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力嘗試了很多次,只感覺自己猶如一隻被繭縛住的蠶兒,怎麼也站不起來。
掙扎得太久,渾身像是散了架般,終於看到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緩緩伸到了她的面前,那是皇上的手。
他還是不忍看下去了嗎?
這是要施捨了嗎?
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凝望着那張自己曾經很是熟悉,如今近距離地看着卻鍍了一層陌生感的英俊面龐,香琬聽到自己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的聲音。
“嘉貴妃身子不便,朕送你回去。”
倔強地搖搖頭,“不必了,皇貴妃娘娘方纔也受到了驚嚇,皇上陪她回去,臣妾可以自己走回去。”
太後遞了一個眼神給蘇嬤嬤,蘇嬤嬤迅速走上前,幫着紅羅將香琬從地上扶起來。
深深地回望皇上一眼,再決然地轉身,香琬在她們兩人的攙扶之下,一瘸一拐地跟着太後回了慈寧宮。
目送着太後等人離去,皇貴妃精心安排的春日賞花登時冷了一大半。
收起方纔的驚恐之情,皇貴妃撫着胸口走到皇上身邊,依賴地將小手放入皇上的手心裏。
“芙兒,你剛纔說是嘉貴妃要急着要看小宮女放風箏,所以你陪着她走得快了一些才差點摔倒是嗎?她也懷着身孕,應該也會顧忌肚中的孩子吧。”
楚楚動人的眸子裏因爲皇上的這句話,即刻蓄滿了晶瑩的淚水,“臣妾不是那個意思,臣妾只是看到嘉貴妃似乎很喜歡那邊的風箏,所以就想着陪她走快一點罷了,臣妾並不知她已懷有身孕,莫非皇上也要像太後孃娘那樣責備臣妾嗎?臣妾冤枉啊,臣妾……”
眼前的皇貴妃一副小女兒的驚慌模樣,宛若她初入宮時那樣忐忑不安,再看看她隆起的小腹,此時又梨花帶雨地低聲抽泣着,心裏雖有疑惑但也不忍再追問下去,攬了她,皇上的語調緩和了許多,“沒事,朕只是多問你一句而已,不知者無罪,朕也不知道她已懷了朕的孩子,等朕回了養心殿,叫人給她送一些補品過去就行了。”
“多謝皇上垂憐臣妾,嘉貴妃驟然有喜是好事,臣妾自當隨皇上備一份大禮給她。”
“芙兒有心了。”
靜靜地依偎在皇上的旁邊,一行人繼續向前走去。
可是也只有寧貴妃注意到,走在皇上身邊的皇貴妃,不自覺地長舒了一口氣。
慈寧宮大殿裏,太後派人宣了辛太醫過來,幫香琬包紮好傷口,又細細替她把了脈,確認腹中胎兒無事,太後才放下心來。
“皇帝這是鬼迷心竅了,徹徹底底被那皇貴妃迷住了,竟然連你懷了身孕也不聞不問。”
煩躁地轉動着手裏的佛珠,可以看得出,太後對這個兒子也是無可奈何,她只知道是皇上因爲寵愛皇貴妃才冷落了香琬,卻不知這其中隱祕的原因,其實是和她有關。
只不過因爲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後,所以一切的委屈,只能由香琬來扛。
“臣妾能再度懷有皇嗣,驚喜之餘又萬分謹慎,想着還沒過頭三個月,胎像還不穩定,也就沒有告知衆人,臣妾,左不過現在人微言輕,也不求別的,只求在宮裏安心養胎就是了。”
佟府多年來對香琬精心的培養,讓香琬早就練成了不喜形於色的良好涵養,可經過了方纔那一遭,諸多難言之隱累積到一處,她實在是痛到極致,此時到了太後宮裏,極力壓抑着,還是忍不住流着眼淚回話。
站起身,走至香琬身邊,輕輕拍着她的肩膀,“哀家知道你委屈,這宮裏委屈的女人多着呢,好歹爲了肚子裏的孩兒,你也要撐着些。”太後輕聲勸慰着,卻讓香琬哭得更兇。
香琬這副樣子,觸動了太後的心腸,讓她想起了姐姐入宮之後,她也曾是這樣無助,這樣痛哭流涕。
彼此的惺惺相惜讓太後的心腸一軟,平日裏雷厲風行的太後此時就好像是慈母一般,“你想哭便哭罷,哭過了心裏也就好受一些了,出了這道門,還是得好好做人。”
這些日子累積起來的傷心終於在此刻爆發。
“太後孃娘……”顧不上身份的差別,香琬撲入太後的懷抱裏,放聲大哭起來。
心裏的傷,胳膊上的心,腿上的傷,她的哭聲,令聞者爲之悲傷。
皇後和嫺妃,蘇嬤嬤和紅羅,皆跟着落下淚來。
看她這樣,太後也溼了眼眶,從皇後手裏接過帕子替香琬擦着眼淚,“皇後,你瞧瞧,她像不像你,當時也是這樣跟哀家吵啊鬧啊,時間長了,也就終於沉靜下來了。”
“皇額娘說的是,那時都是兒臣不懂事,惹皇額娘傷心了。”皇後言語裏有着前所未有的乖順,可見她現在與太後的隔閡已沒有之前那樣深。
“你們啊,不僅是皇帝的妃嬪,同時也是哀家的孩子,哀家看到嘉貴妃這個樣子,心裏難受的很,嘉貴妃,你受委屈了。”
見此情景,嫺妃於心不忍,走上前輕聲勸道:“貴妃娘娘,您不要哭了,您哭得臣妾肝腸寸斷,您這樣哭,太後孃娘也跟着傷心,您快別哭了。”
一向不願意將軟弱示人的香琬這樣放縱地發泄一回,整個人軟軟的,卻通透了許多。
知道自己不該一味這樣失態下去,哭夠了,便使勁用帕子按着臉頰上的淚痕,坐直了身子,勉強露出笑容來,“多謝太後孃娘,臣妾出醜了。”
“嘉貴妃無需多禮,你賢淑知禮,哀家很是喜歡,今日她皇貴妃以身份之位壓你,無非是因爲你位分在她之下的緣故,從今往後,你就跟着皇後一道,喊哀家爲皇額娘,有哀家護着你,看誰還敢妄圖傷害你?”
不想太後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香琬一時愣住了,瞪大了淚眼,不知該如何是好。
還是皇後欣喜地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行禮謝恩:“嘉貴妃,這是天大的喜事,還愣着幹什麼?”
於是在太後期待的目光中,香琬含了熱淚,親熱地喊了一句:“皇額娘!”
緊接着畢恭畢敬地磕了三個頭。
示意蘇嬤嬤將她扶起來,太後也將愁容轉爲滿面欣喜,“哀家聽聞你最近無暇照顧玄燁,玄燁大多數時間都待在皇後宮裏,哀家心裏納悶,召了霍永慶來問,才知你已有兩個月多的身孕,且這一胎不是很安穩,今日要不是哀家及時出現,恐怕大事不妙,既然已經知道皇貴妃對你不利,你以後更應該小心些纔是。”
“多謝皇額娘關心,臣妾以後儘量待在景仁宮,竭盡全力護着肚中的孩子。”
“你與皇後心性純良,皇帝卻視而不見,卻只一味去寵愛那蛇蠍心腸的皇貴妃,哀家不屑收拾她,只等她自己露出狐狸尾巴來,到時候皇帝自會遠離她。”
“皇額娘,皇貴妃身子一直不好,今日此舉,很有可能是想要嫁禍於嘉貴妃,莫非她肚子裏的孩子不安穩?”皇後冷靜地分析道。
太後冷然一笑,“能懷上是一回事,能不能生下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人這一生,向來講究因果報應,她心思頗多,思慮得多了,自然損傷胎氣,往後你們離她遠點就是,蘇茉,待會兒你去送一卷佛經給皇貴妃,就說哀家罰她抄寫佛經二十遍,讓她自此以後平心靜氣,端端正正做人。”
“是,太後孃娘。”
看着蘇嬤嬤轉身出去做事,太後又將目光折回到香琬的身上,“嘉貴妃,你要沉住氣,皇帝再率性而爲,你也要爲了你肚子的孩子着想,萬萬不可傷了自己。”
面對太後的關懷,香琬倍感溫暖,站起身再次行禮:“多謝皇額娘,臣妾一定會牢牢記住皇額孃的話。”
如此,太後等人好歹將傷心欲絕的香琬勸住了,吩咐嫺妃帶她到偏殿洗了臉,重新上妝,整理好稍顯毛躁的鬢角。
幾人在一處說了會話,又留她喫了晚膳,才叫蘇嬤嬤好生送了她們出去。
親自將皇後送至坤寧宮門口,香琬出聲道謝:“多謝皇後孃娘出手相救,否則臣妾在她們面前真是倍加狼狽。”
真誠地將雙手與她交疊在一起,皇後寬和一笑,“嘉貴妃不必多禮,你是玄燁的額娘,玄燁是咱們的孩子,本宮自然該與你攜手相望。”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香琬,皇額娘,你與本宮,都不只是爲自己而活,也是爲了孩子們而活,皇額孃的這份苦心,本宮到今日才深切體會到。”
她說得真切,也大概只有此刻,皇後才能感受到自己與太後是同出博爾濟吉特氏一脈。,畢竟血脈相連。
“皇後孃娘說的是,爲了孩子們,臣妾會好好過好以後的生活。”
說這話時,心裏卻湧起無盡的悲傷,好好過好以後沒有皇上的生活纔是真。
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是,咱們都該好好活下去,更何況,你是有福之人,本宮記得,這是你與皇上的第三個孩子,好生護着他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