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茉雲照往常好樣伺候好皇帝並將人送去早朝後,纔開始慢慢收拾自已,同時又問了寶兒和瑞兒這兩天的飲食和起居,就怕他們會有不適。這幾年來,除了她,長樂宮再也沒有其他宮嬪住在這裏,所以跟宇文熙商量並得到他同意後,她便做主將寶兒遷到了西側殿那兒,做爲她的單獨居所。至於瑞兒,可就沒這個好運了,長到一定年齡,就要搬離長樂宮了。畢竟,這是後宮內菀,皇子總不好多待。
“聽伺候大公主的宮女們說,大公主的性子似乎平和了一些,能聽得進奴婢們的勸言了。”素月回道。
沈茉雲挑了一支桃花攢金珠釵,又指了幾朵絹花,笑道:“看來唐嬤嬤和林嬤嬤還算盡心。我也不指望寶兒變得溫柔賢淑,只要能明理曉事即可。”溫柔賢淑的女人在這宮裏實在太苦逼了,她真心不想女兒變成那樣。
紅汐幫沈茉雲梳好了頭,又插上選好的飾物,才道:“主子放心,奴婢在宮中多年,照奴婢看,大公主的性情,已經算難得的了。再說女孩兒嘛,自然是要嬌養的,放在皇家,並不算什麼。”
沈茉雲卻是嘆道:“怎麼能放心?都說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以前聽到這話時,心裏總是不以爲然,做人哪能憂慮這麼多呢?再想想以前在家中天天聽着孃親在叨唸這兒小心那兒注意時,還覺得煩人。可如今我自個兒成了母親,才知道箇中滋味。哪怕知道寶兒他們是好好的,可總要念上幾遍才能放心。再想想從前,身爲人女,我真是不孝。”
這話說得有些沉重,連一旁伺候的素月都不敢接口,只能沉默以待。
其實沈茉雲不只是想起了程氏,還想起了她上一輩子的父母。想到她的父母從小如珠似寶似地寵着她,好不容易她長大了,卻因爲工作原因遠離故鄉,一年只回家兩三次。外面世界太過精彩,她回家的次數太少,感情卻沒有冷淡下來,全因爲父母定時定候跟她主動聯繫,可是她主動打電話的次數卻是少得可憐。以前不明白父母心頭的牽掛,所以顯得無所謂,現在她懂了,可是再也沒有機會回報了。留給他們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和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心。
妝容就是在這種沉悶的氣氛中收拾好的,這時,沈茉雲也已經調整好了心態。傷心過了,生活還得繼續,而且她目前的處境也容不得她有太多的時間來悲傷。
素月見她臉色好轉了不少,便小心地喚幾個小宮女捧着衣裙進來讓她挑選。此時,秦允走了進來,對沈茉雲回道:“啓稟娘娘,延慶宮的宮女巧如求見。”
沈茉雲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知道了,讓她到外間等着吧。”然後再繼續挑選今日要穿的衣物,前些天,尚服局送來了不少新裝,天氣漸漸回暖,倒是可以穿扮得亮色些。
“是。”秦允得令後,便退了出去。
過了約摸一刻鐘,沈茉雲纔在宮女們的簇擁下施施然地從裏間走出來,在屋裏一連串的拜見聲中穿過兩邊正下跪向她請安的宮人們,走至主位面前,轉身坐下。
巧如早就恭敬地站在一旁,待淑妃坐下後,才走上前幾步,跪下道:“奴婢巧如見過淑妃娘娘。”她的手中還託着一個盒子,也難爲她捧着這麼重的東西可以行禮行得一絲不苟。
“起來吧。”雖然跟柳貴妃不對盤,可沈茉雲也沒有去爲難一個宮女的意思,很隨意就叫了她起來,“一大清早的來我這兒,可是你家主子有話要你帶來長樂宮?”
巧如笑道:“娘娘英明,正是貴妃娘娘讓奴婢送請帖過來的。”說着,舉高手中錦盒,將它轉到素月所在的方向。
“請帖?”沈茉雲不由得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素月走上前拿過錦盒,然後打開盒子,見裏面確實放着一張顏色雅緻的請帖,這纔將錦盒遞到沈茉雲面前。
沈茉雲從盒子中拿起帖子,打開匆匆瀏覽了一遍,笑了:“我知道了,告訴貴妃,我會去的。”
“是,奴婢一定將話帶到。”巧如福了福身,恭敬道。
“恩,來這一趟也辛苦你了。素月,送一送她吧。”沈茉雲轉過頭,對素月吩咐道。
巧如聽了,急急推遲說不用,只是最後還是推不過,讓素月送了她出長樂宮的宮門。
待素月回來後,紅汐終於忍不住了,不由得好奇地問:“主子,貴妃娘孃的帖子裏寫了什麼?”
這話一出,連一向穩重的剪容都看了過來。
沈茉雲拿起剛纔隨手放在桌上的帖子又看了一眼,道:“貴妃說她最近新得了一盆名貴的蘭花,邀請後宮中的諸位姐妹明日過去延慶宮賞蘭,其中就有新進宮的宮嬪們。”
紅汐等人一聽,都愣了一下,素月更是直接就問:“主子,您明兒打算去?”
沈茉雲道:“我剛纔都答應了,肯定會去的。皇後孃娘在昭明宮,輕易不外出,我們就是想看看人,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機會。貴妃辦的這個賞蘭倒是及時,免得日後打了照面也不知道誰是誰,鬧了笑話就不好了。”
說着,話鋒一轉,“將瑞兒抱來我這兒。剪容,你去大公主那兒瞧瞧,若是她還未用早膳,就讓她過來我這兒一塊用了,再讓小廚房做點山藥棗泥糕,那丫頭上回說喜歡喫這道點心。”
“是,娘娘,奴婢這就去。”剪容說着,然後躬身退了出去忙活自是不提。
不一會兒,寶兒就過來了,小小的身子走路卻是極穩,先是向沈茉雲行了禮,接着就挨着她坐了下來,纏着沈茉雲撒嬌說話。同時,五皇子也被抱了過來,寶兒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到白白胖胖的弟弟身上,於是兩姐弟便在榻上玩耍了起來。
沈茉雲臉上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這一幕,直到紅汐說早膳已準備好,她才喝住女兒:“好了,待會再玩吧。我們先去用早膳,到點兒了,可別餓壞了身子。”
“哎。”寶兒應了一聲,十分俐落地跳下了軟榻,牽着宇文瑞的手,慢慢地朝偏廳走去,準備跟母親一起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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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影閣
秦婕妤看了一眼桌上的帖子,抬頭對還在候命的宮女道:“知道了,請轉告貴妃娘娘,我會準時出席的。”
那宮女聽後,行了個禮,待得張德妃允許後,便離開了清寧宮。
秦婕妤想了想,喚來貼身伺候她的蓮心,道:“你去打聽打聽,新進的宮嬪中,貴妃邀請了哪些人?還有,張德妃她們,明兒會不會一同出席這場賞蘭宴,這事兒,都務必打聽清楚了。”
“奴婢明白。”蓮心會意地說着,隨即就出去打探消息了。
蓮心出去後,屋裏就只剩下秦婕妤一個人,晦明晦暗的光線透過窗欞照在那張依然清麗的容顏上。
“柳貴妃……”
姑且不說後宮妃嬪們接到這張帖子時是什麼心情,或疑惑或緊張或興奮,這些都跟在兩儀殿中批摺子的皇帝沒有絲毫關係。皇帝仍然在很勤奮地處理公事,他正在跟他的五哥定郡王商量邊關佈防的事情。待討論到了一個階段後,宇文熙覺得有些疲憊,便說:“這事就照剛纔說的辦吧,朕待會就給你下旨。”
“臣遵旨。”定郡王站起來,鄭重地行禮道。
“行了,又沒有外人,坐吧。”宇文熙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定郡王坐下,“你前幾天那道請封側妃的摺子朕已經準了,過幾天,禮部就會有人去王府頒旨。不過你怎麼會突然想到要抬側妃?朕記得,你以前不是說過不納側妃的嗎?說是怕後院起火,今兒怎麼改了想法?”
定郡王嘴角一抽,道:“這個側妃不是我想抬的。”
噫?什麼意思?宇文熙沒說話,可是看過去的眼神很明確地表達了他的疑問。
定郡王有點無奈地說:“是我家王妃的意思。”頓了一下,他還是頂着皇帝趣味的眼神鬱悶地說道,“她說,鄭氏一向溫柔解意,伺候我也算精心,而且又爲我生下了一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如就抬了鄭氏爲側妃,好歹日後女兒出嫁時,面上也有光。”
宇文熙笑道:“看來給你挑的這個王妃不錯,果然是賢淑有加。”
定郡王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對於宜雲這個繼王妃,其實他也挺滿意的,宜雲不僅將後院打理得井井有條,連一向嬌蠻的長女也被她教得明理懂事起來,還不會捻酸喫醋整天沒事找事兒,還爲他生下了一對嫡子,他還真挑不出半點不好的地方。就是陸太妃,也對她稱讚有加。
只不過,宜雲對他說讓他抬鄭氏爲側妃時,他還是覺得意外,且有些不悅。因爲這樣會引來很多麻煩,說不定會引起後院風波,所以不管以往他再風流,他都沒有動過這個心思,他要確保正室的地位不能被動搖。
可現在反而是王妃主動跟他說,要他納側妃,理由還一筐又一筐的,到了後面還將陸太妃給搬了出來。這樣一來,定郡王也無法,只能遂了宜雲的意思。他對宜雲還是瞭解的,她的那點嗜好也從來沒有瞞過他,當然,在一個接受的是傳統封建教育下長大的男人,定郡王對宜雲那點愛好也是完全無所謂。只是,王妃強勢到這個地步,還是讓他有些不爽。
就在定郡王糾結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吵雜聲。宇文熙眉頭一皺,不用他發話,江喜早就過去查看了。沒一會兒,江喜回來了,“皇上,陳良人正在門外,說是熬了雞湯,想要求見您。”陳良人是新進宮的秀女之一,不過想來也是新人,纔不知道當宇文熙在兩儀殿時,是絕對不允許宮妃隨便來打擾的。就是皇後來了,也得提前通報,絕不敢隨便亂闖。
定郡王趁機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臣就先告退了。”說完,一行禮,獲准後轉身離開了大殿。
宇文熙這纔對江喜道:“讓她回去,着降其爲正六品令儀,禁足三個月。”
“是,皇上。”江喜應着,然後朝門口走去宣佈皇帝的旨意,不意外又是一張慘白的嬌容。
至於宇文熙,則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地低下頭,繼續埋首於繁瑣的公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