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滿月宴後,沒多久就是皇後千秋。到了那一天,昭明宮大擺宴席,各級誥命進宮朝賀,場面極爲熱鬧。沈茉雲按着品級,送了一份不輕不重的禮,然後就是在昭明宮當擺設,看着誥命們對蕭皇後的奉承和討好。說不上委不委屈,這一天,就連一向強出風頭的柳貴妃都收斂了她的光芒,跟着靜陪末座。連柳貴妃都這樣了,沈茉雲就更不覺得自已多應該去憤恨不滿了。
沈茉雲用手絹擦了擦額際的冷汗,一大早就端坐在這裏,各種胭脂香味混雜在一起,弄得她很不舒服,胸口悶悶的。她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清香的味道衝散了一些空氣中的甜膩,讓她覺得舒服多了,但還是覺得很累。
高賢妃見她臉色蒼白,不由問道:“淑妃妹妹,你臉色很不好,可是累着了?要不要跟皇後孃娘回稟一聲兒,先去後頭的耳房歇歇。”
沈茉雲勉強笑了笑,道:“許是這屋裏人多,悶得人心口發慌,我坐一會兒就好,就不用打擾皇後孃娘了。”她可沒膽子在今天給蕭皇後添賭,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高賢妃這纔不說話,又轉過頭跟張德妃聊了起來。
宴席還是那麼一回事,沈茉雲看着碗中的長長的壽麪,皺了皺眉頭,實在沒胃口,可是皇後賞下的壽麪,不喫又不行。她拿起筷子夾了幾根送入口中,強忍着反胃的衝動,隨口嚼了幾下就嚥了下去,又喫完了被用來做佐料的薑絲,這才感到胃部沒有那麼造反。
不過剩下的麪條實在是喫不下去了,幸好只是一個象徵意義的賞賜,像沈茉雲那樣只喫了幾口就放下筷子的人不在少數,因此她的異狀倒沒有引來任何注意,只除了江充儀看了她一眼。
江充儀不着痕跡地收回視線,隨意撩起了幾根麪條慢慢地喫着,心想淑妃這個反應,看上去跟她那幾個月倒是有些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懷上了?若是真的話,今天這個場合,也夠她受的了。
江充儀再度抬眸,看向坐在中間首座笑得端莊得體的蕭皇後,而後神色平淡地垂下眸子,平靜得一如既往。
一刻鐘後,江喜帶來了皇帝的聖旨,所有人跪下接旨,沈茉雲也例外,那道聖旨不外乎是褒獎皇後的勞苦功高,還有那一串長長的禮單,聽得人頭昏腦漲的。
好不容易撐到回了長樂宮,沈茉雲立即大吐特吐起來,吐到最後,連胃水都吐出來了,嘴裏全是苦味,看得紅汐等人心驚膽顫的,送水遞帕子拿衣物,忙得不可開交。
“娘娘,奴婢這就去請太醫。”素月急得就要往外衝,還是被紅汐拉住了。
“不……”沈茉雲忙喚住素月,聲音嘶啞,剪容遞上一杯蜂蜜水,她接過一口飲下,甜甜的湯水滋潤了生疼的喉嚨,流入胃部,沒剛纔那般難受了。
“可是您……”素月仍然是一副焦急的模樣。
紅汐道:“素月,你別急,先聽聽主子的意思。”
沈茉雲緩緩吐了一口氣,接過綠晶手中的溼熱帕子抹了抹臉,這才道:“沒事了,只不過今日人多,脂粉味又重,這才讓我悶得噁心,不用驚動太醫。”
剪容卻是仔細地看了看她的神態,揣測道:“娘娘這幾日食慾不振,以前可是從來沒有的事兒……恕奴婢失禮,娘娘上個月和這個月的小日子都沒來,您可是……有了身孕?”
紅汐和素月等人相互看了一眼,眼中滿是驚喜。
沈茉雲皺了皺眉,她的月事一向準時,上個月沒來,這個月也沒來,再加上最近的身體情況,懷上的可能性很高。想到這裏,她道:“過兩天就是請平安脈的時間,兩個月,太醫也應該可以肯定了,到時候再問個清楚便是。”
剪容點頭笑道:“是這個理兒,那奴婢就先做主,將一些不適合娘娘此時該喫的食物剔出這個月的菜單。”
沈茉雲道:“行,你去忙吧。看看廚房有什麼喫的,不拘什麼,都弄點過來,剛纔在昭明宮喫不下東西,回來吐了一輪,倒是覺得肚子餓了。”
剪容道:“奴婢這就去準備。”說着,就行禮退下了。
素月見她臉色倦怠,上前兩步問道:“主子,奴婢扶您進去躺一會兒?”
沈茉雲覺得躺躺也不錯,可能真的是有了,她現在感到特別累,也就沒有拒絕素月的提議,讓素月和紅汐扶她回內室休息。
進到內室,兩人一起伺候沈茉雲更衣,不過紅汐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怪異,還是沈茉雲發現了,便問:“可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的?”
紅汐明顯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道:“奴婢是有事要跟主子回報,只不過您的身體……”沈茉雲現在是需要休息多過處理事情,她是擔心沈茉雲的身體狀況。
沈茉雲不由得笑了一聲,道:“不過有些累罷了,睡一覺就好的事,哪有這麼誇張。說吧,是什麼事兒?”
素月見沈茉雲暫時沒有睡覺的打算,便退出房間,沒一會兒又回來,手上卻是端了一碗蔘湯。她將碗遞過沈茉雲,道:“主子,先喝點蔘湯,暖暖身子,慢慢再聽紅汐說也不遲。”
沈茉雲“恩”了一聲,捧着碗喝了幾口,示意紅汐說話。
紅汐見狀,也不贅言,道:“是關於晚夏的。奴婢發現,這幾天,她經常溜出長樂宮,時常不見蹤影。奴婢本以爲她是做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便跟了她兩三回,發現晚夏一有空就會在御花園打轉,可是又不見她跟什麼人接頭,只是偶爾和一些太監問候幾句,奴婢問過了,談話內容並無特別之處。”
她深深蹙眉:“奴婢覺得晚夏有古怪,主子您又……主子要不要回了皇後孃娘,將人送回尚宮局?”
沈茉雲也跟着皺起了眉頭,反倒是素月,喫驚地瞪圓了雙眼,一臉的不可置信。
“她是做完了活纔出去,還是偷溜出去的?”沈茉雲問道。
紅汐想了想,道:“是做完了活計纔出去的。”
沈茉雲微微點頭,道:“那就先別急着送回去,讓人盯住她的一舉一動,有不對勁的地方,立即報過來。”
紅汐點頭:“是,奴婢省得。”
素月此時纔出聲罵道:“平時悶聲不出氣的樣子,沒想到也是個包藏禍心的。主子,還是送回去吧。”
沈茉雲還是搖頭:“不急。”見素月還想說話,於是一擺手,“我累了,想休息。”
紅汐給素月遞了個眼色,後者不甘不願地閉上嘴,跟着一起上前伺候沈茉雲躺下。
兩天後,太醫的常例請脈中,終於確定了淑妃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林太醫笑着對屏風後的女子拱手說道:“恭喜娘娘,下官這就去給娘娘開方子,娘娘請安心,您的身子調養得很好,脈象沉穩有力,想來只要好好安胎即可。”
沈茉雲摸了摸仍然平坦的小腹,道:“有勞林太醫了。素月,替我送送林太醫。”
“呵呵,不敢不敢。”林太醫謙虛地說着,還是在素月的恭送下離開了長樂宮,他還是回去向上峯報告這件事,然後就是遣人通知皇帝、皇後以及太後三人。
昭明宮和壽康宮的反應尚不得而知,不過建章宮那兒倒是第一個有動靜的,皇帝親自去了長樂宮探望淑妃。
沈茉雲照舊站在殿門口,一見到宇文熙就拜下見禮,反觀宇文熙沒等她跪下去,就將她扶了起來,“有了身子,就該小心些,別跪來跪去。太醫怎麼說?幾個月了?”
沈茉雲抿脣一笑,任由皇帝帶她進去裏面,邊走邊回道:“兩個月了,太醫說妾身的身體很好,脈象穩定,只是不能太過勞累。”
宇文熙看着眼前在幾分羞澀的女子,再想到她肚子裏的胎兒,心裏柔軟了幾分,道:“想喫什麼就儘管開口,別拘着自已,給朕生一個健康的孩子。”
幸好沒說是皇子,否則真不知道該怎麼接口。沈茉雲嘀咕了一下,然後揚起笑臉,道:“謝皇上關心,妾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已。
宇文熙轉過頭吩咐江喜,“今晚朕就歇在長樂宮,晚膳就擺在淑妃這兒。”
“是。”江喜躬身答道。
沈茉雲卻是愣了一下,急急道:“皇上,妾恐怕不能伺候皇上,您還是去其他姐妹那兒……”這回是真的趕人,她再沒常識也知道,懷孕前期最好不要行房,否則胎很難坐穩。以前怎麼沒發現,皇帝不會重口到連孕婦都不放過吧。
宇文熙聽得笑了起來,他颳了刮她的鼻尖,道:“想什麼呢?朕豈是那種人,朕今晚只想陪陪你而已。”
沈茉雲被笑得臉紅,鬧笑話了,哼哼說道:“誰讓您不說清楚,再說了,您來這裏不都是……”後面的話沒再說出口。
宇文熙聽得又是一笑,朝江喜遞了個眼色,江喜馬上意會地讓人去傳膳。
宮女雙手端着一盤又一盤的菜餚,在暖閣中穿梭來回,掀開銀蓋,食物的香氣很快就縈繞了屋內,勾得人食指大動。
沈茉雲照舊先給皇帝佈菜,正當她拿起雕花銀柄長勺盛湯時,一雙纖細潔白的素手已經捧着一隻青花白底瓷碗遞到了她的眼前。
沈茉雲怔了一下,順着那隻手看過去,竟然是晚夏,她正神情恭謹、眼斂低垂地站在桌邊,髮間插着一朵半盛開的芍藥,燈光下,更是襯得粉頰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