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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二章 洗清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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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彼之道還之彼身,我不過是下毒的劑量大了些,看準了時機,就將皇上已經立睿王爲太子的事透漏給懷王。我知道懷王只有這一次機會,他一定會不惜一切發動政變。到時皇上就會經歷一次大怒大悲,牽動體內的毒,只等着毒發身亡。”徐壽的嘴角慢慢溢出一縷彎彎曲曲的血沫,他捂着肚子,似是很痛苦的樣子,緩緩跪坐在地上。

他算準了時間,早在之前就已經服了毒。今日,他是抱着必死的決心,也要揭發玄武帝當年的罪行,爲瑜王洗脫多年來一直揹負在他身上的污名。

“朕沒有做過,是你這個奴才陷朕於不義!”玄武帝臉色蒼白的嚇人,整個臉上唯有嘴角垂涎的血水纔有一點顏色。他震怒着,胸口起伏艱難而劇烈,“朕從來沒做過,朕沒有!”

景容的嘴脣抖瑟如篩,一滴清淚順着眼角滑落,濺在衣服上,飛花旋轉。他看着徐壽,聲音哽咽,“你爲何要這麼做?替我父王報仇?”

徐壽望着景容,泫然一笑,“當年奴纔剛進宮不久,得信知道家母重病。奴纔想着法出宮去見家母,卻苦於無門。有一天奴纔想着趁人不注意逃出去,卻正好被守門的侍衛逮到。宮人沒有指令私自出宮,當即就會杖斃,。奴才本以爲自己活不了了,仗責時適逢瑜王的馬車出宮,瑜王是出了名的賢德之人,奴才就斗膽向他求救。王爺果然讓人將馬車停下,那一刻,奴纔看到王爺的鞋子離自己越來越近,心裏對活的希望也越來越大。”

彷彿陷入往日的回憶裏,他猛烈的咳嗽纔回過神,“王爺知道奴纔是因爲家中老母重病所以纔想逃出宮去看望,不但沒有怪責,反而讓侍衛放行准許奴纔回家,並且給了奴才一筆錢,讓奴纔給老母看病。”

慕雪芙站在景容身邊,手附在他的胳膊上。景容閃着淚花,看了眼慕雪芙,手握着她的手。她手上的溫度慢慢傳遞到他身上,讓他的心得到支撐。

景容道:“所以你是爲了給我父王報恩。”

徐壽頷首,道:“我一直對瑜王心存感激,總想着能報答他一二,卻沒想到我還未來得及報恩,他就英年早逝了。我本以爲他是因爲思念瑜王妃,再加上之後朝廷上接連不斷有人因當時他和榮祺郡主的事對他彈劾,所以才鬱鬱而終。”

懷着恨意的目光橫眉怒對着玄武帝,“我真是想破頭都不會想到,瑜王竟然是被他的親兄弟害死。而我,還伺候這個害死我恩人的兇手十幾年!”

“胡說!你這個逆賊,你污衊朕,枉費朕這麼多年將你當心腹看待,你竟然反過來毀壞朕的名聲!你說是誰指使你的?”玄武帝的樣子活像一隻處於暴怒中的獅子,睜目欲裂,額頭的皺紋隨着他不斷抽動的臉頰而更加深邃。

皇後爲人本就沒有主意,看着玄武帝口中不斷流出的血液,更是慌得大腦一片空白。直到玄武帝發出這如百獸之王的怒吼才讓她清醒一些。她急切萬分,語無倫次起來,“太——太醫,快將皇上扶到後殿,爲——爲皇上醫治,快,快啊!”

她的聲音尖銳而撕裂,仿若一匹絲綢從中間劃開。見那幾個太醫猶猶豫豫的樣子,氣憤凌人道:“還不照本宮的話去做,本宮告訴你們,若是皇上有個三長兩短,本宮就要你們的命!”

慕雪芙對皇後耳充不聞,向前邁了一步,正視着玄武帝,“徐公公沒有撒謊,這件事我也知道。太後臨終前,我就躲在太後的牀下,親耳聽聞太後和皇上談及此事,是皇上親口承認當年是他害死我公公婆婆的。”她眼中含着淚,欲語淚先流,“還有太後,太後並不是中毒,而是皇上將她軟禁起來,太後是被這個不孝子活活氣死的!”

景容心中大驚,拽住慕雪芙的胳膊,“這件事你知道?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他憤惱,他以爲他們之間再無祕密,可她卻對這件事守口如瓶,一點都沒有向他透露。

慕雪芙知道自己說出來,景容一定會對自己生氣,但這個時候她不得不說。

慕雪芙拉住他的手,凝視着他道:“玉宸對不起,這事我一直瞞着你。我一直都想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告訴你,可我又怕你知道真相後會衝動,會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景容閉上眼睛,嚥了咽喉嚨,生生抵住胸口不可遏止的怒火。再睜眼,漆黑的瞳目噴發出噬人的光芒,正對視着玄武帝,雖無一句話再說,但其身體散發的寒氣以他爲中心向整個大殿散去。

玄武帝的呼吸越來越綿長而粗厚,半個身子已經麻痹,一條胳膊剛抬起又無力的垂下,只有一雙凸出的眼睛死死的盯在徐壽和慕雪芙臉上,“污衊,你們都污衊朕!朕從來沒做過,從來沒做過!”

他手狠狠的拍着桌子上,震得桌上的彩金富貴牡丹花瓶倒在桌子上。花瓶裏插着鮮豔的薔薇,這一倒,瓶子裏的水頃刻灑出,將薔薇的花瓣浸得面目全非。

“你們反了!都反了!都背叛朕!”玄武帝眼神漸漸模糊,他往前一傾,寬大的衣袖遮住那凌亂不堪面目全非的花瓣,就像是要遮掩住他人生的污點。

有了污點又如何遮掩的住,水浸溼他的衣袖,那些躲在黑暗中的不堪依舊要重現出來。

徐壽嘴一咧,不知是痛苦還是快活,斷斷續續的聲音從他尖細的嗓子裏吐出,“瑜王對奴纔有救命之恩,但皇上對奴纔有知遇之恩,瑜王的恩奴才報完了,皇上的恩,奴才只有跟隨皇上到地下去報了。”

玄武帝的臉似包含着雷霆震怒,使出極大的力氣將桌子推翻,“你跟隨朕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啊!朕一直把你當作貼心的人,心腹啊!”

喉嚨一往上頂,一口鮮血噴出,淹沒他衣襟上的龍頭。他的身上不受控制的往前傾去,腿部慢慢彎曲,以一種跪下的方式倒了下去。

皇後失控的驚呼,“太醫——太醫——快,快救救皇上——”

所有人湧現後殿,原本熱鬧的大殿,只餘下幾人。

“宸王,奴才還有事情和您說,勞您過來一下。”徐壽捂着肚子,劇烈的抽搐着,他幾乎奄奄一息,但仍用最後一口力氣支撐着。

景容到現在還是不能緩過來,他邁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向他。

徐壽緊緊握住他的手,目光堅定,釋然一笑,道:“奴才就一句話,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王爺,奴才能做的只有這麼多。”

緊握景容的手慢慢失了力氣,緩緩垂下。他不再疼痛,不再有痛苦的表情,嘴角含着一抹笑,就這樣沒了氣息。

他做完了他應該做的事,沒有遺憾,死得其所。

景容看着手中的兵符,緊緊握在手心裏,閉上眼睛,淚水流出。

這是徐壽在最後一刻交到他手上的,他在最後也要將父王留下的東西還給他。

兵符上沾染着他的血跡,還帶着體溫,而他的身體卻在一點點流失,慢慢冰冷。

慕雪芙抬起腳步走到景容身邊,從背後抱住他彎曲的背脊。溫暖的身軀似一團火爐,溫熱了他那顆站在數九寒天裏的心。景容反手握住她的手,靜默不語。

有時行動比語言更能撫慰人心,在她的懷裏,景容痛苦的心纔能有那麼一絲絲的止痛。

徐壽餵給玄武帝的毒藥是加大了劑量的,根本無藥可解。儘管太醫盡力救治,可還是無濟於事。

殿外烏烏泱泱的跪滿了人,殿內由皇後皇貴妃帶領着的衆妃嬪皇子公主跪在牀頭嗚咽的哭着。

玄武帝動了動眼皮,慢慢睜開眼睛。這一刻,他眼中不再混沌,不再憤怒,而是平靜。

聽着所有人跪在他身邊的啼哭聲,他皺了皺眉,側目看了看。

他的妃嬪梨花帶雨,甚至不能自已,這些如花的容顏都是他寵愛過的,但以後,他再也看不到了。又或許她們哭的這麼傷心,並不是爲他哭,而是爲她們自己年紀輕輕就要守寡而哭泣。

他的兒子,女兒,泣不成聲。當初是他聽着他們出世的第一聲啼哭,如今,那彷彿破曉一般的哭聲不再是那有着新生命一般有力的啼哭,而是變得,悲涼哀切,反過來,來送他最後一程。

看來,他真的要死了,他十幾年的帝王生涯也到此結束。

到了此時,他不禁在思考。這十幾年,他得到了什麼?

皇位?這皇位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他死了,自然有別人去當。

權力?是,他手握天下之權十數年,至高無上,睥睨江山,掌握天下生殺大權。可又能怎麼樣?他能掌握別人的生死,卻掌握不了自己的生死。

親情?更沒有,爲了登上皇位,他殺了親生大哥;父皇臨終前最放不下的不是他,而是景容;母後臨死也不肯原諒自己。

愛情?他就更沒有資格了。這一輩子,他有過很多女人,喜歡過很多女人,他在一個又一個年輕的身體上尋找快樂,在一張又一張如花的臉上尋求歡愉。他一直以爲自己愛的是景萬祺,但最後才發現,他愛的只有他自己。他從來沒有真正去愛一個人,就像父王之於母後,大哥之於大嫂,甚至景容之於慕雪芙。

他這一生,到頭來,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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