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苒就近在華清街上找一間賓館住下。
八月下旬的漢江市,和她記憶中一樣炎熱,夏日盤桓於城市,沒有任何即將結束的跡象。太陽自凌晨直到黃昏,佔據着天空,空氣熱烘烘的,彷彿停止了流動。
16歲那年冬天,她母親方菲去世,任世晏辦完後事,便帶她離開Z市,轉學來到這個城市。
下火車後,迎接她的是寒冷潮溼的倒春寒天氣,天色晦暗,北風凜冽,細雨夾雜着零星的雪花撲面而來,路面泥濘,所有的人都低着頭匆匆疾行,這個景象跟她當時的心境一樣淒涼。
接下來是短暫得讓人無法察覺的春天,氣溫暴漲,馬上進入漫長而炎熱的夏天,如此極端的氣候,再加上揮之不去的悲傷,無法融入新同學中的孤獨,她一直鬱鬱寡歡。如果不是因爲那個夏天祁家駿報考這邊的大學,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她想,她永遠也不可能適應這裏。
現在重新置身於這座城市,她不能不再度記起那一段青蔥歲月。她本來根本沒有計劃來這裏,卻在最不宜人的季節裏意外逗留下來。
她還來不及做出明確的計劃去哪裏,也許並沒有一個地方能讓她逃開所有回憶,了無牽掛地重新開始生活。她要做的,只能是一一面對。
懷着這念頭,任苒第二天下午做完手頭的翻譯工作,給蔡洪開發郵件後,走出了涼爽的賓館。
到了下午四點,太陽仍然熾烈,大街上溽暑逼人。她先去了她住了兩年的財經政法大學,然而到了學校門口,她大喫一驚,眼前變成了一片寫字樓與住宅區,完全看不到學校的影子,更不能提以前學校旁邊那整整一條街做學生生意的熱鬧小門面。
她向路人一打聽,才知道財經政法大學已經於幾年前從這片位於鬧市的狹小老校區整體搬到了郊區大學城。
她憑記憶向後面走着,這裏經過重新規劃,往日的小山已經夷爲平地,只隱約保留着一點地勢起伏,再也找不到以前通向她和她父親住過的宿舍的石階。一整圈走下來,並沒有滄海桑田的鉅變,可是也再沒什麼能與她的回憶吻合。
任苒離開學校舊址,去了江邊,已經過了下午六點鐘了,太陽西斜,但光線明亮,離黃昏還早。
長江將這個城市分爲南北兩個部分。任苒第一次來到江邊,是跟初到這個城市的祁家駿一起,在一個夏末黃昏。
祁家駿和她坐在被太陽烤得有些發燙的臺階上,看着眼前寬闊的江面,一邊搖頭一邊說:“果然浩蕩得不象話。”
她白他一眼:“這叫什麼形容詞?”
“這是感嘆。小苒,這個城市也不錯嘛,大開大闔,沒你電話裏說的那麼差。”
她嘀咕着:“反正我不喜歡這裏。”
“除了天氣熱、同學講話聽不懂、菜太辣以外,還有什麼理由?”
她想了想,只得承認她的不喜歡更多是因爲自己心情不好。
“好了,從現在開始,我過來陪你——監督你,你給我放開心起來,答應我,高中最後一年好好加油學習。”
上學期任苒的成績十分糟糕,父親當然沒有苛責她,可她從小到大功課沒有落後過,只能心虛地低下頭。不過,祁家駿完全沒有訓誡她的意思,捋一下她的頭髮,“當然也不用太努力,跟我一樣,稍稍用力,考上財經政法大學就行了。萬一用功過度,考上北大清華就麻煩了,我可沒法跟過去。”
看着祁家駿戲謔而輕鬆的神情,她有沒來由的心安,在母親去世大半年後,第一次哈哈大笑了。
“走,我們下去玩水。”
祁家駿拖着她的手往下走,一直走到江水拍打着的沙灘水上。
當時的江灘保持着原始風貌,大面積沙灘裸露,岸邊滿是雜亂停靠的破舊漁船,野草叢生,成片的蘆葦足有大半人高,江水裹着黃沙,渾濁得讓任苒沒有任何想走近的慾望,可是看着祁家駿脫了鞋襪下去,興致勃勃地淌着水,她也突然開心了起來。
現在,展現在任苒眼前的江邊已經完全不同於過去。沿着江岸修建成了長達十公裏的江灘公園,種滿各種樹木花卉,雕塑、亭臺點綴其間,景觀燈高低錯落,大理石鋪就一處處親水平臺。
今年汛期有些滯後,漲起的江水漫上臺階沒有退去,站在高高的堤岸看下去,下面彷彿成了一個天然的嬉水樂園。斜陽餘暉將江面染上金色,人頭躥動,三三兩兩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接近江心,既有市民攜家帶口在淺水區休閒乘涼,也有不少人在激流中揮臂暢遊。
如此熱鬧,出乎任苒的意料。她順着石階走下去,只見一個年輕的父親正站在水中鼓勵他兒子:“來,還可以再走下來一步。”
那個看上去只有4、5歲的小男孩怯怯站在齊腰深的江水中,試探着伸一條腿下去,江水到了他胸部,他又驚又喜地大叫起來:“爸爸,我站不穩,快漂起來了。”
任苒跟周圍人一樣坐下,脫下鞋子,將腳放入濁黃的江水裏。江水泛着小小的波浪,清涼而柔和在她小腿邊起伏着。
一個溼淋淋的皮球驟然迎面飛過來,任苒本能地伸手接住,臉上、身上頓時濺了不少水,只聽那個小男孩叫道:“我的球,我的球,還給我。”
年輕的父親連忙道歉:“不好意思。牛牛,快跟阿姨說對不起。”
小男孩嘟囔着,根本聽不清說了什麼,她笑着說:“沒關係。”一邊將球擲還回去,小男孩接住,開心地跳了起來,隨後頑皮地再次將球丟給她,
他們就這樣來來回回拋着球,任苒固然沒有不耐煩,那小男孩更是樂此不疲,一直玩到他的母親拿着冰棒過來,他才歡呼一聲,丟下球抱住媽媽的腿,努力跳 着去夠冰棒。
任苒將球丟給他爸爸,看着江對岸出神,直到那小男孩將咬了一大口的冰棒遞到她嘴邊,她纔回過神來。
“阿姨,給你咬一口。”
他爸爸被兒子的舉動逗得捧腹大笑,他媽媽則又好氣又好笑地叫:“牛牛,跟你說了很多次,不要把自己喫過的東西讓別人喫,太不禮貌了。”
任苒也禁不住笑着搖頭:“謝謝你,牛牛,阿姨不喫。”
落日遲遲,渾圓地掛在西邊天空,映得雲霞如火焰般絢爛,半江瑟瑟,半江反照着晚霞的鮮豔紅色,堪稱壯麗。任苒入神地看着這景象,而周圍的人似乎早已習以爲常,沒有察覺正有美景在天邊悄然變幻。
不知道又坐了多久,太陽終於還是慢慢西沉沒入地平線,天色暗了下來,江灘的景觀燈次第亮起,燈光在水面搖曳不定,別有一番風情。
不過江邊並沒因此沉寂下來,岸上開闊的地方搭起一個個簡易的露天卡拉OK,功放裏各式流行歌曲此起彼落地傳來,有些唱得頗爲深情動聽,有些就只能算是放聲嘶吼,招來周圍聽衆一陣陣口哨與喝倒彩聲。
那對年輕的父母已經帶兒子離開,嬉水的人卻並不見減少,不時甚至有白領模樣的男男女女帶着公文包和啤酒過來,解了襯衫領口袖口紐扣,脫了鞋襪,挽起褲腿,三五成羣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當然更有不少情侶旁若無人依偎着喁喁細語。
各種對話片段零星傳來,進入她耳內。
“等會兒去看電影吧,聽說……“
“……這種考覈制度簡直不人道……”
“……如果每月得還貸3500塊錢,我們只好喝西北風過日子了。不如……”
“如果我答應家裏去加拿大讀書的話,我們就很難再見面了……”
“冬天結婚不好,十二月份穿婚紗站在酒店門口招呼客人會凍成冰雕的。也許明年……”
“他媽媽還是那麼龜毛嗎?真受不了……”
“我準備認真跟他談談,不能再這樣不明不白下去了……”
任苒猛然意識到,在度過與塵囂刻意保持距離,把自己封閉起來的一年多時間以後,她頭一次根本不需要對自己做任何心理建設,自然而然地置身於人羣之中,如此長時間內沒有退縮,沒有焦慮,沒有厭煩,彷彿她從未遠離過這片喧鬧繁華的凡世紅塵。
她抬起頭,看着眼前奔流不止的江面,一艘輪渡鳴着低沉的汽笛,正徐徐駛向對岸,燈光裏隱約可見乘客倚欄杆吹着江風。左側不遠處是落成時間久遠的長江一橋,粗大的橋墩矗立於激流之中;右邊遠遠是另一座大橋,一帶燈火勾勒出輪廓,延伸到繁華的對岸。望得久了,有幾分恍惚如夢幻的感覺,彷彿隔了江水,那邊上演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曾經在多年前的另一個夏夜,乘着一個男人的車,從一橋到達江北,穿過鬧市區,經另一座橋回到學校,那是她正式淪陷於一場愛情的開始。
對這座城市來講,她也許能算一個故人,然而挾帶着如此之多的沉重回憶而來,眼前的一切卻都已經如此陌生,嶄新得彷彿頭一次在她面前展開的畫卷。
周圍所有人都在談笑風生,擺脫白天因繁重的工作、不合理的待遇、糟糕的天氣而生的種種煩惱,無視炎熱得讓人窒息的溫度,享受習習江風帶來的閒暇時光。
最重要的是,她也能和他們一樣,試着微笑看待一切,感受平凡時光的每一絲快樂,那些長久以來存在於她內心的陰霾,彷彿在無形之間被清掃逼退,擱置到了一個角落,足以讓她封存起來不去理會。
僅僅只想到這一點,任苒便有些不能置信。
她決心再試驗一下這個感受是否足夠真實,她穿上鞋子,順臺階走上去,穿過江邊的馬路,憑藉模糊的記憶,向熱鬧的商業區步行街走去。
入夜的城市稍微涼爽,街道看上去遠比白天熱鬧。她漫步穿行在熙熙攘攘地人流之中,在路邊的小店買了幾樣沒什麼用處的小玩意,終於確認,她坐在江邊的感受不是錯覺。
一轉眼,到了九月上旬,任苒在下午趕到父親即將入住的酒店,飛機晚點,任世晏打來電話告訴她,他剛上接待方的車,讓她在大堂再等一會兒。
她正翻着報紙打發時間,突然有人叫她。
“任小姐。”
她抬頭一看,竟然是田君培,上次他送她到賓館後,兩人就再沒聯繫。
“田律師你好,真巧,在這裏遇到了。”
田君培簡直有些難以啓齒,這當然不像任苒說的那樣是一個偶遇。
他在送任苒過來的當天就返回J市,之後又回省城W市上班。他時常會不由自主想起她,只是兩人到底交淺,看着分手時特意找她要來的手機號碼,卻不知道打過去講什麼纔算合適。
捱了幾天後,他還是決定打電話問候一下,可是那號碼處於關機狀態。當然,她告訴他號碼時便說過:“我很少開手機,打不通電話不必驚訝。”
手機自普及以後,一般人似乎都多少有了幾分依賴症,無時無刻帶在身邊,很多人甚至備足備用電池,保持全天開機,唯恐錯過跟別人的聯絡。像任苒那樣只在需要打電話時纔開手機的人,還真是少見。而且她說得十分自然,似乎早習慣了不跟人主動聯絡的狀態,完全不介意人家會找不到她。
他不無惆然地想,他對她印象深刻,但恐怕她只將他歸於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再見面、不通音訊也不會有任何遺憾之處。
田君培回到家裏喫飯,在母親再次問他到底跟女朋友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說分手就分手了時,他的這點惆悵更深了。
他和前女友鄭悅悅的戀愛,得到了家人的一致認可。
他出生於知識分子家庭,母親在政府科技部門工作,父親是出版社主編。他的父母都有幾分老派作風,希望兒子立業成家兩不誤。鄭悅悅的父親曾是他父親的同事,後來辭職下海經商,不過做的還是出版產業,也算儒商。
兩家人在一次碰面後,談及兒女,一拍即合,於是費盡心機,給田君培和鄭悅悅製造了一個不帶相親意味的邂逅。他們總算沒有辜負長輩的一片苦心,交往了起來。
鄭悅悅的父母對田君培十分滿意,但田君培的母親其實持有一點保留態度,在她看來,鄭悅悅確實漂亮,而且活潑伶俐,妝容打扮十分入時,可是言談之間不自覺流露出性格既嬌又驕的一面,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這個嘀咕被她先生迅速制止:“你已經有了準婆婆心態,看未來兒媳總是用挑剔眼光。想想看,君培也夠挑剔了,他跟悅悅相處得來,你應該高興纔是。”
想到兒子一直忙於事業,在29歲時總算有了交往穩定的女友,田媽媽只得承認確實是好事。而且老朋友、老同事談起子女,常有叫她駭然的新聞,什麼某某的女兒跟網友約會私奔,某某的兒子泡酒吧認識了兒媳,這些事讓講的人和聽的人一樣嗟嘆不已。
相比之下,鄭悅悅來自他們知根知底的家庭,雖然貪玩,不過也大學畢業了,在她父親的公司掛着一個清閒的差事,每天上班,任誰看來,從外型到家境這些條件都很不錯。
田母一向有修養,又自詡開明,眼看着兒子與鄭悅悅戀愛關係看上去發展穩定,哪怕仍然不滿意鄭悅悅的任性,可權衡以後,承認確實沒什麼可抱怨的。她決定尊重兒子的選擇,再沒有去明確幹涉。
她和先生甚至開始籌劃,將幾年前買的一處房子請人好好裝修設計一下,算是送給兒子的結婚禮物,他們和鄭家人碰面時,會開玩笑地以親家相稱。
然而,田君培卻突然回家宣佈跟鄭悅悅分手了。
田父田母大喫一驚,當然不喜歡唯一的兒子在這個問題上草率行事,不過不管他們怎麼探問,田君培也沒講原因,只不耐煩地說這是他的私事,也是與鄭悅悅的共同決定,他希望有一點私人空間。
其實,田君培迴避的理由沒有父母想象的那麼複雜。他避而不談,只是因爲他跟鄭悅悅的分手並不愉快。
他們交往下來,進展順利,相處得本來很不錯。
半年前,他深夜時分出差歸來,想給女友一個驚喜,沒打電話便直接過去,敲開房門時,赫然發現鄭悅悅神情緊張,沙發上坐着一個帶着幾分侷促、又隱隱有得意之情的陌生年輕男人。
撞見這種場面,哪怕鄭悅悅解釋說只是老同學,聊天聊到忘了時間,那男人馬上起身,訕訕告辭而去,他也不能不感到不悅。
偏偏鄭悅悅接下來索性擺出一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的姿態,不肯多說什麼;田君培在這方面的自負高傲其實不下於她,當然也不屑於拿出庭審質詢證人的態度去做任何追問。
兩人的相處不可避免地怪異起來。一開始有介蒂,以前忽略不計的矛盾便無限放大。他不再像過去一樣,樂於無條件縱容她的某些小脾氣,接受她撒嬌製造的小情趣。這段關係突然變得十分生硬了。
鄭悅悅一向順風順水慣了,哪受得這種冷戰氣氛,一怒說出:與其這樣不如分手。
她也許並沒將這句話當真,田君培卻猛然發現,以前鄭悅悅抱怨過兩個人的戀愛來得平平無奇,他還不以爲然,現在看來,他們的感情確實來得浮泛,唯一的波折一來,便似乎將以前的開心盡數抵消了。他頓時心灰意冷,沒有挽回,點頭同意。
可是接下來的情節就很狗血了。
鄭悅悅忽然沒有了灑脫,變得多愁善感起來,過了幾天,和朋友在一起喝多一點酒,打他電話,哭着一定要見他。他抵擋不住漂亮女孩子當衆哭得梨花帶雨往他懷裏撲,再加上朋友在旁邊鼓譟,兩個人算是複合了,都有一點兒說不出的小心翼翼,近乎相敬如賓地對待彼此。
不出一個月,他的朋友吞吞吐吐告訴他,看到鄭悅悅與那位老同學開着敞篷跑車兜風。
在本地這種空氣污染嚴重,望出去一片灰撲撲的工業城市裏,將跑車的硬頂放下來雙雙出行,其實就是唯恐別人注意不到的高調燒包行爲。他怒從心頭起,打電話問鄭悅悅,這算什麼意思。她卻表現得比他還要憤怒,當即斥責他既不關心她,也不信任她,還是分手算了。
放下電話,他的怒氣也消散了,心想,他那一陣憤怒似乎更多是出於面子上過不去,不管怎麼說,這回算真的玩完了。然而他再次想錯了。
不出半個月,鄭悅悅到他上班的寫字樓下等他,夜色之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頭一句話是:“君培,你穿西裝的樣子很帥。我總記得那次看你在法庭上辯論的情景。”
出於好奇,鄭悅悅曾去看過一次他上庭,但那隻是一個枯燥無味的經濟糾紛案件,並沒多少她期待的脣槍舌劍、針鋒相對場景。她看到一半就已經呵欠連連提前告退,到晚上約會時卻強調,一定要他穿西裝去,理由便是整個法庭數他的西裝穿得最有型。
田君培的心柔軟了一下,正要說話,她靠近他,伸手拉松他的領帶,同時目不轉睛注視他,聲音略略放低,嬌嗲中帶着一絲蠱惑,“可是,我更喜歡你襯衫解開第一粒釦子的樣子,真的……非常性感。”
鄭悅悅最初吸引他的地方,正是她的熱情與嫵媚。他如果硬不承認自己心神起了盪漾的話,未免虛僞。不過他在把她抱入懷中的同時,保持着神智清明,他確實認爲,鄭悅悅的這份表現,有存心想操縱他的嫌疑。
他想,對男人來講,受到如此甜蜜的操縱,並不丟臉。
鄭悅悅說,那個同學確實一直在追求她,但她對那人並沒感覺。他接受了這個解釋。
這一次蜜月期稍長,也只是稍長而已。刻意修補起來的感情十分脆弱,兩個月前,鄭悅悅再度爲不足一提的小事與他爆發了爭吵,他不願意做可笑的爭執,轉身要走,鄭悅悅情急之下,又說出了分手,他冷冷看着她:“你想想清楚,我不會再陪你玩這種分分合合的遊戲。”
這當然不是一個女孩子指望聽到的呵哄。不過這一回,田君培真的厭倦了。
他的感情並沒有強悍到經得起這樣反覆折騰。他做嚴謹的律師工作,有強大的邏輯思維能力,就算有時覺得生活未免平淡,但也從來沒憧憬要經歷那種不講道理、不按牌理出牌的戀愛,更沒想過要死纏爛打抱得美人歸才覺得人生圓滿。
兩人算是正式分手。
田君培沒法對父母解釋這一過於瑣碎的過程。當聽到媽媽提起在他出差期間,鄭悅悅來過家裏時,頓時頭痛起來。
“她說了什麼嗎?”
“也沒說什麼,提了燕窩過來,說是她媽媽從香港帶回來的。我哪喫這個東西,”田母在科技部門工作,是資深環保主義者,向來對魚翅燕窩之類補品無愛,她皺眉道,“而且也太貴重了。我和你爸爸都不肯收,可怎麼推她都不肯拎回去。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悅悅還是很重視你的,談戀愛要慎重,不要隨便鬧分手。她有一點嬌氣,我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你是男人,心胸要寬廣,要懂得寬容體貼纔對。”
田君培被母親教訓得無言以對。
這段時間,當鄭悅悅在深夜打他電話時,他只會勸她少喝酒,早點回家,不願意親自過去哄她,再來一次和好。
他沒有自高自大到以爲鄭悅悅一定要喫他這回頭草。沒錯,他從外形到內在都算優秀,性格溫文,事業有成,收入可觀,在本省司法界已經小有名氣,可是鄭悅悅無論家境還是自身條件都很好,一向不乏裙下之臣,那位開着跑車的舊同學只是其中之一。他想不明白她爲什麼會如此放低姿態回頭找他。
“我會處理好的。”他只能這樣對母親說。
回房間後,田君培給鄭悅悅打電話,“悅悅,最好不要把我們兩人之間的麻煩擴散到我父母那邊去,這根本無助於解決什麼問題。”
“就算我們已經分手了,總還是朋友吧。”鄭悅悅若無其事地說:“你想多了,我又沒去跟你父母說什麼,只是禮節性問候而已。”
“有什麼事直接跟我打電話溝通比較好。”
“好的你放心,我聽你的。”
“那就好。”
“下週省劇院有傅聰的鋼琴獨奏音樂會,你陪我一塊兒去聽吧。”
“不好意思,我下週要出差。”
鄭悅悅笑道:“這算是迴避我嗎?”
他也笑:“當然不是,我的工作性質你應該很清楚,出差是免不了的。而且,我真的不喜歡把人生弄得戲劇化。”
“如果我答應你以後再也不任性呢?”
“悅悅,你已經給過我機會,我很感謝你,不過我想,我們真的不合適。”
“也就是說,你不想再給我機會了。”
田君培沉默一下,“我祝你開心,悅悅。”
鄭悅悅掛了電話,田君培並無如釋重負的感覺。幾個小時後,他居然接到了鄭悅悅父親的電話,隻字不提他與女兒之間的問題,說是要在週末安排一個飯局,兩家人一起坐坐。他嚇得連忙推辭,“伯父,我週末還要出差,以後再說吧。”
他沒想到在他看來早已坐實的一個分手還有如此多的後續,一時竟有些一籌莫展。
第二天上班後,普翰律師事務所的老闆曹又雄來到田君培的辦公室,先跟他商量手上幾個大案子的處理,然後告訴他,與鄰省省會漢江市經天律師事務所的合作談判初現成功的曙光。聽到這個消息,他跟老曹一樣興奮。
老曹是知名律師出身,從業多年,活動能量極大,在業內聲名赫赫,一向雄心勃勃。普翰在他的主持下,在本地已經是規模數一數二的律師事務所。從去年開始,幾個合夥人開始制訂擴張計劃,首選就是與本省經濟往來合作密切的鄰省省會城市漢江市。
田君培因爲入行以來的優異表現,剛有資格參與其中。但跨省兼併擴張,最合適的便是選擇一家現成的律師事務所,以合作方式進行。只是運行良好的律師事務所會拒絕被兼併,而境況不佳的事務所又不具備兼併的意義,這涉及到很多方面的利益選擇,並不容易達成合作協議。
“我打算下個月初過去跟他們見面。君培,你跟我一塊過去一趟。”
田君培有些意外。他知道合作協議談成的話,普翰這邊勢必要過去一位合夥人負責。但在中國,律師這一行十分講究人脈資源。其他幾位合夥人都在暗自考慮權衡,去那邊可以獨擋一面固然是個大誘惑,可是同時也意味着要放棄現成的客戶去做開荒牛,辛苦自不必言。他在本省打贏了幾個複雜的官司,聲譽初起,不過剛剛成爲合夥人,沒想過在這個時候去外地開發新市場。
老曹顯然早有了想法,“你手頭的大客戶旭昇主要市場橫跨兩省,你經常過去出差,對漢江市的情況比較熟悉。當然,一來合作成否還要看談的情況,二來我也不會強迫你,你可以感受一下那邊的情況再做決定。”
田君培驀地想到任苒,不得不承認,這倒是一個再跟她見面的非常合理的機會。他答應下來。
昨天,田君培與老曹一塊兒再次來到了漢江市。然而,他找到任苒入住的賓館查詢,卻發現她已經退房離開,再打她那天留下的手機號碼,驚訝地發現已經處於停機之中。
他懷着最後一點指望,找他以前的同學王峪傑。王峪傑在財經政法大學任教,以前曾是任世晏帶的博士生,馬上便幫忙查詢到了,任世晏的確要來漢江市開會,並將他到來的時間與下榻的酒店告訴了他。
他心情十分矛盾,不知道見到任世晏後,該如何向一位陌生教授打聽他的女兒,同時對自己的行爲又不無鄙夷,這幾乎有點像情竇初開的中學生,突然對隔壁班上某個女生髮生強烈的興趣,不由自主留意她的一舉一動,甚至會尾隨看她放學往哪個方向走。
可那是他同學幹過的事,他當時便覺得同學十分幼稚可笑,沒想到他居然到將近三十歲時,也有了這種類青春期反應,意識到這一點,他有些哭笑不得。
趕來酒店後,他一眼看到任苒坐在大堂一側看報紙,她頭髮剪短,齊着耳下一點兒,修長的頸項彎成一個美好的弧度,他心底突然一鬆,那點兒自嘲頓時消散了。
他在任苒對面坐下,“是呀,我過來出差。”
“我在等我父親,他今天過來開會。”
“方便的話,我能不能在這裏等一下,等會兒見任教授一面,我一向仰慕他的學術造詣。”
任苒在幼年時期就已經習慣了從事法律專業的各類人士對父親尊敬有加,不以爲意地點點頭:“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