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柳貴妃下令杖弊了巧如和那個讓嚴婕妤動了胎氣的小宮女,隨後又處罰了延慶宮裏當差的幾個宮女和太監。後宮中,一時間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嚴婕妤和柳容華有孕在身,淑妃也因爲受傷不能侍寢,對此,不少妃嬪暗喜在心。少了三個競爭者,自已被皇帝翻牌子的機會想必就會多起來。
新進宮的美人個個使出渾身解說,試圖從皇帝身上多分一杯羹,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就屬那位住在翠微宮偏殿的周容華了。自從蕭充容死後,翠微宮一直空在那兒,直到今年秀女大選,這座宮殿才迎來了新的主人。
面對這個結果,沈茉雲並不意外,畢竟單從容貌上來看,就只有周容華和嚴婕妤能一較高下,如今嚴婕妤被困住了,自然會有新人補上來。但是另一個也頗入皇帝眼中的人,卻稍微讓她產生了一點意外。
“貴妃已經用了印?就是說,從明天起,景福宮西配殿那位,就是江芳華,不是江美人了。”沈茉雲邊剝葵花子邊有趣地說着,扔了一粒瓜子仁到嘴裏,喫了後才道,“江氏以後就跟阮芳華平起平坐了。”
秦允躬身回答:“是的,娘娘。”
“恩,知道了。剪容,你去準備幾樣表禮,明日送去江芳華那兒,這也是喜事一件。”沈茉雲懶懶撐着下頷。
剪容自是應下去準備表禮不提。
沈茉雲繼續問:“除了周容華,這一批新進宮的宮嬪,還有誰是比較能入皇上的眼?”
秦允說了幾個位分不高的麗儀和才人等,俱是由七品選侍採女升上來的,雖然是官家千金,但家世在京中卻不是很排得上號的中等人家。只是秦允特地提起的藍美人,倒是引起了沈茉雲的注意。
“……藍美人的父親是外放官員,任從七品縣令,身份不高,可是模樣生得標緻,那冷冰冰的表情,看過的宮人們都說跟嚴婕妤有幾分神似。所以在伺寢後,皇上便將她從正七品選侍越級升爲五品美人,頗得恩寵。”秦允仔細地說道。
“哦?跟嚴婕妤有幾分神似?”沈茉雲來了一點興趣,“前些日子,延慶宮的那場賞蘭宴,我彷彿沒有見到她。”
“那時藍美人並不得見於皇上,因此柳貴妃並無邀請藍美人前去延慶宮,無緣得見娘娘們。”
又來一個冰山美人!難道皇帝真的偏愛這一款?沈茉雲微微晃神,又聽得秦允在說:“藍美人升位後,就遷到了泰和宮後頭的凝霜閣。”
沈茉雲愣了一下,泰和宮的主位正是江充儀。不過這麼提及江充儀,倒是讓她起了一件事兒,便問:“這些日子,二皇子和四皇子是否有過不和?”
秦允道:“早些時候,二皇子下學後經過御花園,遇到了正在玩耍的四皇子,二皇子便停下來跟四皇子說話。兩位皇子本來說得好好的,可是卻突然間吵了起來,至於爭吵因由,似乎是跟江充儀有關。”
沈茉雲聽得眉頭一皺,難道是二皇子對四皇子說了江充儀的壞話,所以四皇子纔會跟二皇子吵起來?她琢磨了一會兒,覺得這個可能性最大,不由得自言自語道:“難怪那天在延慶宮江充儀會一反常態地挑起刺來……”
停了停,轉移話題,“秦婕妤那兒呢,這幾天可有動靜?”
秦允想了想,才道:“並無甚大動靜。只是上一回皇上過來長樂宮,娘娘您在皇上面前提了秦婕妤幾句後,第二天秦婕妤就被皇上翻了牌子,清影閣上下都極爲高興。只不過……”說着,語氣有些猶疑。
沈茉雲臉色很平靜地聽着,秦婕妤那天會撲出來救她,肯定不是聖母光環突然上身,唯一的解釋就是對她有所求。後宮的女人,所求所想不過就那幾樣。既然是承了人家的情,那麼還回去也很應該,所以後來宇文熙又來看她時,她便順口說了幾句秦婕妤的好話。她起了好頭,秦婕妤再演一出精彩的戲,事情也就順水推舟地成了。
受傷那晚她是很感動宇文熙的心思和體貼沒錯,不過感動過後,日子該如何過還是得如何過,那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在她踏進宮門的第一天就已經被她打包到不知名的旮旯角落裏了。
算計,爭奪,這纔是她生活中的主題。
現實就是,她正在問秦允:“不過什麼?難道秦婕妤又惹怒了皇上?”
秦允搖了搖頭,答道:“並不是秦婕妤觸怒了皇上,而是二公主。奴婢聽說,秦婕妤對二公主非常冷淡,除了吩咐奶孃好好照顧二公主外,對二公主並不是很搭理,甚至還發話除非必要,否則就不要將二公主抱到她跟前,她不想見。”
隨侍在旁邊的素月忍不住插嘴驚道:“不會吧,二公主可是她的親生女兒啊。”
沈茉雲聽了,也嘆了一口氣,“都是做人親孃的,秦婕妤未免過了。”
如今二公主還小,感受的不多,等長大了,親爹不喜,親孃不疼,以後難過的日子還多着呢。可除了感概一下,沈茉雲也做不了什麼,二公主以後的生活或許不會很好過,可是連她的親孃都不理會了,哪能輪到她一個外人來管。想了一下,她還是問道:“皇上知道嗎?”
秦允道:“奴婢不清楚,但是,想來是不知道的。”
沈茉雲“恩”了一聲:“以後二公主的事兒,你們嘴巴都閉緊了,不準妄議。下面的人,都給我看緊點。”
“是。”秦允和素月都齊齊行禮應道。
延慶宮
柳貴妃眉頭緊皺,擔憂地問道:“柳容華肚子裏的孩子真的沒事?林太醫,你不要用那些虛詞來忽弄我,我只想聽到一句實話。”
林太醫道:“貴妃娘娘放心,柳容華雖是受到衝撞,可是身子骨極好,只要柳容華好好調養,保得胎兒並不算太難。”
柳貴妃聞言鬆了一口氣,安心道:“那就好。不拘什麼好藥補品,只要是對柳容華肚子有益的,全部提出來。”
林太醫道:“微臣份內之事,請娘娘放心。”
“恩。”柳貴妃點了點頭,命林太醫開了方子,又打賞了他,這纔將人送出了延慶宮。
微雨也是貼身伺候柳宮妃的另一個大宮女,此刻笑着對柳貴妃道:“如此看來,柳容華肚子中的孩子應是無恙,恭喜娘娘心想事成。”
柳貴妃微微頷首笑道:“還得等她肚子裏那塊肉生下來後才知道是不是心想事成。”
“可總也是個盼頭不是。”微雨說道。
柳貴妃嘆道:“那倒也是,總是個盼頭。”一頓,卻是道:“交待下去,這幾個月,給我好好供着柳容華,不管她要什麼,都應了。”
微雨意會地福身道:“奴婢遵旨。”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對沈茉雲來說,這三個月過得是波瀾不興,但還是有了一些意外。因爲除了教女兒認字讀書,宇文熙竟然偶爾也會在長樂宮留宿,當然他還不至於禽獸到對一個“病人”做出什麼事來。
皇帝翻牌子召喚妃嬪,也並不全是爲了那檔子事。有時候政事繁忙或者國事不順,皇帝又不想一個人待着的時候,也會傳喚妃嬪過來,陪他聊天解悶調劑心情什麼的,接下來晚上就真是蓋上棉被純聊天。不過有這種殊榮的妃嬪並不多,以前只有蕭皇後有這個資格,畢竟是一國之母,見識胸襟亦是不俗,而自從蕭皇後被半軟禁起來後,現在就不自覺地輪到了沈茉雲身上。
後宮美人無數,但是要從中挑出一個可心解意的人也不容易。柳貴妃性格霸道,不擅溫言軟語;張德妃是標準的大家閨秀,眼界有限;高賢妃倒是讀了不少書,可是從來就是冷冷淡淡的;江充儀溫柔是有了,可是柔過了頭,沒有一點個性;朱修儀口舌蠢笨,目光短淺,宇文熙本就不喜,就更不可能在心情極差的時候上趕着見她了。
至於新進宮的妃嬪,時日尚短,想要猜中並奉承對皇帝的心意,還得時間來磨合。宇文熙雖然偏愛嚴婕妤那種才情出衆的冰美人,這會讓他有一種滿足的徵服感,可這不代表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還喜歡對着一張毫無表情的冷臉,哪怕那個甩他冷臉的女人是絕世美女,是被他縱容出來的也不行。
一番劃拉下來,只有淑妃是最好的選擇。
由此可見,皇帝的雙面標準,是被非常徹底有效地執行着。
因此,在淑妃受傷期間,皇帝還會晃來長樂宮的原因也就不難理解了。就算牌子被撤下去了,可是腿長在皇帝身上,他想去長樂宮,難道還有人敢攔着不成?
這天,沈茉雲正陪着皇帝下棋,而寶兒剛被宇文熙考校了先前佈下來的功課,好不容易讓她父皇滿意才獲得額外赦令——同意給她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於是歡呼之下,寶兒順便拐走了寶貝弟弟瑞兒,兩姐弟就在一大羣宮人們的陪同下,去了長樂宮的小花園裏玩鬧起來。
宇文熙神色淡然地下了一着棋,問:“嚴婕妤的肚子有五個月了吧,太醫怎麼說?”
沈茉雲思考了一會兒,才拈起一顆黑子放了下去,道:“太醫說嚴妹妹的胎兒養得極好,脈象安穩,照這個情況下去,生產時應該會比較順利。”這幾個月來,宇文熙對宮中的兩個孕婦倒沒有不聞不問,還是會定期去看望她們並命太醫好好看護,但卻沒有留宿。
宇文熙只問了嚴婕妤的胎,卻對另一位孕婦隻字不提,沈茉雲也就樂得裝不知道,不過想起了最近宮裏那一出比一出精彩的戲碼,心想這應該夠昭明宮裏的那位急了吧,再順手推多一下?心中的想法轉了幾轉。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該你了。”宇文熙喚回沈茉雲飄遠的心思,笑指桌面上的棋盤,示意該到她下子了。
沈茉雲趕緊收回各種想法,再度將全部心神入在棋局上。爲了不讓自已輸得太難看,全力以赴是必需且必要的。可是雙方的棋力相差得實在太遠了,最終還是以沈茉雲的完敗結束了這局棋。
下了一盤棋後,宇文熙的興致似乎消磨完了,將白子往棋盅一扔就不再理睬,而端起一旁溫熱適中的清茶喝了起來。沈茉雲吩咐小宮女收拾好棋具,待她們退下後,她見宇文熙心情還不錯,才道:“妾聽說,前幾日藍美人查出有了兩個月的身孕,皇上當場就下旨提了她的位分,晉爲芳華。”
宇文熙閒適地靠坐在椅子上,右手無意識地轉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噙着一絲笑意,“恩,是這樣沒錯,愛妃想說什麼?”心裏有些驚訝,關於妃嬪升位之事,淑妃是從來不管也不開口的,今天突然提起藍氏……難道是喫醋了?可是仔細一看,神情又不像。
沈茉雲並不知道皇帝心中的猜測,只是徑直說着她的想法:“宮嬪晉位之事,本該是由柳姐姐來說比較合適,但這幾個月柳姐姐忙着照顧柳容華,想來是無瑕分·身處理這些事兒。妾有個想法,若是說出來,皇上覺得不妥,可不許惱了我。”
宇文熙是好氣又好笑,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還沒開口呢,就先求着免死金牌了?”
沈茉雲笑道:“古人雲,小心駛得萬年船,妾亦不過是遵古人言罷了。”
宇文熙動了動身體,換了個更加悠閒的姿態,笑吟吟地道:“允你了。待會不管你說什麼,朕都不會惱你,這樣可行了?還要不要朕再給你一道聖旨,免得你待會又說朕會出爾反爾。”
沈茉雲道:“那倒不用,君無戲言嘛,妾自是相信皇上的。”
玩笑開過了,下面就是正事了,組織了一下語言,她道:“妾昨日在御花園遇到了阮芳華和六皇子。”
宇文熙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沈茉雲繼續道:“阮芳華入宮已久,伺候皇上多年還算上心,又是六皇子的生母,妾想着,她的位分,是不是該晉一晉?畢竟,藍芳華入宮尚不足一年,又是剛剛有娠,就已經是正四品芳華了,跟阮芳華平起平坐,似乎有些……不太妥當。皇上覺得呢?”說着,還不忘小心地看着對方的神情,就這麼瞧着,倒沒有生氣的預兆。
宇文熙沒有思考太久,很爽快就答應了:“既然如此,就照你的意思,晉阮氏爲正三品承徽吧。”國事佔了他大半心神,後宮這塊地兒,他是真沒太多精力花在上面,只要事情不太過份,他都不會過問太多。
沈茉雲掩去脣邊的一縷笑意,道:“那妾就先代阮芳華謝過皇上恩典了。”
不想宇文熙卻是突然伸出手將她抓了過來,扯進懷中,“你只代阮芳華謝恩嗎?那你自已呢,不謝恩了?”
沈茉雲抽抽嘴角,有點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皇帝抽風了?難得犯傻地問:“那您想我如何謝您?”
宇文熙低下頭,重重地在那修長白皙的脖頸處吮了一下,含糊不清地道:“那就讓愛妃再爲朕生一個孩子吧!”
風吹過,帶來陣陣花香,燻人欲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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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衆人認爲嚴婕妤肚子中的孩子可以穩妥妥的出世時,一場意外,讓嚴婕妤腹中近五個月的胎兒流掉了,還因此傷了身子,太醫說往後生育上怕是有些困難。
而嚴婕妤出事的時候,新晉的藍芳華竟也在場。一時間,所有矛頭全指向了這位同樣清冷孤傲的冰美人。
長樂宮裏,沈茉雲聽到這個消息後,一時間繃不住,竟是直接就問:“是嚴婕妤落胎?不是柳容華?你沒聽錯?”
秦允急忙點頭,“千真萬確,不會錯的。貴妃娘娘已經去了依雪軒,藍芳華被看了起來,也在依雪軒。德妃娘娘和賢妃娘娘已經趕過去了,娘娘,您是不是也要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