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宮,兩儀殿
宇文熙正在跟內閣首輔之一楊沐談論青州水災過後的重建還有一些措施。
“就依太傅之意,從今年起,免去青州當地三年的賦稅。還有,淮河建修堤壩一事,不能再拖了,開春之後正好進行,就勞煩太傅先擬份名單上來,議後就可決定人選前往青州赴任,無需再拖。”宇文熙看了看手中的摺子說道。
楊沐拱手行禮道:“臣遵旨。”
隨後君臣二人又談了一些其他政務,末了,宇文熙突然問道:“太傅,如今蕭氏已入瑤華寺,不復皇後之名。後宮不能一日無主,朕欲立貴妃爲後,你待如何?”
楊沐一驚,忙從座位上站起來,低頭道:“引乃皇上家事,臣不敢妄言。”
宇文熙卻是笑了起來,揮手道:“朕恕你無罪,太傅但說無妨。”
楊沐無法,只得先躬身施了一禮,思索了一下,才道:“皇上垂詢,臣不敢不回。至於立後之事,臣只有一說。”
“哦?”宇文熙一挑眉,道,“講!”
楊沐道:“臣請問皇上,若立貴妃柳氏爲後,日後皇上所屬太子不是貴妃所出,而貴妃來日又產下皇子,東宮之屬,當以嫡或以長?而貴妃,又豈能安心?太子既守器承祧,爲國之主本,何可輕易動搖?望皇上三思。”
這裏的“嫡”自然是指皇後之子,如果柳貴妃被立爲皇後,那麼她將來生的兒子就是名正言順的嫡子,第一順位繼承人。而以“長”,則是張德妃所出的二皇子,或許宇文熙現在覺得二皇子不堪大用,可保不準幾年之後會有所改觀,楚王不是就這麼變成明君的嗎?退一步講,就是宇文熙看不上二皇子,但將來出自柳貴妃肚皮的兒子,前面至少還有五位皇子,萬一宇文熙看中了其中一個……這名分就得亂了。
所謂“立嫡立長不以賢,豈可動乎?”,這個出自前朝某皇後之口的話語,代表着千百年來的明文規定,其地位是不可動搖的。
宇文熙聽罷,微微皺眉,楊沐所說的話,基本上都在他腦中過濾一遍。在他的想法中,柳貴妃生育有困難,若立她爲後,日後應是無嫡子所出,一來可以解決後宮無主的燃眉之急,二來也可暫寬柳家的心,然後他可以等幾個皇子長大,慢慢挑選合適的人選。只是被楊沐這一說,他纔想起來,貴妃只是生育有困難,卻不是完全不能懷孕,要是以後真的生下兒子,而他又挑好了繼承人,這……
千萬想法不過就是轉瞬即過,宇文熙慢慢地點了點頭:“太傅所言甚是,是朕思慮不周。既如此,立後之事,還是緩一緩吧。”
“皇上英明。”
討論完該談的政務,宇文熙就放楊沐回去了,而他自已則是繼續奮鬥在摺子中,一直到掌燈時分,纔將堆積如山的摺子全部解決掉。
“皇上。”內侍見皇帝終於擱下了手中的御筆,便走上前,雙手捧着托盤,裏面還是放着一枚枚的木牌。
宇文熙揮了揮手,道:“去壽康宮,好些日子沒去過母後請安了。”
內侍忙退下,江喜迎上,伺候皇帝前往壽康宮。
御輦從建章宮出發,往壽康宮走去。
太後精神倒是還好,剛剛問完了三皇子今日的狀況,就聽到太監來報,說是皇上來了。她挑了挑眉,看着一身明黃色常服的皇帝走進壽康宮,行禮問安,才道:“這麼晚,宮匙快落了,皇帝怎麼就來我這兒?可是出了急事?”
宇文熙看了看周圍的宮女太監,太後意會地讓陸嬤嬤帶宮人們下去,待殿中只剩下她們母子二人時,太後問:“何事?”
宇文熙道:“實在不該這麼晚來打擾母後,只是朕覺得,還是早些解決這事兒比較好,不然心裏總是擱着不痛快。”
太後明白了,要同她商量的事肯定是跟後宮有關,想來是立後的事了,便道:“皇帝可是爲了立後一事來找我商量。”見得皇帝點頭,又道,“看來你心中是有想法了。”
宇文熙看了太後一眼,道:“沒錯。母後或許不知,蕭氏離宮之前,曾對朕言,淑妃沈氏賢淑恭儉,嫺於禮法,言動規矩,可堪皇後之位。”
太後淡淡地道:“真巧,皇後臨走之時,也是這麼對我說的。所以,你是想立淑妃爲後嗎?”
宇文熙沉默了一下,道:“朕是想過,只是……”要考慮的方方面面太多了,停了一下,他又道,“朕打算將寶印交給貴妃,以皇後禮待之,攝六宮事,淑妃從旁協助,母後以爲如何?”至於德妃,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太後並無異議,神色平淡:“既然皇帝考慮清楚了,就按你的意思來做吧。”
“謝母後體諒。”宇文熙真心誠意地說着,如果蕭氏有太後的一半,能好好教導太子,或許他就不會……
“你我母子至親,哪用這般客套。”太後淡然笑道,她十五歲進宮,後宮沉浮幾十年,對於帝王的忌諱和心態,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更不會頭腦發熱地撞皇帝的逆鱗。
忍字頭上一把刀,都這麼多年了,她還有什麼是看不透的。
宇文熙“嗯”了一聲,道:“不過此事也不急,總得先緩上一緩。”
蕭氏自請出居昭明宮一事,在朝野民間引起不小反響,等風頭過了再下旨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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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藍芳華於凝霜閣誕下一女,帝喜之,末幾,升婕妤。
六月初一,永旭帝頒下旨意。
“貴妃柳氏,少而婉順,長而賢明,貴而不持,謙而益光,今上以皇後印,攝六宮事,宮中禮秩,一同皇後,並令淑妃沈氏從旁協之。”
隨後,皇後寶印再一次被送往了延慶宮。
正道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六月盛夏,熱浪一波接一波,燻得人昏昏欲睡。
沈茉雲拿着一本三字經,對正大睜着一雙眼睛看她的小兒子一句一句地念着,小包子也有意思,聽得一愣一愣地,時不時地點了點頭,樣子有趣極了。
唸完一段,寶兒湊了過來,“阿孃,弟弟聽書的樣子真好玩。可惜父皇沒看到,否則一定會□□了。”說着,不忘伸手掐了掐宇文瑞白白胖胖的小臉。
“痛!”宇文瑞淚汪汪地抗議道,藕白的小手臂揮舞着,推開那隻不斷在他臉上施虐的手,“阿姐,壞人。”
“敢說我是壞人?看我怎麼治你。”寶兒一挑眉,笑嘻嘻地捱過去,伸出魔碌之爪去撓宇文瑞小包子的胳肢或者腳板底,逗得小包子不斷地喊“壞人”,不斷地往沈茉雲身邊爬過去。
“阿孃。”好不容易爬到沈茉雲身邊,宇文瑞便一頭埋進了母親香香軟軟的懷抱,試圖躲開姐姐的騷擾。恩,還是阿孃抱起來最舒服。
“好了。”沈茉雲哭笑不得地攔住寶兒,“瑞兒還小,你別嚇着他了。”
“哪有啊。阿孃你偏心……”寶兒見揪不出弟弟來玩,便也依偎在沈茉雲身邊撒起嬌來,“阿孃,你去跟父皇說說,讓我去校場騎馬吧,好不好?阿孃你不知道,二皇兄他在馬上多威風,我也想像二皇兄那樣。”
沈茉雲調整了一下姿勢,好讓兒子靠得舒服些,一聽到寶兒的話,不由得好氣又好笑地敲了敲她的額頭,道:“不行,你纔多大,就想着去騎馬?萬一摔着了怎麼辦?”
“可是……”
“沒有可是。”沈茉雲難得獨斷地截住了女兒的請求,“總之,在你未滿十歲之前,騎馬一事,你想都別想。”
寶兒頓時垮下一小臉,“不要啦,阿孃……”
沈茉雲道:“反正我是不會同意的。有本事你說服你父皇去,他要是點頭了,阿孃也不能反對不是。”
這一回雙肩都垮下來了:“那就更不可能了,父皇纔不會同意……”
“朕不會同意什麼?”宇文熙一進來,就聽到大女兒在抱怨說他不會同意,心中好奇,便順口問了出來。
“皇上!”
沈茉雲忙將兒子抱開,起身迎上去。
“剛纔在說什麼呢?朕不會同意寶兒什麼?”宇文熙坐了下來,接過沈茉雲遞過來的茶水,喝了一口。
“父皇。”不等沈茉雲開口,寶兒率先抱住宇文熙的手臂,邊搖邊說,“父皇,我想去校場騎馬,可是阿孃不同意,你……”抬頭一瞧,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
一向對愛女有應必求的宇文熙,這回也沉下了臉,“胡鬧,你纔多大,就想着去騎馬?萬一那些畜生不長眼,摔着你了,怎麼辦?”
寶兒一聽,見懇求不成,便“哼”地一聲鬆開宇文熙,撅起小嘴,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沈茉雲撫額,果然被寵壞了,誰敢這麼給皇帝甩臉啊。可也不敢這麼任寶兒跑出去,忙對胡氏道:“跟上去,好好看着大公主,別又讓她闖禍了。”
胡氏一福身,然後匆匆離去追趕着前面小小的身影。
沈茉雲這纔看向宇文熙,有點尷尬地說道:“寶兒還小,不懂事,皇上別怪她。等她回來後,我會好好說她的。”
宇文熙笑着搖了搖頭,看上去不像生氣的樣子,他拉過還膩在沈茉雲身邊的兒子,一邊逗弄一邊道:“瞧你說的,朕還會跟寶兒一個稚童計較不成?”
沈茉雲聽了,不由得嘀咕道:“寶兒這樣還不是您慣出來的,您還好意思說計較?”
聞言,宇文熙挑眉問道:“說什麼呢?”
“咳,沒事。”沈茉雲輕咳了一聲,掩去瞬間的不自在。
宇文熙卻拿起適才她隨手放在案桌上的書本,翻了翻,“你這是在給瑞兒啓蒙?三字經,聽得懂嗎?”
沈茉雲笑道:“應該能聽懂。瑞兒的悟性可比寶兒好多了,我教過他的內容,差不多都可以背下來,不敢說一字不差,可也能接下去。”見皇帝有些不信,又道,“皇上不信,儘可一試。”
宇文熙笑了笑,還真翻開一頁,唸了一句“教不嚴”,然後看着兒子等回答。
瑞兒歪了歪頭,清楚地答道:“師之惰!”
宇文熙一怔,再次念道:“人不學!”
瑞兒眨了眨大眼,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着,似乎覺得這麼斷句很麻煩,便道:“人不學,不知義,爲人子,方纔時。”念罷,竟是一轉身,撲向沈茉雲,奶聲奶氣地說道:“阿孃,喫綠豆糕。”
沈茉雲:“……”
宇文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