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杜安帶着大柱回到青牛村的時候, 天已是黑了。杜安先把車趕到裏正家門口, 放下大柱。大柱正與杜安滔滔不絕的說着明日要帶哪些東西去,哪家都定了什麼之類的。杜安一停,他才發現已是到了家門口, 他一邊利落的跳下車,一邊道:“安叔, 明兒別忘了咱早點兒去啊。”
杜安手裏長長的鞭子甩了甩,響亮的“啪啪”兩聲, “知道了, 比我還鋁耍≡緄愣牛
杜安盯着大柱進了門才放心,正想着趕車往回走,沒成想院門一響, 大柱又鑽了出來, 後頭還跟着裏正。杜安這車上只掛着一盞氣死風燈,光亮只照得見眼前一塊兒地方, 倒是看不出裏正臉色如何。杜安忙跳下車來, 跟裏正問了好,又疑惑的望向大柱:不會是因爲今天回來的太晚了,裏正生氣了吧?
裏正卻不跟杜安客氣:“要搭你個順風車,去接俺家二小子。”說着自顧爬到車上。大柱衝着他安叔吐吐舌頭,也跟着爬上去。杜安也不多話, 連忙架起車往回趕。
今天一天因爲下雨是又溼又冷,晚上因爲面都賣了出去,杜安只給大柱留了一碗, 自己是餓着肚子的,這會子也是實在沒力氣與人說話,只是悶頭趕路。接近家門口,就見前頭的門房裏點着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杜安心裏就暖了起來:天黑回家,有人在暖暖的燈下等着你,還有什麼好求的呢?
裏頭的人聽到了車的響聲,提着燈籠出來開了大門,杜安定睛一看,居然是方勝,心裏正奇怪,就見方勝比劃一下,要自己把車送到院子裏,方勝提着燈跟着走給他照亮。
杜安此時也無暇細究,忙着卸車,裏正與大柱也一同幫忙。等着把車放好,牲口牽進棚子裏又添了草料,杜安幾人才往屋裏走。纔到門口,就聽得裏頭透出幼童背書的細細嗓音:“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財物輕,怨何生,言語忍,忿自泯……”幾人忙停住腳步,不忍打斷,卻都豎起耳朵細聽。
方勝吹了燈籠,壓低聲音道:“平哥兒說這兩天先教了兩個孩子做人的道理,再來就要真正教些聖人言論了。你這幾天回來得晚不知道,平哥兒臉一板,對着孩子可是嚴得很,謹兒都不敢撒嬌了,二柱那小子被平哥兒一瞪,哭都不敢哭,今兒下午寫了一下午的字,嘖嘖,一動不敢動。”
裏正就點了點頭,也低低的道:“這纔是正理,就該當嚴些纔好。”
等得裏頭停了聲響,方勝這才推門進屋。杜安一進門,倒是大喫一驚,杜仲平斜靠在椅背上,手裏握着捲起的書本,兩個小的正立在他跟前,老老實實的,一聽門響,二柱迅速回頭看了一眼,又忙轉回頭去站好。這倒是還算正常,最讓他喫驚的是趙八高高卷着袖子,在那裏用力揉着一大盆的面。
杜仲平見幾人進了屋,先衝着他們點了點頭,對着兩個孩子道:“今天就到這裏吧——回去睡前還要自己背幾遍,明兒一早我就要抽背,若是背不出,就再加罰十遍!”又道:“長輩來了,還不行禮!”
這兩個孩子方纔可憐兮兮的轉過身來與衆人見了禮,杜仲平也站起來與裏正見過:“失禮了。我今日留下二柱這孩子,想來讓您擔心了。”又讓坐。
“哪裏,這孩子頑劣,讓杜秀才費心了。”裏正見了杜仲平對着孩子一本正經的樣子,也跟着正經起來。跟在後頭的大柱也上前一步跟杜仲平行了禮,杜仲平點點頭。
這頭大人各自坐好,那頭方勝早忍不住了,拿出了早準備好的點心,招呼兩個小的進裏屋去喫。兩個小傢伙轉頭眼巴巴的看着杜仲平,直到他點了頭,才雀躍着跟着方勝進了裏屋。
杜仲平眼睛在杜安身上轉了一圈,就轉過頭與裏正大柱說話去了。輕聲細氣的問了問今天生意怎麼樣,又問了冷不冷餓不餓的。當大柱答道安叔把最後一碗麪條給了自己,杜仲平就道:“鍋裏還留着飯,只是菜放在碗櫥裏,還要熱一下。”
杜安忙道:“不着急,等會兒喫也行。怎麼今天兩個小傢伙耗到這個時候?”他纔剛回來,纔不要一個人去喫飯,等會兒人都散了,就能回屋裏守着人喫飯了,那才叫舒心的。
那邊趙八就忍不住了:“你個杜安,好沒良心,哥哥幫你揉了這許多面,你問也不問一聲,就顧着那倆小的!”他本就愛說話,剛剛杜仲平看着兩個小的背書,他已是忍了半天了,連方勝也不理他,光顧着兩個小的了。
當下趙八就巴拉巴拉倒豆子一般把事兒給說了一遍。原來,自從杜安他們出去,杜仲平對着剩下的孩子就一日日的要求嚴了起來。對那些腦子木訥點兒的,倒是還好,對那些腦子機靈的,真是下了狠手了,加了功課不說,每日必定抽背,字也加了篇數,還當着學生的面請了木匠家來,定了把大大戒尺,說好了先給一個月的功夫適應,等一個月後還是不行的,就要動手了。一時之間,那些學生倒是老實了,功課也認真了。只是兩個小的,謹兒已是被杜仲平□□一段時間了,奈何二柱卻是一直跟着哥哥們到處跑的,現如今哥哥們輪着跟着安叔出去,他還要每天坐在房裏唸書,未免坐不住。只是他個小孩子,怎麼也出不去的,就帶着謹兒淘氣起來,今兒已經是連着兩天功課都沒完成了。
杜仲平氣得急了,一個下午都沒動地方,盯着兩個人把功課抄了好幾遍。不得不說,杜仲平這先生當得還是很有威嚴的,平時笑眯眯的時候,自是看着和藹可親好說話,真正板起臉來,連趙八方勝都不敢求情。兩個小傢伙被拘得狠了,最後的時候,都是一邊抽抽搭搭的一邊把功課寫完了的。二柱曾想嚎啕一把的,哪成想剛出個聲,先生一眼看過來,嚇得他把後頭的又咽回去了。這孩子感覺先生和自家爹孃是不一樣的,若是自家爹孃面前,哭鬧打滾一回,十有八九就能得逞,雖然可能會被拍兩下子,而在先生這,二柱有感覺,就算自己哭破嗓子,該怎麼着還得怎麼着。再說先生的眼神那麼嚇人,他也不敢放肆了。果不其然,到後來兩人一邊掉眼淚一邊寫字,勝叔八叔都跟旁邊不停地兜圈子了,先生也沒說一句不用寫了。
這還不算完,方勝看了一下午,雖然剛開始也氣兩個小傢伙淘氣,到底是心疼的,想着喫飯的時候總該放二柱回去了吧。只要放回去一個,這頭這個就好說了。明天杜仲平消消氣,自己在跟一邊求求情,給他們個教訓也就是了。沒想到,到了快晚飯的時候,杜仲平直接找人捎信給裏正家,說是二柱什麼時候背完了什麼時候送回去,要是晚了就留着住一晚上了。
方勝趙八暗歎了氣,這兩個小東西喲,這回可有得受了。只是看着平哥兒那板着的臉,到底不敢求情。飯桌上,兩個小的在杜仲平的低氣壓下,戰戰兢兢的都沒怎麼喫飽。等喫過了飯,略放他們活動了兩刻鐘,就又都拎到跟前來背書了。方勝看着小孩兒可憐的樣子,早準備了點心。這倆孩子,今天算是真正上了回規矩。
裏正聽得自家孩子帶着小謹兒淘氣,很是生氣,就要立刻脫了鞋去抽那淘氣小子一頓,衆人忙攔住了。
杜仲平就道:“這裏也有我的不是,因我看着二柱這孩子機靈,記性也好,不免對他格外要求嚴些。今兒他已是受了罰,倒也不必打他了。”又轉頭對着大柱道:“如今人人都上了功課,你幫着你安叔的忙,落下一點兒,倒也是情有可原的。”
大柱哪裏敢就應下,忙着保證一定加緊功課。
杜仲平點點頭:“既然你這麼說,這樣吧,每日你回來,就到我這裏來抄一篇書,然後或是早起、或是在那頭找出閒的時候背,晚上再背給我聽,如何?”
大柱忙應了,心裏暗暗流淚,先生你當着我老爹的面這麼說,我敢不應嗎?
“好,是個有志氣的孩子。”杜仲平讚道,“那就從今兒開始吧,正好有現成的筆墨,等你抄完了,你家弟弟也喫完了,正好一道家去。”
裏正對於杜仲平加緊的功課只有叫好的,他從前就覺得杜秀才教得好是好,就是對着學生太鬆了些。在他的觀念裏,嚴師才能出高徒,教學生,就得該打打該罵罵,要不然如何成器?當下就跟杜仲平道,兩個孩子,只管下狠手去管教,要是不聽話,只管說,自己親自動手給他們頓好打就是。
杜仲平沒向往日一樣推脫,再順嘴誇上兩句什麼的。只是似笑非笑的掃了大柱一眼,大柱聽得他老爹說狠話,正抬頭偷瞄呢,就對上了自家先生的眼神,大柱只覺得自己後背上的汗毛都“唰”的一下立起來了,當下不敢再看,低頭專心寫字。
等到送走了裏正一家三口,趙八也揉好了面,洗了手坐在桌子旁歇着,方勝抱着謹兒出來,杜仲平放柔了神色,謹兒就撲到爹爹懷裏去了。方勝搖搖頭,小傢伙比二柱還小一歲,倒是比二柱強些,至少沒哭鬧,就是後來掉了眼淚,也是被那調皮的小子帶的,孩子果然是自家的好啊。
方勝點了燈去廚房熱飯,這杜安,回來還不喫東西,硬挺着想成仙啊?杜安也就不好意思再推了,乖乖的跟着去端了飯菜回來喫。
方勝見謹兒已經被杜仲平抱在了懷裏,兩隻手環着杜仲平的脖子正在撒嬌,而杜仲平的臉色明顯好了很多。就清了清嗓子問道:“平哥兒,這幾日你怎麼對着孩子這麼嚴起來了?”
杜仲平垂下眼瞼想了一會兒,才道:“這些天想了想,咱村裏有些孩子倒是有些靈性,嚴嚴地看着讀幾年書,未必不能得個功名。”
趙八又驚又喜:“果然如此嗎?若是真能讀出點兒名堂來,可真是大造化了!”
杜仲平道:“這還做不得準,還得看看這些孩子心性如何,可能喫得了苦——這功名不是那麼好考的。八哥,這話也別往外傳,等真有了數,再說吧。”
趙八忙不迭的應了:“放心,不跟別人說。即是這麼樣,等有那不聽話的,告訴我拿那戒尺打他,必要打得他們老老實實的唸書不可!”
杜安喫着飯,聽着杜仲平的話,心裏卻疑惑起來,這人,明明對這些不是很上心啊?收學生的時候不是說只教幾個字,算幾個數的嗎?怎麼這會兒又變卦了?背地裏還跟自己說過,萬不能教出那直奔着功名讀死書的來,真要那樣,倒是害了人了。杜仲平一向對學生也不苛求的啊,字會寫就成,道理能說明白就行,怎麼這會兒倒變了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