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上午的表演課有整整四節。
老郭兇起來像老虎,沒人敢玩手機。
“隨堂測驗,每組抽兩個人,演五分鐘新婚夫妻,現場給分。”
有人大着膽子提問。
“老師,詞兒呢?”
郭宗華和顏悅色道:“你自己編。”
臺下一片喧譁。
有女生已經在悄悄回頭看紀?,後者還在低頭翻劇本,和哥們一起坐在角落裏。
“老師!男生太多了,不夠分啊!”
郭宗華頭都不抬:“抽到誰算誰,性別一樣也可以演。”
還真有兩個女生被抽上去,含羞帶怯硬是演了五分鐘纔敢鞠躬。
大夥兒臨場都有點笑不出來。
郭宗華又抽了兩張紙條。
“紀?,鄧惑。”
被點到名字的人剛好在教室的兩個角落裏。
鄧惑很快站起身,動作利索地去了講臺。
紀?下了夜戲纔過來上課,被哥們推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鄧惑站在郭宗華旁邊,對老師比這個臨時搭檔更熟。
郭宗華演的劇,她姥姥愛看,奶奶愛看,親爹都能如數家珍。
最早是演抗戰劇,後來又演年代劇婆媳劇,老郭演什麼都活靈活現,拿獎一大堆。
至於紀?……他演的都沒看過,不熟。
郭宗華照例問:“給你們兩分鐘商量嗎。”
兩人同時開口。
“不用。”
“好。”
青年看向鄧惑,重複她的話:“不用?”
鄧惑說:“直接開始吧,反正也是即興。”
紀?問:“什麼劇情?”
鄧惑看向道具區,過去搬了兩把椅子充當沙發,沒再拿別的。
“新婚第一天,你下班回家。”
郭宗華示意兩人站好位置,巴掌一拍充當打板,喊:“開始!”
紀?拎着不存在的公文包擰鑰匙進門。
鄧惑本在看電視,腳步輕快地過去迎接他。
紀?一望見她,眼中笑意便熱了起來,把人摟進懷裏,輕吻臉頰。
“約好了下班了來接你,可惜第一天就加班。”
鄧惑被親得微赧,聲音壓低許多:“幹嘛。”
她要去廚房做飯,被紀?拉住手腕,人往迴帶。
“晚上出去約會,好麼?”他湊到她耳邊輕聲說:“我來補償你。”
“我們去喫牛排,然後看看電影,散散步。不急着去柴米油鹽。”
鄧惑低着頭給他解外套,側手掛在旁邊。
如瀑黑髮隨之流瀉,襯得瞳眸含水,長眉漆墨。
他不自覺地注視着她。
“結婚第一天出去喫……”她輕聲埋怨:“爸媽還打電話問我,今天要給你煲什麼湯。”
紀?會意地看向冰箱。
“我也纔剛回來,休息了一會兒。”鄧惑翻開冰箱,給他指自己新挑的草蝦和魚:“還有你喜歡的蘆筍。”
“我不喜歡蘆筍。”紀?嘆氣:“又記錯了。”
鄧惑扭頭盯他。
“是山筍,配臘肉炒一炒,很香。”紀?湊過去哄,投降撒嬌:“有的喫就不錯啦,是不是?”
“明天我早點下班,炒新筍給老婆喫,好麼?”
鄧惑笑着看他,彼此眼裏都含着柔情。
下一秒,他們的對視轉爲一模一樣的錯愕。
她和他同時察覺到這份過於擬真的愛意。
棋逢對手太過愜意,他們完全融進角色裏,把臨場發揮當作尋常。
連潛意識都以爲這般親暱是真的。
驟然離開角色,她嗆了一下,沒忍住真笑出來。
紀?努力?了幾秒,也沒忍住,跟着哈哈大笑。
郭宗華表情很遺憾,伸手指着黑板上的B。
“你們本來能拿B+,”她的手一路往下滑,一直落到F。
“笑場只能拿這個。”
鄧惑臉色一變,鞠躬道歉:“對不起,我沒忍住,我的問題。”
紀?快速擺擺手,全然抽離出情緒,兩人鞠躬後各自離開。
再回到座位裏,室友安禾小聲道:“其實已經很厲害了,是老郭要求太嚴。”
鄧惑覺得羞愧:“我表現不好,還連累同學。”
“那人也是,”安禾悄悄支棱起來看對角的紀?:“想臺詞都費勁,他還說你記錯了,誰關心他愛喫什麼。”
“那是設計親密感,不是在爲難我。”鄧惑想了想說:“只能靠平時分拉回去了,還好只是小測。”
安禾悄悄又拍了兩張紀?的側影,收好手機以後飛快地看了一眼老郭。
她壓低聲音問:“剛纔他喊你兩聲老婆哎,你都不喊聲老公?”
鄧惑:“我臉皮薄。”
她努力了,沒成功。
好在大多數人都演得亂七八糟,大一剛入學才兩個月,水平就那樣。
老郭寫成績寫得直嘆氣,到最後雙手一擺。
“你們要多觀察生活,好好看看正經兩口子是什麼樣的。”
“這演的都是什麼?啊?”
……再回想起這些事,鄧惑還記得老郭那副眉毛打結的樣子。
她給粉絲簽名的時候,甚至還走神又想了一次。
老郭要是知道他兩又要演兩口子,不知道能給幾分。
但願這回能拿個B。
早上簡單討論以後,鄧惑加了紀?微信。
她的私人號頭像是一顆菠蘿,從《海綿寶寶》裏隨便截的。
紀?的頭像還是他小時候養的小鹿犬。
剛入學那會兒大家都在互相加聯繫方式,有男生過去套近乎,說你養的狗好可愛啊,紀?語氣平淡地說去世六七年了,氣氛頓時有點尷尬。
她改好備註,又想了想,加括號。
「紀?(疑似未婚夫)」
大部分問題像在談工作,兩人有商有量。
婚前財產公證,婚後工作和私人生活安排,大部分內容可以請律師安排好邊界。
至於粉絲們的轟炸,公開以後對事業的影響,評估下來算好壞參半。
鄧惑沒在電話裏提其他的事,她有顧慮,但說不出口。
第一步基本達成一致,接下來要知會雙方經紀團隊,溝通好一應事務以後,再考慮拜見雙方父母。
她的疑似未婚夫性格溫和,氣質清澈,目前看來還算不錯。
就怕背後藏得太深,全是陷阱。
宸姐那邊還沒想好怎麼聊,下午五點反而是他那邊的人打來了電話。
高鐵在隧道裏快速穿梭,鄧惑剛接到,沒問清是誰就斷了。
窗外忽明忽暗,過了一會兒,她的微信才彈出好友申請。
[京雲文化-Cathy]申請添加您爲好友。
備註:紀?經紀人
[惑]:你好,我在高鐵上,信號不好。
[Cathy]:紀?跟我說了求婚的事
[Cathy]:我們方便見一面嗎
[Cathy]:有很多事 我希望你先瞭解情況
鄧惑推了下仰頭打鼾的助理。
“咱們等會去哪?”
小呂猛一醒過來,看了眼目的地。
“去嘉興,還早!”
“你再睡會兒,”她給助理理順劉海:“我等會喊你。”
[惑]:我等會抵達嘉興,明天中午走。
[Cathy]:我現在坐飛機過來
鄧惑微皺眉頭,不自覺地咬了下指節。
她本來在變相地拒絕,Cathy反而執意要來。
北京到嘉興……
[惑]:你不着急的話 我後天會回一趟北京
[Cathy]:還是當面講吧
[惑]:好
一晚上跑了五家影院,回酒店接近兩點。
Cathy也是剛到,要了地址很快過來。
鄧惑很少在這個時間點見客人,象徵性給她倒了杯熱紅茶。
Cathy說話有港腔,偶爾會冒點粵語,幹練隨和。
“阿?說他要跟你結婚,你在考慮。”
鄧惑把自己瞭解到的情況大致講了。
她有多餘的好奇心。
Cathy聽她講完,猛然站起來,在滿窗夜色前焦急踱步。
她的小羊皮高跟很細,踩起來有清脆的節奏感。
鄧惑嘆氣道:“該不會,這絕症是編的吧?”
“比這個糟。”Cathy說:“這個傻子,他真以爲自己有絕症。”
鄧惑不太好選擇合適的表情來回應。
Cathy猛一轉身,滿臉的抓狂。
“他有胃出血,是去成都喫火鍋喫的,所以之前又是住院又是商量開刀。”
“其實根本不是絕症,不是他想的那樣。”
“……”
“我跟他解釋過了,醫生也解釋過了。”
“醫生怎麼說?”
Cathy重重嘖一聲,煩躁地說:“那醫生不會說話,講什麼珍惜生活,喜歡喫什麼都行,不要太辣。”
鄧惑:“聽着沒問題。”
“紀?這個人你不熟,他從小就怕喫藥怕打針,每次發燒都覺得自己會死。
“他喫飯又頓頓都辣,這回鬧得吐血了,搞得我們說什麼都像在哄他。”
Cathy把額頭壓在落地窗上,放棄儀態管理。
“越是跟他講沒事,他就一臉我懂,我都明白。”
鄧惑安慰道:“要不你坐下來喝點水。”
Cathy看向她,嘆氣着坐下,道:“我不清楚你們的關係。”
“他最近在寫遺願清單,又去確認自己的遺產情況,我發火也沒用。”
“但是他一定很愛你,不然也不會跟我說,打算把遺產都留給你。”
鄧惑禮貌地說:“其實我經濟條件還可以。”
Cathy本來在吹涼紅茶,聽到這句話才抬頭。
“他家情況,你不清楚?”
鄧惑想了想,說:“好幾億那種?”
Cathy:“你大膽一點。”
“童星出道,確實應該積累了很多。”鄧惑說:“十幾個億?”
Cathy:“再大膽一點。”
鄧惑揉着眉心,一時無言。
經紀人驚異於他篤定的遺產唯一人選,特意坐飛機來看鄧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看到她一無所知,Cathy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家……”Cathy喃喃道:“他是風通集團老闆的獨子。”
“三大快遞之一的那個?”
鄧惑愣了下,想起來新買的耳釘美瞳還沒收到貨。
他們家是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