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回 秋風洛水泛清波 浪裏淘金(三)
當夏侯雍放過送上門來的女人,月已西沉,他坐在榻椅上自酌自飲,燭影映在朦朧的帳紗上,襯照出他的滿足又愜意。
程宓躺在那兒,神情空洞茫然,神魂不知所屬,好像那飽受摧折的身體不是她自己的。
夏侯雍見狀,放鬆的神情不再。他重重放下酒杯,驚醒牀上發呆的女人。
程宓驚醒似地翻身坐起,睜眼看四周,半晌纔回神意識到自己在什麼地方,片刻前又發生了怎麼樣不可挽回的事。她的眼神從迷惑到後悔再到堅定,複雜而又清澈。
夏侯雍瞧得很是愉快,又給人以好臉色,他色、笑道:“還想再侍候一回?”
程宓唾棄地呸,隨意地裹了綢被,她的衣裙已給****穿不上身了。她搭好繡花鞋,經過前夫的身邊,昂起嬌柔的臉,道:“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夏侯雍很詫異地反問:“什麼事?”
程宓的瞳孔忽而放大又緊縮,難掩憤怒地緊盯死他。夏侯雍笑道:“不是你想男人嗎?”
這話裏的粗俗下、流意味,讓程宓難堪得臉發白,羞恥得淚直冒,任多的驕傲也止不住,她放棄地啜泣,邊抽泣邊咬牙道:“夏侯雍,你不是東西。”
夏侯雍抓住她揚起的手掌,冷冷地蔑笑,道:“不過是個婊 子,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他用力一甩,嫌棄地罵道,“放聰明點,看在你侍候老子一場的份上,就不送你去窯子接、客了。”
“夏侯雍,”程宓一邊抹嘴角,似在擦掉這個混賬的男人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跡,一邊用最驕傲的話語回敬道,“你還真是賤”
夏侯雍回瞪她,神情危險極了,好像在下一秒就會要了挑釁者的命。
程宓卻一點都不怕他,她慢慢地站起來,揚着柔嫩性感的漂亮小脖子,嘲笑道:“我不是千金小姐,你就是、名家子弟嗎?看看你自己,奴顏婢骨,天生的賤、種,這輩子都別想登天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誰?顧念慈,哈,你這輩子都別想得到她你以爲她看得上你這賊胚子?呸”
夏侯雍掐住程宓,程宓不懼反而笑得更歡暢,譏罵道:“有本事你就動手啊看我老子會不會再白送你銀子。”察覺到脖頸處力量的鬆懈,程宓機敏地退到門口處,回頭一望,譏笑又鄙夷,“你看你就這點出息,你個孬種,窩囊廢——”
“那也比不得有些人甘願送上門自取其辱。”夏侯雍文縐縐地回擊道,“程五小姐,老子的牀隨時歡迎您大駕光臨。”
程宓臉上再不見血色,踉蹌而逃。
如果死去可以博得那個人的憐惜,程宓一定毫不猶豫地就此了結。
正因爲知道那個人的冷酷與無情,也因爲內心深底處的不甘心,程宓發誓要用盡一切手段爭得那人的一次回眸,哪怕從此後,天崖海角,仇深刻骨。
程宓找上程昭,未語淚流。
看着一副慘遭**的姐姐,看她滿臉絕望,就要去尋死的模樣,程昭慌了手腳,笨拙地摟着漂亮的小姐姐,儘量表現得像有擔當的男子漢一樣,給柔弱的女子提供安全的依靠,忘了他自己所面臨的煩惱。
“宓姐姐,是誰——”程昭等人泣聲稍歇,正要問她受誰欺負,想起這是在戳她傷口,到嘴邊又收回話,用別的話安慰道,“沒事的,宓姐姐,別怕,昭會照顧你的。”
程宓鼻子抽了抽,紅着眼睛道:“難爲你了,小時候我那麼欺負你,現在倒只有你肯收容我。”
程昭不自在地回道:“沒的事,我是男人大丈夫嘛,照顧姐姐是應該的。”
“我跟你又不是同個娘生的,你不必對我好。”程宓不領情地回道。
程昭臉一變,沒有話。程宓不放鬆地緊接着說道:“幹嘛不說話?是不是現在身份是皇子,不屑跟我這小妾生的說話?”
“不,不是的。”程昭難受地回道,“我根本不想做什麼皇子,我不知道這事怎麼發生的,我怎麼就不是孃的兒子了?蘭妃怎麼就變成我娘,我一點都搞不懂。”
“那些過去的事,你不懂很正常,也不必懂。”程宓直接說道,“重要的是現在,你必須得當自己是皇室中人,你就是蘭妃失散多年的兒子”
程昭喫驚地看向她,程宓慘笑,指着自己一身狼藉,道:“你當我願意跟你說這樣的話?看見沒,就算你不認,家裏人已經在爲你能坐上那個位置,無所不用其極了。”
“不,不可能”程昭頓感混亂,失控大叫搖頭。
程宓站起來,抓住他,眯眼發怒道:“怎麼不可能如果犧牲我一個,就能換來程家百年江山,我們的爹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程昭呆傻失魂,程宓瞧他這般模樣,神情轉爲悽楚,鬆開他,退後幾步,背轉身,低泣道:“這是第一個。昭弟,你應該知道,就算你不同意,爹也會把我送給一個個男人,換他們支持你。”
“宓姐姐,你別走,你就住我這兒,我看他們敢不敢碰你一下。”程昭躍步攔住程宓,他不是姐弟情深,而是更相信程大勝一定會送女兒去換取他要的東西如果有必要的話。
程宓悽然,道:“別,我反正已經是這樣了,一個是侍候,兩個是睡,三個也不過是張牀,也沒什麼好後悔的。只是,昭弟,你不一樣。你要有了權,就能彌補從前的錯了。”
程昭耷下眼皮不言不語,程宓黯然嘆息,道:“你以爲,你退讓是成全小南和她喜歡的人。可是,你知不知道,那個男人有多危險?”
“危險你還喜歡他,爲他不要名節不要家人,連命也不要。”程昭點出程宓話裏的矛盾處,如果海世子沒有過人之處,怎麼會讓那麼多女人爲他又癡又癲的。
程宓恍然一笑,望向蔚藍的天際,道:“他可愛的時候,可以讓所有的女人爲他掏出心肝。”一頓,她轉過臉,認真地看他接着說道,“他要脾氣發作,那就會要女人的命了。”
“他待阿南很好,”程昭不服地辯道,“他要是不好,阿南也不會改主意幫他養孩子了。”
程宓譏弄笑道:“孩子的事,你何不去問問秦家人?如果沒問題,秦堡主跟着起什麼哄。如果你的阿南過得真地好,你的衡安表哥着什麼急,秦廣陵高興什麼,如果她很幸福,怎麼會一病好幾年。”
“我有寫信,阿南說是早些年的舊傷,沒什麼大礙。”程昭越說,底氣越覺不足,現在想來,阿南迴信措辭疏離又客套,不像是真心話。
程宓瞭然地一挑眉,用更柔情的話勸說道:“阿南喫那麼苦受那麼多罪,她的親事要的不是激情或過多的權勢,而是穩定、安定?昭弟,你有沒有想過,你當時一步退,其實是致她入絕地。”
程昭早已在後悔,只是說服自己阿南很幸福。只要她好,他相思入骨也沒關係。
程宓再接再厲道:“現在,你有這樣的機會,糾正你曾經好心犯下的錯。你好好想想,別的我也不多說了。娘還在等我回去,問陪****睡的結果呢。”她自嘲道。
程昭要攔,程宓卻不要他攔,她唱着崑腔貴妃醉酒,有些臆態地自顧自地走了。
怔怔地看她遠離再也瞧不身影,程昭收回眼,想要想事,卻只覺得腦子裏亂糟糟的一團,怎麼理都理不清楚。
程昭隨從本能地去找表哥,問卞衡安,阿南懷孕內幕。
卞衡安素來從容,卻在這事上,顯露了真實的內心。程昭見他變臉,即知有內情,急追問不止。卞衡安一時失察露了聲色,斷不能把真話全盤托出,委婉道:“海世子妃身子虛,不易生子。”
程昭想要知道更多內幕,卞衡安顧左右而言他,問道:“昭表弟,你打聽這事做什麼?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
“沒有,”程昭飛快地否決道,“我、我就想去外面散散心,順道看看阿南好不好。”
卞衡安近期諸事纏身,不免疏忽了程昭暗藏的心事,他道:“你要去樂安,把這些藥帶給海世子妃,讓她煎服保胎,別說是我備的。”
程昭接過藥,誒誒應話。
卞衡安分了點注意到他身上,見他神情有異,道:“出去散散心也好。蘭妃和你母親的事,別放在心上。會過去的。”
“那,表哥,我去了。”程昭提着藥,匆匆告辭。
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頭,程昭想來想去,提着藥去了箇舊衚衕,找那個醉生夢死的友人。
“沒錢還賭,滾”賭坊的打手,把一個髒兮兮的酒鬼踢出小賭坊。
黑酒鬼在污泥路上滾了幾圈,在臭水溝處停下,半邊身子浸在裏頭,嘔吐物吐滿一身,蒼蠅嗡嗡,路過的走卒不約而同地捏鼻嫌惡避走。
程昭在狹窄的黑衚衕裏翻了七八個醉鬼,終於在最角落找到謝天寶。
他搖晃道:“小寶,小寶,有急事,快醒醒。”
醉死的賭鬼兼酒鬼噴口酸臭味,依舊睡死。程昭咬咬牙,附在他耳邊低喊:“小南出事了”
醉鬼猛地睜開眼,看見他,又再次合上眼,不理人。
程昭把藥遞到他鼻端下,道:“你聞聞,這什麼藥?她病得起不了身,還懷着孩子,你不管阿南了?”
謝天寶忽地仰身坐起,伸出手,要接藥,發現自己的手髒臭得厲害,抓着長滿黑苔的泥牆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出衚衕。
程昭跟在後面,把人領到客棧開房。
來回換用七大桶溫水,謝天寶洗涮一新,醒過酒,坐下來,拿過藥包打開撿起藥幹聞嗅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