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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風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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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瑞爾。傑斯特羅穿着一件破破爛爛的蘇軍厚大衣,沿着波蘭西南部的一條路拖着腳步走,雪厚得到了他的腳踝。這支俄國戰俘的長長隊伍,彎彎曲曲地穿過歷史學家稱之爲“上西里西亞”的那個地區平坦的白茫茫田野。穿綠衣服的黨衛軍手持棍棒或者機關槍,監視着這個行列。隊伍的前面和後面,開着兩輛噹噹直響的軍用大卡車,滿載着更多的黨衛軍。這支由萊姆斯多夫戰俘營最壯實的囚犯中挑出來的勞工隊一路都是步行的。途中死了大約三分之一的人。每天上午十點的飯食是一片類似麪包的黑乎乎的木頭一樣的東西,用蕈麻、壞土豆、爛菜根諸如此類的東西做成的半涼不熱的湯。連這樣的口糧也經常沒有,於是這些人就被解散,在黨衛軍的槍口下象山羊一樣在田地裏尋找可喫的東西。每天由十二到十四小時,他們得跟上那些身強力壯的押送的士兵的速度一步步走着,而押送的士兵則每兩小時一班輪換着步行和乘車。

  班瑞爾。傑斯特羅象橡樹一樣結實的身體也幾乎拖垮了。在他周圍,人們走着走着就倒下了,經常是一聲不吭,有時候發出一聲呻吟或是叫喊。當棒打腳踢都不能使倒下的人醒來的時候,就用一顆子彈打穿他的腦袋。這是一種例行的預防措施,免得游擊隊可能把他救活並吸收進去。德國人鎮靜而仔細地用槍把每一顆頭顱打得粉碎,在雪地上縮成一團的俄國軍大衣的領邊留下一大攤紅通通的東西。

  現在,這支隊伍正由克拉科夫向卡托維茨走去;新的路標上用粗黑的德文字母寫着,就稱作KATTOWITZ.班瑞爾。傑斯特羅麻木地猜想這場長途跋涉很快就要結束了,因爲卡托維茨是工礦中心。他大缺少生命力了,寒冷、飢餓和招架不住的疲勞使他太萎靡不振了,以致對於命運怎麼會把他帶到這些熟悉的地方來,也不感到奇怪了。他把越來越差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盯着前面的那個人。他的腿移動着,但雙膝僵直,因爲他只怕關節萬一放鬆了,就會彎下去,那麼他就會摔倒,於是腦袋就會被打掉。

  在四十個年頭裏這條老路沒大改變。班瑞爾能預先說出每一個轉彎。他知道,什麼時候另一所農屋或是木頭蓋的教堂會透過細細的、紛飛的幹雪出現。特遣隊正在朝卡托維茨煤礦去嗎?命運還不壞呀!在冬天礦裏要比野外暖和。礦工得喫飽才能幹活。

  儘管步行過程中經歷了所有這些苦難,班瑞爾還是感激上帝,他是在這勞工隊伍之中,終於離開了那個戰俘營。他在上次戰爭的經歷也好,他在華沙猶太區中的生活也好,都無法跟他在萊姆斯多夫所看到的情況相比。這個戰俘營並不是真正的戰俘營,那兒沒有兵營,沒有建築物,沒有點名,沒有管理機構;沒有維持秩序的手段,除了對架在崗樓上的機槍和對夜裏耀眼的探照燈所懷的恐懼。全部設施是一片用帶刺的鐵絲網圍起來的露天場地,延伸出去望不到邊,在裏面圈着二十萬快要餓死的人。在東方戰線,“日內瓦公約”並不存在。蘇聯從未在上面簽過字。

  德國人無論如何都不準備背這麼大的戰俘包袱。缺乏食物和水的供應。萊姆斯多夫的生活準則是自我保存,戰俘們在污穢、惡臭的環境裏爲了一點可喫的東西吵得面紅耳赤,大打出手,生了病也沒人過問。死屍亂七八糟地倒在糞土和雪地上。每天在帶刺的鐵絲網外,死人都在一堆堆被焚化,用木材和廢油當燃料。焚屍的火光在晚上照得很遠。集中營臭得就象附近有一家龐大的肉類罐頭廠,就象那裏的動物在進行處理,皮上的毛髮或鬃毛在被燒焦。

  德國人十一月進攻莫斯科時的戰俘補足了這支勞工特遣隊的人數。那些在萊姆斯多夫快要死亡的人卻是在夏季戰役中俘獲的。現在他們成了在走動的骷髏,隨時都有倒下的人,不管白天黑夜,遍地都是。在萊姆斯多夫形形色色的恐懼之中,有一件事仍然使傑斯特羅嚇得沒命。他親眼目睹在探照燈外陰暗的夜色中,一小羣一小羣戰俘餓得發瘋了,在集中營一個個結冰的垃圾堆旁轉來轉去,喫那才倒斃的屍體裏柔軟的內臟。他白天看到過這種殘缺不全的屍體。崗樓看守上的士兵一發現這些喫人的人,就向他們開槍其他戰俘抓住了他們,就對他們拳打腳踢,結果了他們的性命。可是,在這些人身上,求生的本領超過了人的天性,因此不再有恐懼。喫人肉的是發瘋了的夢遊者,只想填飽肚子的白癡,他們枯竭的腦子裏還剩下足夠的機智在晚上找東西喫,象小狼一樣在陰暗處躲躲藏藏。無論在卡托維茲是什麼前景,班瑞爾。傑斯特羅知道,不可能比萊姆斯多夫更糟。

  然而,看來隊伍不是朝卡托維茲進發。前頭的隊伍向左拐了個彎。這樣特遣隊就會朝南到奧斯威辛去,班瑞爾是明白這一點的;可是奧斯威辛要這麼大批的勞動力去幹什麼呢?他少年時代進的經院就在那個地方,那是個只有小製造業的市鎮,孤零零地座落在索拉河和維斯杜拉河匯合的沼澤地帶。它主要是個鐵路聯軌站。那裏沒有重活。在路的轉彎處,他看見一塊寫有黑體字的新箭頭標誌,釘在褪了色的奧斯威辛路標上。德國人在上面用了舊名字。班瑞爾從自己年輕時就記得這名字,那時奧斯威辛還屬於奧地利。它不僅象德國名字通常聽起來那樣刺耳,而且聽上去甚至不象奧斯威辛了。

  拉賓諾維茨坐着裝滿生活用品的陳舊貨車回來,後面跟着兩輛裝着淡水和柴油的槽車。這就激起了工作熱情,從黃昏一直幹到深夜。猶太人叫着、笑着、唱着,把貨物傳遞到舷梯,傳過甲板,傳下艙口——一袋袋的麪粉和土豆,一網袋一網袋生了蟲的捲心菜和別的沒長好的、疙疙瘩瘩的蔬菜,一捆捆的魚乾以及一箱箱的罐頭食品。衣衫襤樓的土耳其船員把輸油管和輸水管搬到船上,只見這些管子不住地顛簸、跳動着,發出呻吟聲;他們扣下艙口蓋,笨手笨腳地修理着起錨機,盤起繩索,罵天罵地,用錘子敲打,東奔西跑。這艘舊船象是感染到即將啓航所引起的興奮,吱吱嘎嘎地響着,搖搖擺擺,把停泊的纜繩繃得緊緊的。寒風陣陣掀起大浪湧過防波堤,然而高興得說個沒完的乘客不顧寒風,仍然擁擠在搖晃不定的甲板上觀看準備工作。當他們下去就餐時,在耀眼的半圓月下風已越來越大,將近八級了。

  娜塔麗穿着一件紫色的綢衣服,臉上搽了點胭脂和口紅,猶豫不決地站在拉賓諾維茨艙房門外搖晃的甲板上。緊緊裹住她雙肩的是埃倫的灰圍巾。她嘆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嗨,喂,亨利太太。”

  在骯髒的艙壁上原來釘那些裸體姑娘畫片的地方顯出一塊塊淡黃的長方形。除此以外,還是和以前一樣充滿臭氣和凌亂:沒有鋪好的牀、亂堆着的文件、盤旋的菸草煙霧和掛在衣鉤上晃動着的衣服所散發出的勞動者氣味。他關門時說:“這不是賽拉。愛羅斯基的衣服嗎?”

  “我是從她那兒買來的。”娜塔麗靠在門口穩住身子。“我討厭者穿在身上的那件咖啡色羊毛衣服,真是討厭極了。”

  “我們去和尼斯當局談話的時候,賽拉總是穿這件衣服。她對付法國人倒很有一套。”

  “我對她簡直不瞭解。我對於你們所有的人都太不瞭解啦2”

  “你的娃娃怎樣啦?”

  “病了。他老是抓自己的右耳,他還發燒。”

  “你帶他去過醫務室嗎?”

  “去過了。他們給了我一些丸藥讓他喫。”

  “嗯。你們和我們一起走嗎?”

  “我還沒拿定主意。”

  “這並不困難。”他把辦公桌前那張椅子讓給她坐,自己蹲在鐵甲板上。“怎麼對你自己最有利,就決定怎麼做。”

  “你到底爲什麼把我們帶上船來呢?你只有給自己添麻煩!”

  “心血來潮,亨利太太。”他使勁吸菸。“我們由尼斯開船的時候並沒打算停在這兒。發電機燒壞了。我只好在羅馬弄一臺發電機的電樞,同時再弄點兒錢。我和赫布。羅斯聯繫,他告訴我說你叔叔在那兒。我很欽佩他,所以——一”

  “你的乘客都是從尼斯來的人麼?”

  “不,都不是。他們是猶太復國主義的先鋒,現在是難民了,大多數是波蘭人和匈牙利人。他們本打算由黑海邊的康斯坦察走——一般都是走這條路線的——可是爲他們疏通的那個羅馬尼亞人拿了他們的錢跑掉了。他們被猶太人代辦處轉來轉去,轉了幾個月,最後到了法國的意大利佔領區。對猶太人說來,那倒是個不壞的地方,可是他們不管怎麼樣都要繼續到巴勒斯坦去。這正是我要做的事,把猶太人送到巴勒斯坦去。瞧,就這麼回事兒。”

  “你們是直接去巴勒斯坦,還是經過土耳其?我聽到過兩種傳說。”

  “我說不準。關於這一點我會在海上收到無線電信號的。”

  “要是你們經過土耳其,你就得帶你們的人非法穿過敘利亞的山區,是嗎?敵對的阿拉伯國家?”

  “我以前就這麼幹過。如果我們能直接回家,我們當然會這麼做的。”

  “你們的發動機會在海上出毛病嗎?”

  “不會的。我是船舶機械師。這條船是舊了,可這是法國貨。法國人造的船都挺好。”

  一可是超員呢?底下那些重重疊疊的鋪位——簡直象廁所裏敞着的長槽!假如又來一次連續三天的暴風雨呢?疾病不就得蔓延了嗎?“

  “亨利太太,這些人是經常受到惡劣的條件鍛鍊的。”

  “難道你就沒想到過,”她擰着手裏的圍巾。“你們這條船開不成嗎?辦理離港手續可能只是個圈套,爲了要把我叔叔悄悄騙走嗎?就在維爾納。貝克露面之後,你們拿到了你們的文件,這太巧了。”拉賓諾維茨做出表示懷疑的鬼臉。她很快地講下去。“我現在想到一件事。要是我們離開‘救世主號’的話——我不是說我們會離開——可是要是我們離開,埃倫可以堅持要求直接去土耳其領事館。我們在那兒等你通過海岸警衛隊轉播的信號,說你們已經過了三英裏線。要是沒有信號,我們就要求土耳其給予避難權,並且——你笑什麼呀?”

  “這兒沒有土耳其領事館。”

  “你說過有的呀。”

  “他是名譽領事,一個意大利銀行家,可巧,是個改變了宗教信仰的猶太人,挺幫忙的。最靠近的領事館在亞得里亞海邊的巴裏。”

  “唉,見鬼!”

  “不管怎樣,領事館不象大使館那樣能給予避難權。”他微笑得更厲害了。“你很費了些腦筋,是嗎?”

  “唉,我連信號都想好了。”

  “真的嗎?是什麼呢?”

  “嗯——”她有些窘地講了出來——“‘明年在耶路撒冷。’就是逾越節塞德餐的最後一句。”

  “我懂得這是什麼。”他的笑容消失了,顯出嚴肅認真的表情。“聽着,亨利太太,意大利人不需要大量飢餓的無國籍猶太人。我們會走的。你也該來。”

  “哦,我應該?爲什麼呢?”船和碼頭碰撞,這個煙霧騰騰的小房間也就不住搖晃,使娜塔麗想要嘔吐。

  “就說因爲你的娃娃是猶太血統,就該去猶太人的故國吧!”

  “他只有一半猶太血統。”

  “是嗎?問問德國人看。”

  “嘿,難道你不知道我對巴勒斯坦沒有感情嗎?一點都沒有!我是個美國人,完全沒有宗教信仰,嫁給了一個信基督教的海軍軍官。”

  “給我講講你的丈夫吧。”

  這個問題使她嚇了一跳。她很不自然地回答說:“我有很久沒見到他了。他在太平洋什麼地方的潛艇上。”

  他拿出一個破舊的皮夾,給她看了一個胸脯很大、頭髮濃密的黝黑姑孃的相片。“那是我的妻子。她是在乘公共汽車的時候被阿拉伯人炸死的,公共汽車炸掉了。”

  “那太可怕了。”

  “這是八年前發生的事。”

  “可你還要我帶我的孩子到那種地方去?”

  “猶太人到哪兒生活都是在危險之中。”

  “在美國就不。”

  “在那裏你們也是異鄉之客。在巴勒斯坦你們就是在家裏了。”

  娜塔麗從她的錢袋裏拿出一張拜倫穿軍裝的小小彩色照片。“這是我的丈夫。”

  當拉賓諾維茨皺着眉頭看照片時,拜倫的形象又在她的記憶中再現了。“他看上去挺年輕。你們什麼時候結婚的?”

  幾個月來,她一直把她結婚的事置之腦後——那些愚蠢決定把她弄得暈頭轉向,結果獨自躺在外國醫院裏生產,痛得神志昏迷,周圍盡是陌生面孔,耳朵裏聽到的是似懂非懂的用意大利語講的醫學用語。儘管一看到紅彤彤的皺皮膚娃娃,她的心中就充滿了美妙的愛情,但她當時認爲自己的生活已經給毀了。她現在或多或少仍然這麼認爲。可是當她向這個巴勒斯坦人簡單敘述往事的時候,拜倫。亨利的魔力和闖勁、他的機靈、他的孩子氣的吸引力,全又從她心底湧起;還有,不管事情辦得多麼輕率,在裏斯本短暫的蜜月是無比甜蜜的。她想——儘管她沒對拉賓諾維茨說這些——享受過那樣的歡樂,哪怕一輩子不能恢復健康也是值得的。何況,她又有了路易斯。

  拉賓諾維茨傾聽着,接着剛拍完的煙又點了一支菸。“你從來沒碰到過象他那樣的猶太小夥子嗎?”

  “是呀。和我一起出去玩的全都是些立志做醫生、律師、作家、會計師或是大學教授的人。”

  “中產階級類型的。”

  “是的。”

  “帶你兒子到巴勒斯坦去。他會長成象他父親那樣講究實幹的人。”

  “萬一發生意外呢?”娜塔麗怕自己在這兒碼頭旁邊就可能暈船。這樣搖擺真叫人直想嘔吐。她由椅子上站起身,靠着艙壁。“我希望這條船能橫渡地中海,可是以後怎麼樣呢?最終關進英國集中營?要不然帶着一個娃娃穿過阿拉伯山區,被開槍打死或是被俘後殺死?”

  “亨利太太滯他到錫耶納會很危險。”

  “那我也不知道。我叔叔和貝克一起喫中飯的時候,打電話和我們在羅馬的代辦談過。代辦勸埃倫去錫耶納。他把這次航行稱作我們的一次不必要冒險。”

  “你們的代辦讓他相信一個希特勒的官僚嗎?”

  “他說他很瞭解貝克。他不是納粹分子。我們自己的外交部門尊重他。貝克提出明天開車帶我們回羅馬去,直接去大使館。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而且,老實講——咐!”這小艙房的甲板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娜塔麗站不穩了,他跳起來扶住她,她倒在他身上,她的**撞在他的胸上。他緊緊的攥住她的兩隻上臂,隨後輕輕地把她拉開。

  “穩住。”

  “對不起。”

  “沒關係。”

  他鬆手把她放開了。她勉強笑了笑。她的雙臂和**都感到痛。

  “風向一直逆轉着。氣象報告也不好。可我們還是天一亮就開船。”

  “這倒可能解決了我的問題。也許貝克不會那麼早就來。”

  “他會的,你最好作出決定。不過,對你來說這是個麻煩的問題,我看得出來。”

  埃倫。傑斯特羅身穿藍色的浴衣,稀疏的灰白頭髮都被吹亂了,他敲了敲門,隨即打開門。“對不起打擾了。娃娃動得很特別,娜塔麗。”她的臉嚇得變了樣。“先別害怕,馬上來看看。”

  拉賓諾維茨抓住她的手臂,他們一起走了出去。他們在月光下狂風掃過的甲板上急匆匆地跑着,娜塔麗被吹得披頭散髮。路易斯躺在牀鋪上籃子裏,眼睛閉着,握緊着的拳頭不斷地向左右揮動。

  “路易斯!”她俯身朝着他,兩隻手放在他扭動着的小小身體上。“孩子,孩子!醒醒——啊,他怎麼不睜開眼睛啦!怎麼回事啊?他這麼亂扭着身子!”

  拉賓諾維茨把裹着毯子的孩子抱了起來。“這是發燒引起的痙攣。彆着急。嬰兒痙攣很快就會好的。”路易斯的腦袋猛地從毯子上抬起來,眼睛仍然閉着。“我們帶他去醫務室吧。”

  娜塔麗跟着他,跑到下層甲板那裏光線陰暗、臭氣撲鼻——廁所的臭氣、擠在一起好久沒洗澡的身體和衣眼發出的臭氣、人嘴裏呼出來的陳腐的臭氣混成一股惡臭。拉賓諾維茨擠過在醫務室門外的阻塞了通道的長隊。在窄小的漆着白漆的艙房裏,他把嬰孩遞給醫生。那是一個形容枯槁的灰鬍子老頭,穿着一件骯髒的白大褂。醫生愁容滿面地解開裹着路易斯的毯子,看了看扭動着的身子,同意說這是痙攣。他無藥可給。他用嘶啞、虛弱的聲音、用德國意第緒語叫娜塔麗放心;“就是這個發炎的右耳朵引起的,你知道,發燒是併發症。我肯定這跟腦子無關。你可以指望他很快就會好。不會有不好的後果。”他看上去並不象他說的話那麼高興。

  “洗個熱水澡怎麼樣?”拉賓諾維茨說。

  “行啊,有好處的,可是這條船上沒有熱水,只有冷水淋浴。”

  拉賓諾維茨抱起了路易斯,對娜塔麗說:“來。”

  他們急急忙忙走下通道,到船上的廚房裏去。這廚房哪怕在晚上已經收拾乾淨,關上了門,就象現在那樣,仍是臭烘烘、油膩膩的。不過,有一件設備,一個巨大的桶,在搖曳的電燈光中閃閃發亮。湯是難民夥食中的主要東西。拉賓諾維茨不知從什麼地方弄到了這個飯店鍋爐,安裝在這裏。他敏捷地打開龍頭和閥門。水流進了大桶,從桶底下一個噴嘴裏蒸汽噗噗地冒了出來。

  “試一試,”幾秒鐘後他說。“太燙嗎?”

  她把一隻手浸了一下。“不。”

  她挽起了自己紫色的衣袖,脫光那個扭動着的嬰兒的衣服,把那小身體浸在溫水裏,直浸到下巴。“在他頭上也弄一點水。”她照做了。路易斯僵直的背不久放鬆了。拉賓諾維茨又放進了些冷水。痙攣減輕了,她的兒子在她手裏變軟了,她懷着激動的希望看了拉賓諾維茨一眼。

  “我的小弟弟痙攣的時候,”他說,“我母親總是這麼辦的。”

  藍眼睛睜開了,嬰孩的眼光對着娜塔麗,他有氣無力地向她流露出小小的微笑,這一笑使她心痛得不得了。她對拉賓諾維茨說:“上帝保佑你。”

  “把他帶回到上面去,讓他一直保持暖和,”拉賓諾維茨說。“我弟弟事後常常要睡幾個小時哩。要是你還有什麼事,就告訴我。如果必要的話,岸上有一個我們能去的診所。”

  過了些時,他來到她的艙房,往裏看了看。裏面點了兩支蠟燭。他的臉和雙手都給機油搞黑了。埃倫在上鋪睡着了。娜塔麗坐在嬰孩身邊。她穿着浴衣,頭髮別了上去,一隻手搭在蓋着毯子的籃子上。

  “他怎麼樣?”

  “他睡熟了,不過睡熟的時候還老是揉那隻耳朵呢。”.拉賓諾維茨拿出一個小小的扁瓶,倒滿了一小玻璃杯。“喝這個,”他對娜塔麗說。“斯力弗維茨,你知道這是什麼吧?”

  “我喝過斯力弗維茨的,喝過許多。”她一飲而盡。“謝謝你。這電是怎麼搞的?”

  “發電機又不行了。我正盡力修。你的蠟燭夠麼?”

  “夠的。要是修不好,你們能開船嗎?”

  “會修好的,我們會開走。再喝點斯力弗維茨嗎?”

  “不了。酒挺好。”

  “回頭見。”

  大約凌晨二點左右,電燈忽明忽暗地亮了起來,娜塔麗開始收拾她從一個乘客那裏買來的硬紙板箱子。這隻用了幾分鐘時間,她又繼續熬夜照看孩子。這是漫長而痛苦的一夜,她心潮起伏,毫無結果地懊悔和思考往事,一直追溯到她的少女時代,中間斷斷續續地打了幾個做着惡夢的瞌睡。嬰孩睡得不安穩,翻來覆去。她不斷地摸着他的前額,覺得前額似乎還涼;然而當舷窗開始發白時,他突然出了一身大汗。她只得給他換上乾淨的襁褓。

  她提着箱子到舷梯去時,赫布。羅斯在微風吹拂的甲板上碰到了她。天開始亮了,一個晴朗可愛的日子。甲板滿是興高采烈的乘客。有一些乘客正在艙口蓋上面圍住一個拉六角手風琴的人唱歌,他們的手臂互相搭在肩上。一些土耳其船員大聲地從碼頭到甲板來回吆喝,滑車那邊傳來鬧哄哄的起吊聲。

  “天哪!”羅斯說道。“你不會真的這麼幹吧,娜塔麗?你不會把自己送到德國人的手裏去吧?”

  “我孩子病得要命。”

  “親愛的,孩子發燒是嚇人的,可是他們好起來也快得驚人。只要在海上呆幾天,你們就安全了,以後就永遠安全了。安全和自由了!”

  “你們可能要在海上呆幾個星期呢。你們也許還得翻山越嶺呢。”

  “我們會成功的。你的娃娃也會好的。看看天氣嘛,這可是個好預兆哩!”

  他講到關於天氣的話倒是真的。海港平靜了下來,風也似乎小了。維蘇威好象用墨水畫在蘋果綠色的地平線上。幸福象花兒的芬芳一樣散佈在擁擠的甲板上。可是方纔娜塔麗給路易斯換衣服時,他又打哆嗦了,亂抓耳朵,哭哭啼啼。她回想起那陣痙攣、醫務室、可怕的夜、空氣惡濁的下層甲板,就受不了啦。她把箱子放在舷梯口。“我想不會有人來偷這個的。不過,還是請看一下,只一會兒。”

  “娜塔麗,你在做錯事哪。”

  她很快回來了,攜帶着躺在籃子裏裹得嚴嚴的路易斯,她後面跟着披鬥篷、戴帽子的傑斯特羅。貝克的梅塞德斯水箱上有個很大的外交標記——大紅色的盾牌,白色的圓圈,粗黑的卐字——車到碼頭上就停住了。拉賓諾維茨這時站在舷梯口羅斯旁邊,他的手、臉和工作服都搞髒了。他正用破布揩着雙手。

  隨着梅塞德斯的到來,甲板上乘客們歡樂的合唱聲一下子停止了。他們一動也不動地瞧着那輛汽車和兩個美國人。只剩下船員們沙啞的咒罵聲、海水的濺潑聲、海鳥的鳴叫聲。拉賓諾維茨提起箱子,又從娜塔麗手中接過那隻籃子。“好,讓我來幫你拿。”

  “你太好了。”

  她正要踏上跳板時,赫布。羅斯朝她衝過來,抓住了她的胳膊。“娜塔麗!看在上帝的份上,要是你叔叔堅持的話,就讓他下船去吧。他已經活夠了,你和你的小孩還沒有!”

  拉賓諾維茨把這個美國人推到一邊,對他咬牙切齒地說:“別做一個該死的傻瓜吧。”

  維爾納。貝克博士打扮得很花哨,穿着花呢外套,戴着燈芯絨帽子。他跳下梅塞德斯,打開了前後車門,鞠了個躬,微笑着。這個場面在娜塔麗眼睛前面旋轉。當貝克把兩隻箱子裝入汽車尾部的行李箱內時,傑斯特羅從前門上了車。阿夫蘭。拉賓諾維茨小心翼翼地把籃於放在後座上。“好啦,再見吧,傑斯特羅博士,”他說。“再見了,亨利太太。”

  貝克坐在駕駛座上。

  她哽咽地對拉賓諾維茨說;“我做得對嗎?”

  “算了。”他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臉頰。“明年在耶路撒冷。”

  淚水湧到她的眼眶裏。她吻了吻他的鬍子拉茬、沾着油污的臉,蹣跚地上了車。他給她關上車門。“我們走吧!”他用意大利話對那些船員喊道。“收起跳板!”

  隨着傑斯特羅和貝克愉快地交談,梅塞德斯駛下碼頭。娜塔麗俯身在嬰孩的籃子上,強忍着眼淚的哽咽,使她的喉嚨抽搐了。當這輛車朝北駛出那不勒斯,在一條沒有人的碎石公路上行駛時,太陽昇起來了,發出耀眼的白光。維爾納。貝克把車停在美國大使館門口,幫着娜塔麗下車的時候,下午的陽光正斜射到威尼託路。路易斯發高燒了。

  紅十字會在爲被拘留者傳遞着郵件。在娜塔麗離開這裏去錫耶納之前,她給拜倫寫了封信,告訴他發生了的事情,內容大致如下:由於我又回到了文明世界——要是你把墨索裏尼的意大利叫作文明世界的話——我能發現自己做了一件慎重的事情。我們安全而舒適。一個美國醫生在給路易斯治病,他在復原之中。那艘船真可怕。天知道那些人會有什麼遭遇。不過,我仍希望自己不曾對這艘船感到那麼噁心。我要聽到“救世主號”的下落後才能安下心來。

  除了牽掛下落不明的妻子和兒子,拜倫。亨利倒是挺喜歡這場和日本進行的新戰爭。這使他一度擺脫了“烏賊號”和它的吹毛求疵的艇長,承擔了甲美地海軍基地廢墟的物資挖掘工作。在炸燬了的碎石和燒焦了的斷木下面,在燒焦了的盒子和板條箱裏,裝有大量珍貴的軍需品——電子裝備、衣服、食物、機械、水雷、彈藥,千把種讓艦隊發揮作用的必需品;首先,各種零件現在比金剛鑽更需要。拜倫帶着一個相當大的工作隊天天挖掘這些物資,裝車朝西運到巴丹。

  他在甲美地受到襲擊時,從炮火中搶救魚雷的功績,使他直接從哈特將軍的司令部得到這一委任。只要他能從這個西面環抱着海灣的半島上——美軍正在這裏挖進山去,準備可能受到長期圍困——提供物資,他在燒燬了的廢墟中就受有全權委託。這樣的行動自由使拜倫心曠神怡。他對文書工作和規章制度的蔑視使他在“烏賊號”船上的日子非常難過,但幹撿垃圾這一行,倒是他最大的優點。爲了推動工作,他簽署任何文件,編造任何謊話。他徵用閒着的人手和車輛,好象他就是將軍本人。爲了克服障礙,消除爭端,他利用被火煙燻黑了的一箱箱啤酒和菸捲,這些東西他是在廢墟中偶然發現的一個大地窖裏弄到的,它們卻象金幣一樣頂事呢。他的司機和搬運工也都得到很多這類東西。他確保他們喫得好。必要時候,他還厚着臉皮以緊急情況爲藉口,把他們帶到軍官食堂去。

  有一次空襲期間,他讓十七個他的人長驅直入“馬尼拉旅館”的餐廳。就當炸彈在海濱爆炸的時候,這一幫滿身污垢、汗流浹背的工人,圍着白餐巾,一邊聽絃樂,一邊喫着豪華的午飯。他用印刷精緻的海軍支票付這餐很貴的飯賬,還自己掏腰包,另加一張五塊的美元算小費;接着,他很快地走出去,撇下侍者頭兒半信半疑地瞪着這張薄薄的藍紙。就這樣,拜倫使得他那幫由水手、碼頭工人、海軍陸戰隊員以及卡車司機雜湊起來的挖掘工人——菲律賓人、美國人、中國人,他全都不在乎——高高興興地由黎明苦幹到黃昏。他們緊緊地跟着他,因爲他讓他們老是有事幹,象馴獸人把魚兒扔給他的海豹一樣給他們好處,對他們在碎石堆裏小偷小摸行爲只當沒看見。

  被摧毀的臭氣沖天的甲美地基地使他想起了戰火紛飛的華沙,在那兒他和娜塔麗正趕上希特勒入侵。這可是另一種戰爭:從熱帶晴朗的天空中偶爾投下的炸彈,使艦艇起火,使海濱棕櫚樹叢中冒起許多火焰;和摧毀波蘭首都的暴風雨似的德國炮彈和炸彈全然不同,也沒有敵人逼近的恐怖。甲美地已被炸得一塌胡塗了,一個徹底炸燬了的軍事目標,但那基地只是馬尼拉灣一百英里長安然無恙的海岸線上一個硝煙滾滾的污點。城市本身仍保持着和平時期的樣子:灼人的暑熱、強烈得眩眼的陽光、來來往往的擁擠的汽車和慢騰騰的牛車,幾個白人和成羣的菲律賓人在人行道上溜達。警報、大火、沙袋,小小的日本轟炸機在盡是棕櫚樹的綠色小山上空隱隱出現,帶着黑煙的砰砰響的高射炮彈差着一大截,根本打不到,這一切構成了這個城市的戰爭場面——在感覺上略微有點象電影中的戰爭。

  拜倫知道事情會變得更棘手。悲觀的謠言大量流傳。譬如說,整個太平洋艦隊已經在珍珠港被炸沉,包括全部航空母艦在內,但應該承擔罪責的總統扣壓着這個災難性消息。再不,就是說麥克阿瑟宣佈的“小股”敵人在呂宋登陸是在扯謊;又說日本軍隊已經大批登陸,有幾千輛坦克在隆隆開向馬尼拉,等等,等等。大多數人相信麥克阿瑟將軍告訴他們的話:日本人在北部登陸是少量佯攻,已經被遏制住了,而且大量援軍正在途中。同樣也有樂觀的謠傳,說是有一支龐大的增援護航艦隊已經從舊金山出發,運來一個海軍陸戰師和三個機械化陸軍師,外加兩艘滿載戰鬥機和轟炸機的航空母艦。

  拜倫對任何一種講法都不太感興趣。潛艇一接到通知,半小時內就能離開呂宋。至於他在珍珠港的父親和哥哥,維克多。亨利在拜倫看來是不可摧毀的,而他懷疑“企業號”已經沉沒。這總會水落石出的。只要他肯定娜塔麗和嬰孩已在回家的途中,他就會很高興了。這個工作真是上天恩賜的,它使他白天太忙,而晚上又太累,以致無法操心太多。

  這段美好的時光突然結束了。他讓送貨的卡車隊停在馬尼拉商業區去彙報工作進展情況,碰到手裏拿着一個厚厚信封的布朗奇。胡班正從馬思曼大樓裏出來。胡班在陽光中眨巴着眼睛。

  “好哇,好哇,正巧是勃拉尼。亨利本人,無拘無束得象只鵝啦!”“烏賊號”艇長抓住了他的胳膊。“這下子倒省事了。”

  胡班漂亮的臉上有一種嚴厲的神情;下巴朝前翹得厲害;整齊的克拉克。蓋博式的小鬍子看上去豎了起來。他斜膘了一下那四輛滿載的卡車,又朝拜倫的那一幫工人看了一眼。他們都光着胸脯,或是穿着骯髒的汗背心,從罐頭裏喝着微溫的啤酒。“到馬裏韋萊斯去,對嗎?”

  “是的,長官,等我彙報之後。”

  “我也一路乘車去。你這裏的職務要解除了。”

  “長官。柏西菲爾中校等着要見我,,而且——”

  “柏西菲爾中校的意思我全知道。去吧!我等着。”

  柏西菲爾告訴拜倫說少將要見他,並且加了幾句:“亨利少尉,你己經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我們會想念你的。把你的人手和車輛都移交給在馬裏韋萊斯的塔利上校吧。”

  拜倫被一個文書軍士領去見亞洲艦隊總司令,一個穿一身白制服的乾癟小老頭。他坐在特大的辦公桌前,面對着棕櫚樹成行的藍色海灣的壯麗全景。

  “你是帕格。亨利的兒子,是嗎?華倫的弟弟?”哈特帶着鼻音這樣說,但沒打招呼。他的圓臉飽經風霜,有紅褐色的道道斑斑,顯出一副受盡煎熬的樣子,脖子上全是一條條粗粗細細的曬斑。他在轉椅上坐得直挺挺的。

  “是的,少將。”

  “我想也是的。我主管海軍學院的時候,華倫是大隊長。真是個前途無量的人啊,華倫。你父親是個傑出的人物。看一下這個。”他把一份電報遞給拜倫。

  發件人:人事局長收件人:維克多(無中間名)亨利上校解除加利福尼亞號(BB—44)艦長職務改任諾思安普敦號(CA—26)艦長看來“加利福尼亞號”失去戰鬥力了,他父親僅僅弄到一艘巡洋艦I這倒是個新聞哩!可是這個在整個亞洲戰場上負責海軍的托馬斯。哈特爲什麼要對一個少尉特別注意呢?

  “謝謝,將軍。”

  “‘諾思安普敦號’,一個不壞的安慰獎,”哈特用粗魯低啞的聲調說。“‘加利福尼亞號’陷在珍珠港的泥漿裏了,船身被魚雷炸了一個該死的大洞。這可是機密。喂,你看上去是個異乎尋常的小夥子,嗨,少尉?”上將拿起兩份夾在一起的文件。“看來,因爲你在轟炸中從甲美地搶出了大量魚雷,已經有一份保舉信提到了你。我作爲一個潛艇人員,很欣賞這功績。我們很缺乏魚雷。而且你還一直搞回其他有用的東西,我知道泡括水雷。幹得好!另一方面,年輕人——”他翻過一頁紙,臉色不高興了,“你竟然請求調到大西洋去服役!”哈特向後靠到椅背上,手指交叉在下巴下,瞪着眼。“我要看一下亨利的這個孩子在這樣的時候居然提出這種要求來。”

  “長官,我妻子——”

  哈特的敵對的表情緩和了,他的聲調也緩和了。“是的,我聽說你妻子是猶太人,並且她帶着一個嬰兒,可能會在意大利被捕。這事情很糟,我是同情的,可是你又能對這情況做些什麼事呢?”

  “長官,要是碰巧有什麼要做的話,我就會離他們近一萬英裏。”

  “可是我們這兒需要潛艇軍官。我正在從供應部門和岸上蒐羅這些人哪。也許你的妻子現在已經回家了,誰說得準。難道這不可能是真的嗎?”

  “不大可能,不過即使真的是這樣,我還從來沒看到過我的兒子呢,將軍。”

  哈特盯着拜倫看,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你可以走了。”

  在一輛裝滿一箱箱水雷、吱嘎吱嘎開着的軍用卡車裏,布朗奇。胡班挨着拜倫坐在司機座上,到巴丹去的路程真是又長又問。他在馬裏韋萊斯海軍司令部向他的那幫工人告別。他們正開始卸貨,只是隨隨便便地揮揮手,咕噥了幾句作爲回答。他懷疑他們能在一起呆久。

  “喂,”當軍艦上的小艇慢悠悠地駛出去,經過綠色的、處處巖石的科雷吉多爾島,進入吹拂着微風的海灣時,胡班快活地說,“下一個問題是,‘烏賊號’在哪裏?”他留神四顧周圍一片空蕩蕩的海面。馬尼拉在地平線那邊三十英裏外,空襲後的煙霧標明瞭它的位置所在。看不到一艘船;看不到一條拖船;看不到一隻運垃圾的駁船。因爲害怕轟炸,海灣裏的船都開掉了。“中隊就潛伏在這一帶海底,拜倫。我們等着吧。”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潛望鏡從波面升起一下,四面看看,又消失了。這時那條小艇頂風停着,搖搖擺擺。終於一個潛望鏡冒了出來,轉了一下,象海蛇的溼漉漉的腦袋一樣凝視着小艇,朝它移去。深色的船身浮出海面,衝出一道道白色的水花;不久,拜倫又回到了狹窄的“烏賊號”上。儘管他很不喜歡,它還是使他有回家的感覺和味道。

  副艇長說艇上已經接到他的調令,這使他喫了一驚。他不相信地叫起來,埃斯特上尉卻堅持說:“接替的人在這兒了,我告訴你,就是奎恩少尉,你認得他,離開可憐的老‘海獅號’的時候,那傢伙喝了不少海水呢。他們正在重新安排那艘潛艇上的軍官。有一封你的保舉信,我的小夥子,可是將軍卻要把你調到大西洋去。”

  拜倫假裝若無其事地說:“那麼我什麼時候可以走呢,‘夫人’?”

  “忍耐一下吧。奎恩只在海上呆過四個月,他要取得資格纔行。順便提一句,軍官餐室開會,還有兩分鐘就開始了。”

  臉色蒼白、愛咬手指甲的奎恩少尉新近才離開一艘在甲美地沉沒的潛艇,在那張綠面小桌旁他是唯一的新面孔。胡班艇長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地出席了。拜倫想道,他不但顯得年輕了一些,而且也不那麼叫人反感了;這個愛好打扮的在和平時期飛黃騰達、在女人中廝混慣了的傢伙,這會兒成了挺頂真的軍官。

  “要是你們哪一位對這艘潛艇有疑問,”胡班咧了咧嘴,把用舊了磨損了的北太平洋的水道測量局航海圖攤開在桌上,“這是一條在戰鬥中受過傷的潛艇。沒有很多的機會讓它在海上徹底修好,因此——司令部下令說,諸位,要作好準備,進行一級戰備偵察。三天之內完成維修工作,要不然就別修了。我們維修完,裝上給養和魚雷就出發。有情報說,大隊的運輸船由戰列艦、航空母艦、巡洋艦和天知道還有什麼艦隻護航,已經離開日本本國諸島,要大舉進犯呂宋。目的地嘛,很可能是仁牙因灣。‘烏賊號’和中隊的大部分艦艇都把偵察當作過聖誕節一樣。我們的命令很簡單。目標嘛,先後的次序是:第一,運載部隊的船隻;第二,主要的作戰艦;第三,任何戰艦;第四,任何日本船隻。”

  拜倫背上一陣顫慄。他看見桌子周圍盡是緊閉的嘴巴、睜大的眼睛、嚴肅的表情;卡塔爾。埃斯特的長臉上閃過古怪的微笑。

  艇長拍了拍藍黃色的航海圖。“好吧。首先,研究一下基本情況。我們這兒離東京一千八百英裏。離一直出動飛機對我們狂轟濫炸的臺灣轟炸機基地五百英裏。離舊金山七千英裏,小夥子們。離珍珠港四千多英裏。

  “你們也知道,關島和威克島看來是保不住了。它們可能在一星期內成爲日本採取軍事行動的空軍基地。”胡班的手指在破破爛爛、皺皺巴巴的航海圖上從一個點跳到另一個點。“因此我們的交通線被切斷了。我們就在日本的後院內,被包圍了和陷入了羅網。就這麼回事。我們怎麼會落入這樣的困境的,有朝一日你們可以問問那些政客。此刻,救助只能由海上來到菲律賓,經過日本空軍航程夠不到的薩摩亞羣島和澳大利亞這條漫長的路程。每一條路都長一萬英裏。”他意味深長地環顧了一下桌子四周。

  “順便提一句,關於從舊金山開來龐大護航隊的傳說是安撫民心的空話。別當它一回事。我們將在受敵人控制的海域裏偵察。亞洲艦隊的其他艦艇將朝南開往爪哇。它們禁不起轟炸機襲擊。只有潛艇留下。我們的任務是騷亂日本遠征軍主力的登陸——在那裏,自然不用說,驅逐艦會象狗背上的跳蚤那麼多。”又朝四周看了一眼,露出剛強而高興的微笑,“有問題嗎?”

  埃斯特沒精打采,懶懶散散地坐着,舉起了一隻手。“先後次序的第四條是什麼,長官?任何日本船隻?”

  “一點不錯。”

  “沒有武裝的商船和油輪也一樣?”

  “我說的是任何日本船隻。”

  “我們遵守日內瓦公約規定的程序,當然啦——警告,搜查,讓船員上小船,以及其他等等。”

  胡班從一個馬尼拉麻紙信封裏抽出幾張印着文字的粗糙、灰色的紙。“好,這是關於那一點的命令。”他輕輕彈了彈那幾張紙。他的聲音變成朗讀的單調語氣。“在這兒吶——‘十二月八日,本部接到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發來的如下緊急命令:不斷地、無限制地對日進行潛艇戰。”’胡班停下來意味深長地看了他的軍官們一眼。“‘烏賊號’將遵命辦理。”

  “艇長,”拜倫說,“難道一九一七年我們不就是爲了德國這麼做對德宣戰的嗎?”

  “你提出這一點來很好。情況不一樣。德國人打沉中立國的船隻。我們只進攻敵船。‘無限制’在這兒意味着軍艦或商船,一樣對待。”

  “長官,那麼第二十二條呢?”奎恩少尉舉起一隻指甲被啃過的瘦骨磷鮮的手指說。

  胡班沒有了小鬍子,笑起來很孩子氣。“好。你爲了取得資格才記住這些條例,再背一遍。”

  奎恩用呆板平淡的聲音很不自然地背道。“除了商船在接到正式命令後堅持拒絕停航的情況下,如商船上的乘客、船員和該船的證明文件尚未送到安全地點,潛艇不得將商船擊沉或使其喪失航行能力。就此而言,商船上的救生艇不被認爲安全地點,除非在當時的海洋和天氣條件下,附近有陸地或者有另一艘能夠接納乘客和船員的船在場,乘客和船員的安全能獲得保證。”

  “好極了,”胡班說。“忘掉它吧。”奎恩看上去象只受驚的家禽。“諸位,日本人在和平談判的過程中隻字不提,就進攻珍珠港。我們沒有拋開文明戰爭的規則,他們卻拋開了。我們受的訓練不是用來對付這種戰爭的,可是我們確確實實遇到了這種戰爭。遇到了也好。等我們搞完了那套煩瑣的儀式,我們的目標早就發出呼救信號,日本飛機也已經象蝗蟲似的正在我們頭頂上了。”

  “艇長,讓我領會一下你的意思。”埃斯特擦一根火柴,點上一支粗粗的灰色雪茄。“這就是說假如我們看到它們,我們就擊沉它們嗎?”

  “我們看到它們,‘夫人’,我們認出它們,然後我們擊沉它們。”他臉上流露出開玩笑的獰笑。“拿不準的話,當然,我們就便宜它們。我們拍照。還有什麼問題嗎?那麼會就開到這兒吧,諸位。”

  軍官們離開餐室時,艇長說:“勃拉尼!”

  “是,長官。”

  拜倫轉過身來。胡班伸出一隻手,微笑着。這無聲的動作、這年輕的笑容象是把六個月來緊張的敵意一筆勾銷了。這就是領導藝術,拜倫想道。他握住了艇長的手。胡班說:“我真高興你至少和我們一起作一次戰備偵察。”

  “我正盼着哩,艇長。”

  天一亮,他就起來了,拼命地幹活;他還在魚雷艙裏同他的上司和船員們一起幹得很晚,爲戰備偵察作好準備。拜倫。亨利難得睡不着覺,可是今晚一個勁兒地懷念起他的妻子和兒子來。在他現在和奎恩合住的艙房裏全是他的紀念品:貼在艙壁上的她的照片、那些看了又看、看得破爛發皺的信、在裏斯本從她那裏偷偷拿來的圍巾和嬰兒唯一的廣張快照。他在黑夜裏完全清醒地躺着,發覺自己在重溫匆匆忙忙的浪漫史裏那些最好的時刻——他們的初次相見、他們在波蘭的歷險、她在傑斯特羅別墅的粉紅色閨房裏的愛情表白、邁阿密的約會、裏斯本三天蜜月中瘋狂的愛情生活和在霧濛濛的黎明碼頭上的道別。他能夠詳細回憶起這些情景、她的和他的話、她最最細微的動作、她眼睛裏的神情;可是這些記憶已經變得遲鈍了,就象舊唱片放的次數太多一樣。他試着想象如今她在哪裏,他的孩子象什麼模樣。他盡情幻想着熱情的團聚。聽到他的調令已到艇上,他就象得了一顆寶石似的;這第一次的戰備偵察將是他在“烏賊號”上的最後一次航行;要是他經過這次偵察能保住性命,他就要去大西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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