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大喜之下的賞賜,絕對是重手筆,除了還躺在牀上昏睡的沈茉雲外,在場的一幹人等都各自有收穫,樂得衆人人更是一串又串的好話往外蹦。
按照規定,宮中皇子或者公主出生,都要隔一段時間才爲其命名,畢竟這個時代,嬰兒的夭折率太高了。再說了,沒有生下來之前,也沒人能肯定肚子裏的孩子是男還是女。所以,爲皇子皇女取名,通常都會等上許久。但是自從沈茉雲有孕以來,皇帝就一直對這個孩子多有期待,名字也想了好幾個,待到了這一天,又是恰逢大吉之日,於是宇文熙大手一揮,直接就道:“五皇子名瑞,吉兆也。”
聽得柳貴妃眉毛一跳,可還得強扯出笑容說:“真是好名兒,五皇子可就是個有福氣的人兒,怪不得皇上這般喜愛。”
剛出生的孩子全身皺巴巴的,說不上好看,可是宇文熙倒是覺得越看越漂亮,眼見孩子哭鬧起來,又有奶孃上前請示,他這纔將五皇子交給奶孃,讓她抱下去餵食。這時,寶兒讓她的奶孃胡氏抱了進來,一見到宇文熙,忙跳了下來,不顧胡氏嚇得發白的臉色,朝皇帝那兒跑過去,抱着她父皇的小腿,巴眨着大眼問道:“父皇,阿孃是不是生了小弟弟?在哪裏,寶兒要看看!”
宇文熙一見到愛女,便彎下身將寶兒抱起,微笑道:“弟弟困了,正在睡覺呢,待會醒過來,寶兒陪弟弟玩好不好?別去吵你阿孃,她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寶兒聽到小弟弟已經出來了,雙眼頓時一亮,急急地點頭道:“不去吵阿孃,陪弟弟玩。”逗得宇文熙心情甚好地又跟她說了幾句趣話,對她說弟弟取名了,又不厭其煩地教她正確發音。
一旁的柳貴妃看得嫉妒極了,可她也無法,誰讓淑妃的運氣這麼好,連着兩個孩子都這麼討皇帝喜歡。換句話說,如果她也能有一兒半女,今日也不會處於被捱打的狀態了。對女人來說,還是隻有兒女最靠得住。柳貴妃穩了穩心神,見他們談得差不多了,見個空插進去:“皇上,淑妃妹妹辛苦了一整天,不如咱們先讓淑妃妹妹好好休息一下,明兒再來看她也不遲,您說呢?”
宇文熙想了一下,道:“也罷。朕還有些摺子未閱,今兒就不翻牌子了,愛妃先回延慶宮吧,你也累了一天,好好歇一歇。淑妃這兒,有嬤嬤,有宮女,有醫女在這兒,並不是很用你特意守着。”說着,將寶兒放下來,又吩咐胡氏帶大公主去看五皇子,但是得小心,別讓公主鬧騰五皇子,五皇子還小,經不起鬧。
奶孃應下了,立即有宮女上前帶寶兒進去內室。柳貴妃卻是道:“謝皇上體恤,淑妃妹妹爲皇上誕下麟兒,妾高興都來不及,怎會覺得疲累。倒是皇上,您日理萬機,要好好保重身子纔是。”
宇文熙不由得拍了拍柳貴妃的肩膀,道:“愛妃的貼心,朕一直是知道的。柳將軍鎮守邊關,爲大齊立下汗馬功勞,柳家一門忠烈,具是公忠體國之人。”
“謝皇上讚譽,家父擔不得。”柳貴妃微微低頭,不好意思地說道。
宇文熙想起兩儀殿的政事還未處理完,又吩咐了嬤嬤和宮女們好好照顧好淑妃後,便擺駕回建章宮了。
柳貴妃恭送走皇帝後,隨即收起臉上的笑容,對長樂宮的宮人們道:“好好伺候你家主子,在什麼事兒,再來延慶宮報與我知曉,莫自個胡亂做主。若是淑妃和五皇子有什麼差遲,小心你們的腦袋。”
“是。”所有人當即跪了下來,齊聲道。
柳貴妃這才“哼”了一聲,在自個帶來的宮女們環繞下離開了長樂宮。這個堵心的地兒,她一刻都不想多留,要不是爲了討得皇帝喜歡,誰樂意來這兒了。
外面發生的事沈茉雲並不知道,待她從黑甜的夢鄉醒來後,已是第二天晌午了。屋裏已經被收拾過了,四個角落都放着炭盆,見她醒來,素月等人忙上前伺候,擦臉擦脖子,遞蔘湯粥品,還有一個大紅補襁褓放在她眼前。
經過一陣忙活,沈茉雲終於覺得恢復了一些體力,這才扒拉着兒子看了起來,身量看着還足,五官還是皺巴巴的,很難說長得像誰。過了好一會兒,小胖娃哭鬧了起來,哭聲很響亮——他餓了,沈茉雲這才讓奶孃抱下去餵奶。
“皇上已經爲小皇子取了名?瑞?”沈茉雲半靠在牀頭的軟枕上,一邊喝着溫熱的蜂蜜水,一邊略帶詫異地挑起了眉毛。“這麼突然?是不是還發生了什麼事?”
素月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將當時的情況細細說來,又道:“今天一大早,江總管親自送了賞賜過來,奴婢已代主子您收下了。”
沈茉雲漫不經意地“恩”了一聲,啜了口泌甜的蜂蜜水,道:“公主呢?你們可以看好她?”
素月道:“主子放心,都看得妥妥得,大公主沒驚着也沒嚇着,整個早上都去看了五皇子呢。本來大公主是想來看您的,可是您還沒醒,奴婢就先做主,勸了大公主回去。”
沈茉雲擺了擺手,示意她喝夠了,讓素月移開杯子,又躺了下來休息。
昭明宮中,蕭皇後得知淑妃生了一名皇子後,右手的佛珠攢得緊緊的,掌心被珞得生疼,指尖都泛白了,可她像是並無感覺一般,只是道:“皇上有何反應?”
碧染也不敢瞞下來,略略說了一些她聽回來的流言,大意就是皇上十分喜歡剛出生的五皇子,稱讚五皇子的出生是大吉之兆,並賜名五皇子“瑞”。
蕭皇後不由得低聲道:“祥瑞嗎?我是不是應該高興是這個‘瑞’字,而不是……”自言自語了好一會兒,她問道:“太後呢?太後可有出面?”
“只聽說壽康宮送了些表禮去長樂宮,其他的……奴婢就不清楚了。”如今她們走動再不比以前,所以碧染也無法探聽到更詳細的內容。
蕭皇後沉默了一下,揮手讓碧染退了下去,而她則重新跪在蒲團上,慢慢地念着經文,一派虔誠之色。
五皇子的洗三禮和滿月禮都很盛大,宮中熱鬧了一把。滿月宴上,衆妃嬪看着端坐在高座上的淑妃,眼中都有着或輕或重的嫉妒之色,特別是朱修儀,看着五皇子的眼神,熱烈得像是想要將那個紅色的襁褓搶過來一樣。
沈茉雲擔心屋內的香味會引得寶兒和小兒子的不適,待所有人都見過後,便尋了個藉口,便讓奶孃抱了他們下去。朱修儀眼巴巴地看着五皇子被抱走,酸溜溜地說:“五皇子生得這般可愛,淑妃姐姐真是好福氣。”
一個月後,五皇子的五官已經長開了,小臉圓潤,眉眼柔和,一雙眼睛整天滴溜溜地轉着,逢人便笑,看上去十分討喜可愛。於是沈茉雲聽了,含笑道:“五皇子還小着呢,別誇這麼多,會嬌着性子的。”
宇文熙聽了,笑道:“呵,就愛妃你顧慮得多,依朕看,嬌着點亦無防,只要大事上不壞就行了。”
沈茉雲應道:“可不是得皇上發話,妾纔好嬌着啊。”
宇文熙一笑:“就你會說話。”
柳貴妃插嘴道:“淑妃妹妹一貫會說話,聽得人心裏舒服着呢。”其他人附和着。
宴席上,氣氛還算融洽,皇帝心情好,也沒人在這個時候不長眼地去惹得他不開心。正在說趣間,某個座席傳來了一陣驚呼。
“主子!”
“妹妹怎麼了?”
“快,扶着她……”
動靜有些大,沈茉雲朝發出聲音的那地兒看過去,旁邊的帝王,以及柳貴妃等人都不同程度地產生了不悅,柳貴妃更是眉頭直皺,不客氣地斥道:“出了什麼事兒?嚷嚷什麼呢?還有沒有規矩了?”
康芳華起身向她們一福,道:“回皇上,回貴妃娘娘,阮芳華她突然間暈過去了,妾身嚇了一跳,這才叫嚷起來,以致御前失儀,還請皇上恕罪。”
宇文熙皺了皺眉,道:“好好的怎麼會暈過去。來人,傳太醫。”立即有小太監一溜煙地往外跑了。柳貴妃一見是阮芳華,有些氣悶,不過還是吩咐宮女將人扶到旁邊好好看着。
沈茉雲冷冷地看着“昏迷不醒”的阮芳華,眼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太醫很快就來了,先是向皇帝行禮,然後纔給阮芳華號脈。說來也“巧”,就在太醫的手堪堪搭上阮芳華的腕間時,阮芳華就幽幽醒了過來,神情迷茫地看着衆妃嬪,“我,我怎麼了?”
康芳華拿出帕子,仔細地拭了拭阮芳華額頭上的汗珠,一臉關心地說:“妹妹適才暈了過去,貴妃姐姐擔心你的身子,傳了太醫過來正要給你號脈呢。妹妹別急,先讓太醫好好看一下,要真是病了,可得治,不然這樣時不時地暈一下,實在是不好,您說是嗎?”
阮芳華勉強地笑了笑,“是啊。”
太醫這才又重新把脈,把完左手換右手,隔了好一會兒,他起身對皇帝道:“啓稟皇上,阮芳華不過是有些疲憊,無甚大事。臣待會開個方子,按方子慢慢調養個幾天,想來就無礙。”
“什麼?”阮芳華頓時驚呼出聲,忘形地抬起頭,滿臉詫異地看着太醫。怎麼會這樣?太醫說她只是身體疲倦?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向皇上報喜,說她有了身孕嗎?
宇文熙聽了太醫的話,本以爲阮芳華是真的身子不爽還強撐着身體過來長樂宮參加五皇子的滿月宴,心中還頗爲滿意,正想安慰幾句,不想阮芳華的反應讓他一絲不漏地看在了眼中。宇文熙身爲一國之君,朝政上的事情已經讓佔去了他的絕大部分時間和心思,所以對於後宮的是非彎繞,他一向都是懶得搭理,可要是以爲他是笨蛋好唬弄,那就是絕對錯誤。
因此,宇文熙淡淡地掃了阮芳華一眼,道:“既然有些疲憊,那就好好靜養吧。來人,扶阮芳華下去。”
馬上有兩名宮女上前,準備扶阮芳華下去。阮芳華愣住了,好不容易回過神,張嘴正想說什麼,卻被柳貴妃打斷了:“太醫,我瞧着,阮芳華適才在宴席上反應,似乎是有喜了。你可有看清楚了?可別知情不報啊,這是欺君大罪來的。”
此言一出,不少妃嬪都喫了一驚,就連宇文熙也看了過去。沈茉雲則是低下頭,搓了搓手指,頗覺得無聊地感受着周遭詭異的氣氛。這種把戲,虧得阮芳華也敢使出來,都是被人用爛的了,可惜在太醫這一節摔跤了。
太醫仔細地想了想,才道:“貴妃娘娘,臣十分肯定剛纔的號脈中,並沒有診出阮芳華有了龍胎。若是皇上和貴妃娘娘覺得有疑問,大可再召其他太醫前來會診。”
沈茉雲不知道其他人聽了這話是什麼反應,不過她覺得應該可以信上八成。一般來說,懷孕一個多月後,就可以摸到喜脈,可有些人體質特殊,往往三個月,甚至四個月才號出喜脈的例子也還是有的。或許阮芳華是覺得這一陣子總是噁心反胃,再加上月事沒來,就斷定自已有了身孕。這樣的斷法並沒有錯,如果阮芳華真的懷孕了,那就只能說她不走運,本來是想在五皇子的滿月宴上博個好彩頭,卻是沒想到太醫會摸不出她的喜脈,鬧了一場笑話。
真是自已挖坑自已埋。
“哦?”張德妃幸災樂禍地揚了揚眉,對皇帝說:“皇上,許是阮芳華的喜脈藏得深,要不……穩妥起見,再召多幾位太醫過來替阮妹妹號脈?”
宇文熙先是看了看阮芳華,又看向太醫,道:“不用了,林太醫醫術精湛,他說沒有號出喜脈,想來是再真切不過,沒必要再傳其他太醫過來。”
阮芳華臉色蒼白至極,硬生生地咬了咬舌尖,這才制住快要衝口而出的話,又聽得皇帝道:“阮芳華既是身子不爽,就在錦華閣好好靜養吧。”
“是,妾身遵旨。”阮芳華忍受着衆人的異樣目光,福身行禮,任由兩名宮女扶着她離開了這裏。
鬧出了這麼一出,宇文熙見時間差不多,說了幾句場面話後,就讓衆人自去散了,而他則是留宿長樂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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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的一隅,一座冷清的院落只有偶爾搖晃的燭影,證明這裏是有人住着的。
“這兩天好像挺熱鬧的,發生什麼事了?”容顏憔悴的女子再無以往的麗色,穿在身上的半舊宮裝更顯蒼涼。
“這……”伺候的宮女猶豫了一下,才道,“奴婢聽說,是五皇子的滿月宴,長樂宮那兒正熱鬧着呢。”
女子猛地抬起頭,厲聲道:“你說什麼?五皇子?“
宮女瑟縮了一下,道:“是,是啊,淑妃娘娘一個月前生下五皇子,今日正在擺宴呢。”停了停,試着勸道:“婕妤娘娘,恕奴婢多嘴,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說句不好聽的,您這樣折騰自已,除了咱們,還有您秦老夫人,誰會心疼您。再說了,您也得爲二公主想想啊……”
“哐”的一聲,一個瓷杯被人從桌子上掃了下來,只見秦婕妤雙眼大睜,瞪着她道:“閉嘴!給我閉嘴!什麼二公主?那根本不是我的孩子,是柳貴妃她們換走了我的兒子,我記得很清楚。”
“哎,不是啊,娘娘,二公主真是您親生骨肉……”正勸說着,旁邊的屋子傳來幾聲孩子的啼哭聲,聲音細細的,聽着有氣無力的樣子,“娘娘您聽聽,這是二公主在喚您呢?母女連心啊!”
秦婕妤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右手摳着桌子邊緣,然後,慢慢地站起身,朝隔壁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待推開房門,正看到奶孃在哄着一個小孩,她怔怔地看着那個瘦小的孩子,緩緩地走至孩子面前,然後不顧衆人的目光,一把抱住她,放聲痛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似乎要藉着這次痛哭將自已的委屈全部發泄出來一樣。
半個月後,錦華閣傳出消息,阮芳華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