新鮮感,鮑夫人就把人處理掉。
卻因爲玉角老實聽話不媚寵還懂得在鮑首輔前爲鮑夫人說好話,鮑夫人勉強容下了她,碰上鮑首輔需要年輕女子的身體撫慰時,鮑夫人就會叫玉角,把這樣的好機會留給玉角。
可惜的是,玉角這樣頻頻受寵,也一直未能有孕。
這大概也是鮑夫人能容忍玉角留在鮑府的原因之一了。
玉角向鮑夫人行過禮,進屋服候鮑首輔梳洗。鮑首輔折騰小妾幾番後,問她有沒有到相國寺上過香。玉角謹慎地答,有的。鮑夫人待她好,準她每月兩回去寺裏進香還願。
鮑首輔接着又問,有沒有撞見過李家的人。
玉角神情微閃過異色,卻又吞吐不語。鮑首輔讓她大膽說,玉角囁嚅說上個月小姐的轎子給李家看門的踢了。這話另外一個含義:鮑首輔家的千金,被李家的一個下人輕薄,鮑家還不敢去討回公道。
鮑首輔怒:欺人太甚。
玉角彎着脖頸,不敢再說。
鮑首輔收起外放的怒火,不怒而威道:“這些話,給老夫爛在肚子裏。”
“奴婢不敢。”玉角戰戰兢兢地下牀磕頭,連衣角都不敢碰一下,迅速挪移到外頭。屋外有丫環給她披上衣物,她匆忙回自己院子,清洗身體。
深夜,鮑夫人的貼身婆子拐進這個幽深的小院。
兩人也沒點燈,低低私語。玉角道,她已辦成鮑夫人交待的事。僕婦聽得細節,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包藥。
“沖水喫了吧。”該僕婦不忍道,“少受點罪。”
玉角淚流滿面,跪下求道:“嬤嬤救我。”
“這哪是我能做主的。聽話,回頭嬤嬤給你燒多多的紙錢,下輩子投個好胎,別生在窮人家。也萬萬不要做妾。”
玉角見事不可違,哭得不能自己又不敢弄出聲響。
僕婦也不忍看花朵般的姑娘就這麼死在自己面前,放下藥,道明早她來送她。僕婦走在靜悄悄的夜屋裏,漸漸聽不見小妾的泣聲。
翌日清晨,鮑夫人得到消息:因爲鮑首輔寵愛其他女子,玉角想不開,跳井自盡了。
鮑夫人抹抹眼角,傷感道:“真是個傻閨女,老爺昨還跟我說,要抬舉玉角,怎麼說走就走,這都三年了,咱們老爺多重情義她又不是不知道,怎麼會不要她。”
僕婦在旁邊勸:“那是玉角沒福氣,夫人,您就不要傷心了,傷身。”
主僕倆個惋惜了好陣子,鮑夫人說賞玉角個棺材,尋塊好地葬了,好歹是用心侍候老爺幾年的老人了。
僕婦親自去辦這事,把玉角用席子捲了,買了口薄棺材,放在義館,託人安葬。
是夜,另有黑衣人入義莊,開棺喂解藥。
玉角嘔出毒藥,兩人把另一具女屍放入棺中,原樣封好。兩人隱入京中鴛鴦衚衕,也就是**樓區。玉蝴蝶樓坊的後門半掩半開,有人在接應二人。
“玉角,你怎麼出來了?”玉蝴蝶是這片的負責人,她是聽人說才知道玉角****。
玉角漱漱口,喫了點東西,道:“那個老虔婆,想讓她女兒做皇後,我就做了她的墊腳石。”
聽完玉角複述,玉蝴蝶等人笑道:“可憐喲,死了還要被那女人噁心一回。”
“主子那邊怎麼說?”玉角不搭理她們打趣,直接問正事。
衆人笑道:“你的鮑夫人費盡心機,咱們怎麼能不順了她的意思。”
玉角喫驚道:“真地讓她女兒當皇後啊?”
“這還有假,”玉蝴蝶揚揚信,“世子爺特特下令,一定要是鮑大人的女兒。”
玉角撇撇嘴,道:“定是順帝得罪世子爺了。鮑家的女兒,跟她們老孃一個德性,涼薄得緊,涼薄得緊吶。”
衆人大笑。
另一頭,鮑首輔可沒管他的小妾是死還是活,他正在庫房挑禮物,備下重禮,前往齊府。這齊府在京中名門中不大有名,只是因爲和邱家三子結了親,略爲人知。
鮑首輔也是在極巧合的機會了解到,邱光仁欠齊家一個大人情。
因此,早在兩年前,他把自己的大女兒嫁進齊家,他女兒爭氣,入門一年就生下齊家嫡長孫,如今母子倆人受寵得緊。
現在這條路正好用得上。鮑首輔跟姻親齊家說了要推選自己女兒入宮爲後,請齊家跟邱光仁說一說,只要邱家肯讓步,萬事好商量。
齊家人礙於這姻親的名頭,沒辦法拿着人情到邱府去換承諾。
邱光仁表面上很躊躇很猶豫,實則暗爽壞了。他可不想把女兒送進宮,捲進跟李家人的爭鬥中。鮑文同自願跳這個坑,那真是再好沒有。當然,表面文章還是要做做的,正好把齊家的人情還了。
如此這般那般人情賬一清,邱光仁上書朝庭,他的女兒,很不幸,臉上長水痘了。
因爲選秀時間有定,邱家姑娘趕不上時間,禮部就依律劃去了邱家姑孃的名字。這時候,儲秀宮譜上,出現三個份量最重的備選姑娘,一個是李家推薦的,另一個就是當朝首輔鮑文同的四女兒。
還有一個,卻是程大勝的重要關係戶,江浙佈政使司錢相隨的侄女,錢月如。
也差不多是順帝的青梅竹馬,據說,曾經程錢兩家還有過婚事的定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