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到雲輝濤一動不動的伏在地上,瞧到司馬玄等人渾身血跡斑斑,瞧到十數個年輕人委頓在地,仕進已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了。他提着那人,一股濃濃的煞氣油然而生,只怕天皇老子來了也無法救下此人,但這一聲叫喚卻讓他停下手來。
轉眼望去,遠處倚着山壁一塊突起的高地上,一名綠衣少女正驚慌的奔了過來。仕進瞄了她一眼,眼神裏滿是疑惑,待瞧向手中之人,赫然是一青袍老者,正是以毒見稱的蘇子翁。見到了冰兒,仕進暴怒的心緒終於慢慢的緩了下來,五指間也鬆了鬆。
蘇子翁艱難的嚥了一口氣。他也是倒黴,因爲怕傷及自己一方的人,便沒有使上毒技來,只在人羣中晃來晃去,出手也不重。剛纔看到外圍一陣騷亂,蘇子翁心中好奇,便迎了上去,哪知道仕進盛怒之下,也不辨誰人,伸手便抓了過來。
“咳咳咳……這人是誰?竟如此厲害?自己居然毫無招架之力,只能眼睜睜的瞧着被抓!……啊,竟然是他?他會不會殺了自己?……”蘇子翁瞥見了仕進那猙獰的面具,這才反應過來,不禁自嘆晦氣,惴惴不安的,卻又拼命的呼吸着新鮮的空氣,來潤澤着那乾燥欲裂的喉嚨。
谷中大多數人都停了下來,目瞪口呆的盯着中央那道黑色的身影。只有那些蒙麪人還在攻擊着正氣堂弟子。郭冷臉色大變,吳長清和段布等人也都圍攏過來,人人俱是驚駭無比。要說別人不知道蘇子翁的武功還好,他們卻是深知蘇子翁之厲害的,即使不使毒藥,他們也不敢說勝得過蘇子翁。如今來的這人探手間便拿下了他,不費吹灰之力。
“怪物!怪物!真是怪物!世上居然還有如此之人物?……”鐵勝男低聲嘀咕道,本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瞧向仕進的眼光裏已滿是畏懼。吳長清拍拍她,想說點安慰的話,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心裏也是恐懼萬分,難以言說。段布笑臉此時終於凝住了,甚是僵硬。孫不四則縮了縮身子,腳下不安的搓來搓去。
仕進再望了那直直衝過人羣,惶急萬分的冰兒一眼,心中輕嘆一聲,隨手便把蘇子翁扔了出去。但看到還有人在攻擊,他怒火又再竄起,冷哼一聲,便掠身過去。
那三名正氣弟子無法排成四象陣,只勉強靠平時彼此間的默契互相照應着,苦苦支撐着,個個都是疲頓不堪,剛開始時的那股拼命勁此時也消退下去,身上傷痕累累,隨時都會倒下。與他們對敵的蒙麪人雖然發現了仕進的到來,但想着只要再加一把勁,便能要了面前三人之命,於是下手更加狠辣。
仕進第一個找上的便是他。蒙麪人五指成抓,倏地插向一名弟子腦袋,眼見便能成事,卻憑空多出一手,拿向他的手腕。他大喫一驚,急忙縮手變招。他動作雖快,那手卻仍是輕輕巧巧的捏住了他之手腕。喀的一聲,蒙麪人腕骨已然斷折。他慘叫一聲,還未反應過來,身子又被抓了起來,摔了出去。
那蒙麪人呼呼的飛着,卻是撞向了他的同伴。另一名蒙麪人瞧到他飛來,勢道猛烈,若任由他摔在地上,只怕只有一命嗚呼的份,於是矮身穩住重心,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同伴。兩人盡皆悶哼一聲,倒退三步,軟在了地上。
那高壯蒙麪人見仕進甫一出手,便傷了己方兩人,知道大勢已去,再留已是無益,於是震退了司馬玄三人,沉聲道:“撤!”自己與一名蒙麪人搶上前去,攔住仕進,另兩名蒙面之人則挾起受傷的兩人,飛快的朝谷口奔去。
仕進怒聲道:“嘿,逃跑?你們休想!”正想追去,那高壯蒙麪人已是雙掌推出,掌勢凝重,如若斧斫一般。一旁的蒙麪人也是全力擊出,頓時勁風激盪,衝向了仕進。仕進心中一凜,不敢輕視,忙撫掌揮出,迎向兩人。
撲的一聲輕響,兩人噔噔噔的退了開去,高壯蒙麪人退了五步才穩住了身形,卻是哼了一聲,蒙臉的黑布上隱隱現了溼跡。他雖然竭盡全力忍住不讓喉嚨那口熱血噴了出來,但已有一縷鮮血滲自嘴角,浸透了黑巾。
另一名蒙麪人更加不濟,足足退了七步,卻是哇了一聲,吐出一大口血,正沿着黑巾涔涔而下。高壯蒙麪人快步竄到他身旁,扶着他,迅速的退往谷口。谷中羣豪都楞着不動,也不知該不該攔下他們。
仕進卻怔怔的瞧着他們的身影,想道:“竟會是他!怎麼可能是他呢?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正道人士?嘿……哎,讓他們給跑了!”他回過神來,那些蒙麪人已趕到谷口,轉眼間已沒入了那條小徑,沒了人影,再追已是來不及了。
“莫非這就是門主意思中的援手?竟是玄木令主?怎麼可能呢?次此事太不可思議了……”司馬玄劫後餘生,猶有餘悸,此時正盯着仕進,楞楞的出神。半晌才清醒過來,他連忙奔向被衆正氣弟子圍住的那名弟子。瞧到雖然傷重,卻還有微弱的呼吸,司馬玄儘管心情沉重,還是微微的鬆了一口氣。
趙黑子雖是全身痠痛,但見到了仕進,卻是抓頭撓腮的,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樣。他瞧仕進現在的樣子似乎不太高興,一時也不知該不該上去磕頭問好。
含笑收回長劍,嬌喘籲籲,那些招數太耗功力了,她此刻差點便站不穩了。但瞧着仕進,她卻無形中有了安心的感覺,喘息也漸漸的平服下來。
谷中羣豪都瞪着仕進,便連最兇悍之人都是忐忑不安的。對上一名勝於自己的高手,他們或許不會太恐懼,畢竟大不了一死而已。但對上一個自己便仰視也無法看清之人,就如同頭頂上懸着一座遮蔽了整個天空的泰山一般,那種沉重的壓迫感,心志最堅定的人也會喘不過氣來的。
蘇子翁揉着喉嚨,另一手拍拍偎到身邊的冰兒,示意不礙事的。冰兒小聲嘀咕道:“原來這就是玄木令主啊!真的好威風啊!嘻嘻,果然不愧是我的偶像,不知道與大哥比起來會怎樣?唔,肯定是不分上下!如果我向他要簽名,不知道他會不會兇我?嘿,試試就知道了!”
蘇子翁卻疑惑的瞧着滿臉興奮的冰兒一眼,低聲問道:“你不是認識他嗎?我記得那次他還幫了你一回呢!”冰兒笑容一滯,馬上笑嘻嘻道:“對啊,我認識他啊!不過他不認識我而已嘛!”
她一見蘇子翁沒事,放下心來,心神馬上轉到了其他。仕進一動不動的站着,看似在凝神沉思,注意力其實都集中在了那些傷重之人身上。每騰起一聲歡呼都讓他吊在半空的心放下數分,但若響起嘆息,心又會再次提了起來,怦怦的不爭氣的跳着。
正自擔心着,仕進感覺到有人慢慢拖着腳步靠近他,側頭瞄去,卻是冰兒。只見冰兒神色忸怩,畏縮中帶了說不出的激動興奮,一步步的蹭了過來。蘇子翁一時不注意,此時發現這一幕,不禁焦急萬分,想着出聲喚冰兒回來,卻又不敢發出聲來。他安慰自己道:“說不定這小鬼真的認識這怪人!對了,一定認識的!一定……”
仕進滿眼困惑的盯着冰兒,想道:“難道她認出自己來了?不可能啊!她要幹什麼?嘿……她一切安然就好,終於可以放心了!不過她究竟要做什麼?”冰兒來到仕進跟前,支支吾吾着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仕進瞧着她的樣子,本來陰霾的心情好像被陽光驅散了一般,臉上微微有了笑意。他溫聲道:“小姑娘,你要做什麼?”冰兒聽到仕進並無責備之意,霎時開心的跳了起來,忙自懷中掏出一方翠綠手帕,脆聲道:“您……您能不能給我籤個名呵?”說完則一臉焦慮的期待着。
仕進不禁啞然失笑,接過手帕,卻遲疑着道:“籤什麼名?筆呢?”冰兒聽他話裏的意思,似乎並不反對,這時高興的翻開腰間懸着的皮囊,自裏面翻出一根小黑碳,小聲道:“就……就籤玄木令主吧!”臉上流露出莫名的興奮之意。
仕進接了過來,想了想,馬上寫了上去。許久不曾動筆寫過東西,手中的東西用着也不習慣,不過字還是描得不錯的。冰兒接過手帕,“哇——”的大叫一聲,蹦了起來,高聲道:“哈哈哈……我終於要到了偶像的簽名哦!老頭子,你瞧,你瞧……嘻嘻,好開心哦!哈哈哈哈……”
瞧着她瘋狂的樣子,所有人都不禁嚇了一大跳。仕進雖然驚了一下,但畢竟相處有些時日,知道她每有出人意表之事,於是很快正常過來,蘇子翁瞧着現在的冰兒,欣喜的想道:“這纔是真正的小鬼嘛!嚇了我一跳呢!想不到這玄木令主對她竟如此遷就,真是令人費解!”
含笑自冰兒靠近仕進之後,便一直緊緊盯着這邊。瞧着仕進對冰兒如此和氣,她心裏不禁酸酸的,但想到自己臥室裏珍藏着的那把木劍,她卻又驕傲的想道:“你得到不過是一個名字罷了,我卻有他親手做的東西!”她很快又難受起來,一時柔腸千轉,不知想到哪裏去了。
趙黑子瞧着仕進心情似乎好了起來,馬上一溜小跑的衝了過去,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咚咚咚的磕起頭來,仕進衣袖一拂,便託着他起來。趙黑子抬眼瞧着那陰森的面目,心裏卻感覺無比的親切。他哽嚥着道:“師傅,我……我終於又見到您老人家了!我……”他說不下去了,兩眼慢慢的泛了紅。
仕進嘆息一聲,道:“爲難你了!你很好,很好……”他當初收了趙黑子,不過是一時興起,如今見趙黑子爲了他所說一言,竟真的跟着普門跑了幾年,心中之感動,確是難以言說了。良久,他瞥了司馬玄等人,假裝鎮定道:“你去瞧一下,他們傷亡是否嚴重?”聲音微微有些顫抖,顯得甚是着緊。
趙黑子高興着回答道:“師傅,我剛纔看過了,他們都只是受了些輕傷,疲勞過度而已,雖然有些重傷之人,卻也不會致命。師傅,我聽你的話,跟着這死和尚跑遍了大江南北,見到了很多好玩的東西。我們還懲辦了一個大貪官,那時的情形真是好笑……”他隨意的答了一句,便興致勃勃的談起了自己數年間的逸事,言語間對普門雖諸多不滿,不覺意間卻流露出了一股濃濃的愛護之意。
仕進聽到無人遇難,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聽趙黑子說得有趣,也饒有興趣的聽了起來。谷中羣豪慢慢的聚集在一起,連傷亡之人也被集中起來。他們面面相覷,臉色俱是一片灰暗。明眼人都能看出仕進是站在司馬玄一方的,有他在此,羣豪都覺自己只有等待處置的份了。
吳長清等人低聲商量了一下,吳長清便站了出來,對司馬玄道:“此事該如何解決,請你說句話,好讓我等兄弟安心!”他卻將目光瞄向仕進,意思甚是明顯。若非仕進到來,場中佔據上風的便是他們了,現下如此低聲下氣,全是看在了仕進份上。
司馬玄走近仕進,恭敬着道:“前輩,此事還請您定奪!”仕進瞄了正歡天喜地的冰兒一眼,淡淡道:“你拿主意就是,無須問我。不過還是放了他們吧!”
羣豪都聽到此言,不禁都長長的籲了一口氣。司馬玄於是對他們道:“各位,我們這一戰彼此都互有傷亡,仇怨結得着實不小。但大家都能瞧出,這是旁人陰謀挑撥而起的,我們都只是別人的棋子罷了。既然如此,今日之事便算了了。回去之後,我會如實稟報門主,如何裁決,全聽憑他老人家。各位請了!”
羣雄心中俱是一凜,知道事情並未完全了結,只怕還有後文。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求上天保佑了。蘇子翁正欲隨羣豪一起離去,冰兒卻蹦到了仕進身邊,嬌笑道:“謝謝您啊!您是個大好人!”這纔回到蘇子翁身邊,出谷去了。
仕進搖了搖頭,瞧向谷中忙碌着照看傷者,交換意見的司馬玄等人,知道事情已了,自己再留下去也沒意思。他招來趙黑子道:“你……好好保重!”他發覺自己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說這一句了。他再瞄了含笑一眼,見她正癡癡的盯着自己,不覺心中一跳,連忙飛身離開。
趙黑子呵呵的傻笑着,以爲仕進要說什麼,哪知道轉眼間便不見了人影。他驚急大叫起來,想追出去,但轉念之間,已知仕進不欲他跟着,只得無奈罷手。趙黑子心情鬱悶的轉過頭去,卻見含笑雪白的臉上滑下了兩行清淚,他納悶的想道:“這小姑娘爲何要流淚?她因爲什麼而傷心呢?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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