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不願意做一輩子殭屍啊?
我腦子裏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殭屍,在我心裏一直是邪道的含義,代表着邪惡、恐怖、吸血、骯髒……
如今我竟然成了殭屍。
不死不滅,超脫六道。
《閱微草堂筆記》曾對殭屍的貌作出描述:“白毛遍體,目赤如丹砂,指如曲勾,齒露脣外如利刃接吻噓氣,血腥貫鼻。”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身上,並沒有白毛長出來。舔了舔牙齒,並沒有尖牙暴出來。
我對絡絨上師說:“你不是說我在黃泉不會死嗎?”
絡絨上師說:“是死且不朽。”
我就默然了。
申屠血輕輕地說起話來,聲調很怪,像是在唱一首跑調的歌:“人死如燈滅,猶若湯澆雪。要想還魂轉,水中撈明月。”
我笑笑:“你別打擊我。”
他一下就嚴肅了,說:“我是想救你。”他對絡絨上師說:“你聽過撈月之術麼?”
絡絨愣了愣,說:“嶗山的撈月術嗎,似乎失傳很久了。”
申屠血咧起嘴,露出很森白的牙齒,說:“我會。”
絡絨呆呆地看着申屠血,輕聲問:“你到底是誰?”
這話一出,我也愣住了,這也是我一直想問的。
申屠血眼睛閃爍,說:“我不知道。”
絡絨就不追問了,他說:“來聊一聊撈月之術吧,都說這種神術可以讓人起死回生還魂歸陽,我從來沒見識過。”
申屠血笑笑:“你有私心。”
絡絨上師笑容怪異,他低下頭:“我壽元不多了。”
申屠血輕聲嘆了口氣,說:“撈月術有很多限制,尤其叫他起死回生之術,倒不如是說救死扶傷之術。第一,受術者死亡不能超過十二個時辰。第二,受術者身體結構依然完好,第三,受術者陽壽未盡。”
我動了動麪條一般癱軟的手臂,說:“我渾身都折了啊。”
申屠血一把就把我拽了起來,拍了拍我的胸口,說:“你被納舍古屍咬過,體內吸收了一部分屍毒,身體強韌。再加上你在釋虛雲那學到的內功護住了你的內臟,這幅身體還不算太壞。”
我說:“納舍古屍?”
申屠血淡淡地說:“酆都地下河的古船船篷裏的東西。”
我下意識摸了摸脖子,心有餘悸。
絡絨上師說:“你快幫他還陽吧,他的身體屍氣越來越重,再過不久就很難康復了。”
申屠血說:“我得把他弄出去……”邊說着,他竟然把我背了起來,小小的身體如同一個鐵疙瘩一般,他揹着我似乎沒有一點負擔,
申屠血看着絡絨上師,說:“你怎麼辦?”
絡絨上師反而雲淡風輕了:“還是你那句話,人死如燈滅,猶若湯澆雪。我既然出來,就代表不能再回去了。這裏很好,是個很清靜的地方。”
申屠血很遺憾地看着絡絨,說:“我還以爲,你答應百曉生的條件是幫你延壽。”
絡絨雙手合十,說:“命由天定,我已經躲太久,上面終有一天會發現的。”
我說:“上面?”
絡絨上師往上看了看,似乎穿透了那潮溼的巖石天花板看到了外面的天空。他喃喃地說:“我說過,無形之中,有一雙手在操控着一切。我們修行之人最渴望地,就是成爲那雙手,完成真正的蛻變。”
申屠血皺起眉頭,很忌諱地說:“別說了。”
絡絨上師淡然地笑笑:“爲什麼不能說?規則就是用來被打破的,我們從一出生,就踏上了徵程,戰戰兢兢、顫顫巍巍,到了我這一天,所有都不重要了。”
申屠血眼睛明亮:“所以在這幾位中,我最佩服你。”
絡絨上師說:“你們走吧。”
申屠血望了絡絨上師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扭頭看絡絨上師,他自顧自費力地爬上了那石臺,就像一個油盡燈枯的老人,盤起了腿雙手合十,入定了。
申屠血揹着我走了一會,突然說:“把眼睛閉上。”
我說:“憑什麼?!”
申屠血在我身上一按,我就昏了過去。再醒來。月明星稀,頭頂是無聲無息的風,躺在地上,只聽得天地之間有一股寧靜的聲音。
“呼……呼……”
我陶醉了一會,一下就站起來。
我旁邊是一個湖,湖中好大一個月亮的倒影。我看了好半天,終於確定這就是那棱格勒深處的那片大湖,湖邊的營地竟然都拔走了,黑摸摸的。
我凝神用心,想要開啓無域眼的目力。就這麼我乾瞪眼看了好半天,眼睛又幹又澀,眼前的事物只是模糊了一些。
我苦笑起來,我的眼睛只是適應了黑暗瞳孔自動調節而已。那可夜視的無域眼能力,消失了……
這並不是我的眼睛。我們五家生來天賦異稟,我的眼睛被挖走,等於挖走了我所有的天賦。也許現在從外表看來,我的眼睛已經不是原先呆呆傻傻的的樣子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冷酷無情。
申屠血一個人在湖邊準備着什麼,那頭銀髮在月光下很扎眼,像個毛茸茸的刺蝟,我站起來向他走過去。
他若有所覺地看過來,就繼續低頭幹活了。我走過去,說:“你在幹什麼?”
他沒說話,默默地幹活。他用手在湖邊的沙地上挖了一個坑,漸漸的,湖水滲透過來,他一點點地將湖水捧出來揚到一旁,週而復始。
他月白色的袍服上沾滿了泥沙。
終於,他挖出的水坑裏的清水漸漸清澈些了,這才停下。
我看着天上巨大的月亮,有點驚訝。
這月亮似乎就懸在我們頭頂一般,碩大無比,我甚至可以看到上面坑坑窪窪的環形山。
我遲疑地說:“今天是十五還是十六?高原的月亮這麼大。”這種感覺我也曾有過,那是我大學時登泰山,大半夜的當我氣喘吁吁地上了摘星臺的時候,遙遙望去,頭頂的雲那麼近,好像再搭個梯子就能爬上去一樣。
泰山太高了。
後來我才知道,泰山並不算太高,主要是因爲它的四周地形低窪,凸顯出來。而我們手可摘星辰的感覺只是感官錯誤而已。
可眼前的卻不同,那一輪月亮太真實了,真實地有點虛幻。
申屠血站起來,泥手在袍服上隨意擦了擦,說話了:“那不是月亮。”
我感覺他這個不衛生的動作跟個孩子一樣,有點滑稽。至於他的話,就更滑稽了,我說:“這是太陽?”
申屠血沒答話,他對那月亮招了招手,那月亮竟然緩緩地下降!
我的腦子一下就蒙了。
《聊齋志異》裏面似乎有這麼一段,老道士跟朋友喝酒,盡興之時,剪下一塊鏡子般的紙片貼到窗子上,月明輝室,光鑑毫芒。
還有在林正英師傅的《殭屍至尊》中,道長跟徒弟一起去殭屍王的墳地裏偷棺材菌,恰逢月圓,羣屍拜月。正當其徒弟動手偷菌之時,烏雲遮月,羣屍暴起。林正英扮演的道長從懷中掏一張白紙撕成圓月向天上一拋便化作圓月,散發出毫光,引得羣屍繼續跪拜……
而現在在我的眼前,卻真實地發生着這一幕,那巨大的圓月,飛下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