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壽康宮,衆人紛紛屈膝向太後行禮,聲音整齊肅穆。撒嬌柔弱什麼的,在皇上面前表演就好了,到了太後這裏,最好還是要以端莊有度爲主。
“難爲你還記得哀家,時不時過來請安,可以添些人氣,否則這壽康宮早就像那冰窯,冷得人都發寒了。”太後看着坐在她下首的皇後,打趣地說着。
蕭皇後陪笑道:“能來母後這兒陪您說話,是兒媳的榮幸,只要您別嫌我鬧騰。”
太後一拍她的手背,道:“怎會?你來我才高興呢。”又看向蕭充容,“三皇子的病可好些了,太醫怎麼說?”
蕭充容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閃過一絲擔憂,道:“太醫說了,得長年慢慢調理,一時半會急不得。不過妾瞧着,三皇子看上去比剛出生那會兒好多了,精神也慢慢足了。”
太後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三皇子是天家骨肉,再不濟,也能保他一世榮華定穩。那可是你的親孩兒,好好照顧着,總是個依靠。”
這一番話,聽得其他人臉色都有些微變化,這宮中,沒有子嗣的妃嬪多着呢。
隨後,太後又問了江充儀四皇子的近況,待江充儀溫言細語地一一回答後,太後點了點頭,語氣淡漠了不少,並沒有面對蕭充容時的親切,“四皇子被你照顧得很好,哀家和皇後都可以放心了。”
“謝太後誇獎。妾不敢居功,皇後孃娘待妾與四皇子極好,皇後孃娘才應記首功。”江充儀淡笑道,神色極爲誠懇。
蕭皇後此時纔開口:“本宮不過是吩咐幾句罷了,哪及得上江充儀對四皇子的日夜精心呵護。”
“皇後說的沒錯,是你的功勞。”太後淡淡地說着,視線越過高賢妃,看向一直垂首坐着不說話的沈茉雲,道:“淑妃的肚子,有三個月了吧?”
從踏進壽康宮起,沈茉雲就一直低着頭,目不斜視地研究着衣襬上的精緻繡紋,直到太後點名,她才抬起頭,面上一派恭謹地說:“回太後話,剛滿三個月。”
太後“恩”了一聲,再次開口時,聲音倒是清淡,不過內容並不怎麼順耳,“雖說宮女衝撞皇帝,是尚宮局的人沒有□□好,可是她倒底是長樂宮的宮女,你是主子。犯下大錯,你大可回了皇後,直接將人打死就是了,哪能還留在身邊縱着,沒得讓其他人有樣學樣,敗壞風氣,這不是鬧笑話嗎?”
沈茉雲趕緊站起身,待太後說完後,跪下道:“是妾思慮不周,御下不嚴,因想着肚中孩兒,積些蔭福,這才……妾有罪,請太後責罰。”說得真容易,這宮女可是皇後送過來的,她能打死多少個?來一個打死一個,來兩個折騰一雙,傳出去,皇帝會怎麼看她?那些命婦誥命會怎麼想她?宮外,沈家女兒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太後道:“既然皇帝已經罰你禁足一個月,這件事就算了,以後多注意一些,別再犯了。”見她還跪在地上,於是一抬手,“起來吧,不顧着你自個,也得顧着肚子裏的孩子,萬一磕着碰着了怎麼辦?”
“謝太後恩典。”面對太後的有意發難,沈茉雲還得一臉感激地磕頭謝恩。這年代的皇權……只能在心裏拼命打小人。這次確實只是意外,可要是以後皇帝真看中她宮中的宮女,難道她還能攔着人不讓上,然後興師問罪不成?皇後都沒這膽子。只是這話只能在心裏嘀咕,不能露出一星半點來。
沈茉雲起身後,又向太後行了一禮,方退回去重新坐下。
高賢妃見氣氛有點僵硬,忙開口說道:“妾聽說,定郡王妃的孝服已經滿了,陸太妃正想給定郡王再討一門媳婦呢,不知哪家閨秀會入陸太妃的眼。”
蕭皇後看了高賢妃一眼,道:“賢妃的消息倒是靈通。”
高賢妃道:“不過是前幾日妾的母親進宮時,閒話說起而已,這事兒,京中早就傳開了。”
沈茉雲聽得一愣,沒想到高賢妃會突然提起定郡王,讓她有點意外。不只他,就是其他人也都覺得有些意外。
定郡王是先帝的第五子,文武雙全,才華能力都是有的,在朝中也算是實權派的人物之一。只不過,定郡王有一個讓人詬病的愛好,他極好美色。當然,有權有勢的男人大多是姬妾成羣,這一點並不算上什麼大問題。只是這位定郡王,嗜好美色已經到了生冷不忌的地步,家中不但養了一羣姬妾寵婢,據說放在前院的書僮也不少。定郡王的元配王妃膝下有一子一女,就算王妃去世,嫡出的名分還在那裏佔着。現在,陸太妃要替定郡王擇一繼室,肯定是從官家小姐那裏挑。
沈茉雲還記得,她剛及笄那會兒,程氏急着幫她相看人家,相當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爲定郡王。那時定郡王妃已經久臥病榻,只差最後一口氣了。依沈家的家世,沈茉雲不可能去做郡王側妃,可是做郡王繼室,還是有可能的。王爺娶妃不用像皇帝選秀那麼麻煩,只要家世有個差不多,沒什麼婚約糾葛,定郡王就可以跑去跟皇帝說,他看中了某家的小姐,想要娶做王妃,或者由陸太妃進宮跟太後說一聲兒,讓皇帝或者太後下旨,這事就成了。因此,程氏那時纔會那麼急,就是擔心定郡王來上這一出。
太後卻是皺了皺眉,不過臉上的表情並不意外,看來陸太妃是有提前跟她打個招呼。蕭皇後察出有異,不由得小心地問道:“母後,陸太妃可是已經相中了人家?”
太後緩慢地點了點頭,陸太妃是有跟她提過這件事,郡王妃去世,再娶一個新人進門倒也平常。只不過陸太妃話裏話外透出的意思,竟是定郡王有了人選,看中了人家姑娘,陸太妃便想向她討個旨。事情本身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這人選,就有些棘手了,但是她跟皇帝提起的時候,皇帝也沒說什麼,想來是同意了吧。
她略想了想,對柳貴妃道:“哀家聽說,貴妃家中還有一個妹妹,生得貌美如花,伶俐乖巧,可是真的?”
此言一出,不少妃嬪再也繃不住臉上的笑容,臉上都帶出了幾分錯愕,就連蕭皇後,一時間也是喫驚地看向柳貴妃。
太後這意思,陸太妃看中的人選,竟然是柳貴妃的親妹子?
乍一聽到太後的話,柳貴妃不可避免地感到驚詫,因爲上一回孃家人進宮時,並沒有提到這件事,但是冷靜下來後,腦子就開始運轉起來了,嘴裏說道:“回太後話,妾家中確實還有一幼妹待字閨中,今年年方十六,姐妹中行四,因其年幼,故而家人格外疼愛,可難得的是家妹性格柔順溫婉,並不伺寵而嬌。不是妾自誇,那模樣性情,可是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沈茉雲聽得眉毛一挑,這一番話,柳貴妃擺明是要促成柳四姑娘和定郡王的好事,雖然柳四姑娘是庶出,但好歹也是同一個爹生的,不帶這樣把人往火裏推吧。郡王妃的名頭聽着風光,可是一進門就是滿屋的妾侍寵婢,做現成的娘,以後還有新人不斷進來,這樣的生活,稍微軟弱一點的女人,絕對能被逼得去上吊。
太後聽得有幾分滿意,道:“貴妃說得柳四姑娘這般好,倒是要見一見了。”
蕭皇也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鎮定,溫言笑道:“沒錯,這麼好的姑娘,確實是要見一見呢,即使不爲別的,至少能養養眼,看着心情也好些。”
“恩,是這個理。”太後點了點頭,知道蕭皇後會接手下面的安排事情,今天該說的都說了,便揮手道:“行了,今天就這樣吧,哀家泛了,都散了吧。”
“是!恭送太後。”衆人齊齊起身,行禮恭送太後離開。
回到長樂宮,沈茉雲接過紅汐手中的茶盞,狠狠地灌了幾口,然後又要多了一杯,這才解了乾渴。
“主子今日可是累壞了,要不要進些點心?”素月擔心地看着她。
沈茉雲道:“不用,只不過太陽底下溜了一圈,覺得乾渴罷了。”
素月剛纔跟着沈茉雲一起去請安,壽康宮裏發生的事她自是一清二楚,道:“主子,您今兒在壽康宮那樣跪來跪去,會不會影響胎兒,要不要去請太醫過來看看?”
沈茉雲不由得笑了出來,道:“這一個月來我喫好睡好,身體養得結實,一點動作哪會這麼容易影響胎兒。”記得當初她的同事,頂着個大肚子,天天上下樓都是爬樓梯,美其名鍛鍊身體。一個月下來,也沒見她出什麼事,反而生產時順溜無比,沒到六個小時七斤重的胖娃娃就出來了。
“奴婢雖不懂醫理,可也知道是藥三分毒的道理,能不開藥就不開藥。只是主子要是真覺得不舒服,可別忍着。”紅汐邊說邊換了一盞新茶,又送上幾碟子點心。
沈茉雲道:“放心,我肚裏還有一個,要真有不痛快,肯定得說出來。”說着,拿起一塊點心喫了起來。這個孩子很乖巧,沒怎麼折騰她,她孕吐的時間並不長。
素月剛陪着沈茉雲從壽康宮回來,對於定郡王要娶新王妃的事,不免有些好奇:“主子,看太後孃娘和皇後孃孃的反應,似乎很贊成定郡王娶柳四姑娘爲妃呢。”
紅汐嚇了一跳:“定郡王準備再娶一位新王妃?”
素月道:“可不是,聽太後的意思,應該就是貴妃娘孃的親妹子,柳四姑娘。”
“這柳四姑娘可真不走運。”紅汐嘆氣說着。
沈茉雲微微一笑,道:“陸太妃看中了,將軍府的千金,貴妃的妹妹,雖然是庶出,可是定郡王娶的也是繼王妃,兩下打平,倒算得上門當戶對。”
紅汐忍不住道:“可是,王府的水深着呢,奴婢聽陸太妃身邊伺候的人說,王府的姬妾侍婢,人數都快過半百了。郡王妃去世後,那些女人天天吵鬧不休,後來還是定郡王府的小郡主做主發賣了好些人,這纔好了一些。”
素月聽得咋舌不已:“人數快過半百?天啊!這柳四姑娘嫁過去,日子該怎麼過啊?”
“怎麼過,都是人家的事,跟我們又沒關係。”沈茉雲說着,又道:“管好咱們的事就行了,到了外邊,嘴巴記得閉緊一點兒,知道嗎?”
“是,主子。”
不管蕭皇後那邊怎麼安排柳四姑娘進宮的事,都跟沈茉雲無關,因爲她正在琢磨着如何將皇帝勾回來。
突然,剪容快步走了進來,一臉驚喜地對她道:“娘娘,皇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