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平心裏其實挺矛盾的, 就杜安的年紀來說, 要是他現在想娶親,那可真是再正常不過了,就是旁人也說不出什麼來。可是, 怎麼一想起這事兒來自己心裏就犯堵呢?好嘛,人家給勝哥提親時他還口口聲聲的說什麼加一個女人進來影響兄弟感情什麼的, 如今輪到他自己就這麼積極了?還找木匠打牀?
杜仲平心裏真是越想越氣,想起杜安剛纔從外面回來就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 又是一陣咬牙切齒, 居然都不跟自己說一聲,難道自己還能攔着不成?好吧,就算是自己個兒對女人拒而遠之, 可是也不會強制他不許娶妻啊。只要杜安過來好好的跟自己說一說, 說不定自己還能幫着出謀劃策呢!(可是你臉上扭曲的表情不是這麼說的啊)
杜仲平越想越離譜,連杜安想拋下他和謹兒要和別人私奔都想出來了, 激靈靈打個冷戰, 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對了。深深地吸氣呼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那些荒謬的想法拋到一邊,把事情從頭到尾再想一遍。
首先,應該不是馬上要娶妻, 現在的情況是自家剛站穩腳跟,應該還不會有人這麼快來提親。再者,瞭解情況的都知道, 杜安是到了這邊才脫的奴籍,財產什麼的只有分的20畝地,其餘都是在自己名下。雖說自家很多財產都交給他保管,但是杜仲平一點兒也不擔心,從小一起長大,杜安的人品自己是信得過的,而且他拿出去也沒地兒花去,估計他就說是他的都沒人信。其三,這邊兒現在是狼多肉少,村裏多少人都還沒娶着媳婦呢,王嫂子就算是愛給人說親這會兒怎麼也輪不上他。至於像上回勝哥那樣的事兒,估計他也不能應承,應該不會那麼傻。
把杜安馬上要娶親的可能排除掉,杜仲平心裏好受多了。那還有什麼事會讓他揹着自己要張羅到別處去住呢?難道是那次謹兒喫多了瓜尿牀尿到他被窩裏讓他難受了?不會吧,都已經過去那麼久,杜安也不是會和小孩子計較的人啊。而且他不是還說童子尿不髒嗎?就算是計較,這事兒也沒必要避着自己啊?
杜仲平冷靜下來,開始回想杜安是什麼時候開始反常的。
是夜,杜仲平和平時一樣,摟着謹兒睡了,甚至睡着之前還像往常一樣,誇獎了杜安做的菜,藉着機會要喫這個要喫那個的磨了一回。
杜安聽着身邊兩個人平緩的呼吸聲,緩緩舒了一口氣。看來他還沒看出來自己的反常,不會追着問自己的齷齪心思,自己……也還有機會繼續守着他。這樣就夠了。下午出去時,想着要離開他,心裏空蕩蕩的。聽見木匠說沒辦法現在打牀的時候,自己雖然皺着眉,其實心裏還是有一點點竊喜的吧,好像在對自己說,看,不是我不想離他遠一點兒,實在是沒辦法啊。……不過,現在也沒人會比自己更知道怎麼照顧這爺倆了吧,和他一起長大,自己知道他所有的習慣,不會再有人能比自己還會照顧他了。這麼想着,杜安好像找到了留在杜仲平身邊的理由,漸漸放鬆下來,進入了黑甜鄉中。
沒了不斷的嘆氣聲,也沒了因爲翻身弄出的悉悉索索的聲音,杜仲平睜開眼睛,轉過頭去望着杜安模糊的睡臉。今天還沒機會找八哥問個清楚,但是想來想去,杜安的反常一定是由八哥而起,想想那喫了快半個月的苦瓜吧。恩,還和自己有關,不過,從今天晚上看得出來,至少現在杜安對自己和謹兒還是捨不得的,這就好,一定不能讓他有機會離開。他是自己的……親人啊。
第二天,杜仲平乘着杜安出門的功夫去找了趙八。他正坐在自家院子裏幫着方勝切草藥,手下正忙着,見杜仲平進來也只是打個招呼而已。杜仲平坐在一邊,也有一下沒一下的幫着收拾,嘴裏還跟兩人聊着村裏的大事小情。說着說着,還和方勝兩個調侃起趙八來了,也不知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惹了那麼好脾氣的杜安,竟然喫苦瓜喫的臉都綠了。
杜仲平道:“可見八哥是個促狹的,我家杜安從來不生氣的好人,居然被你弄得那麼火大,連着給你苦頭喫,我都不知道他有那麼大脾氣!”
趙八一邊手下飛快的動着,一邊撇嘴道:“平哥兒你也越發學壞了,跟着你勝哥倆個擠兌我。你家杜安還好脾氣?你是沒見到,小心眼着呢。我現在一聽到苦瓜兩個字就嘴裏發苦,你勝哥也不心疼我,就是不肯自家做點子東西喫,天天讓我到杜安那裏去受罪。”
“八哥就編吧,我家杜安最老實了,脾氣又好,再沒有小心眼兒這一說的。就是前幾天,謹兒喫多了西瓜,半夜尿到他被子上,他也沒說半句啊。”杜仲平在那裏煞有介事的搖頭,好像在說看你怎麼編。
趙八道:“你別不信啊,我還真是隻逗了他一回。”
杜仲平道:“我還真是不信。勝哥,你信?”
方勝笑着看杜仲平擠兌趙八,聽見問話,也跟着搖了搖頭。
趙八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乾脆把手裏的刀扔到一邊:“這刀太費勁,趕明兒咱們也買個藥店裏專門切藥的那種,省勁兒,切的人手腕子疼。”
一邊轉過頭來:“平哥兒,我說出來你聽聽,你家杜安小不小心眼兒?要是我說的有理,你就叫你家杜安做頓燒肉怎麼樣?總喫素人不變兔子了?”
杜仲平道:“勝哥你要喫肉就直說,還編瞎話哄我呢。這麼着,不管八哥說的什麼,只要有賣肉的,咱們就開開葷。”
趙八一挑大拇哥:“爽快!”,又道:“你八哥可是從來不瞎編的。”
清了清嗓子,就把那天杜安如何問的,自己如何答的,最後自己又如何調侃杜安“童養媳”說了一遍。末了還問“你說杜安小不小心眼,逗個笑話生了半個月的氣?”
杜仲平笑道:“這可是你欺負我家杜安了,就是我聽了,也是覺得八哥你對我家勝哥圖謀不軌,更別說杜安了。勝哥你看看,這是早就算計着打你主意呢。”
方勝只笑不語,從前這些話沒處和人說去,想必趙八憋壞了,他這人本就是愛說話的。只是,當着別人的面,這麼坦誠的說起自己二人間的事,就像是平常夫妻一樣,真是讓人又不好意思又有點兒歡喜。
和兩人笑鬧了會兒,杜仲平自回去了。
斜靠在門房的小榻上,杜仲平心裏思量着,照理說八哥跟杜安開個玩笑,杜安跟着給他喫點苦頭,也就算是過去了,那陣子杜安對着自己挑鼻子挑眼的,數落自己數落的那麼兇,估計就是不好意思了。但是,按理說,照着杜安的性子,這事就應該就算是過去了呀,怎麼這人還這麼彆扭着呢,還越來越厲害了?暗暗把趙八的話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確定沒別的可能會讓杜安炸毛的。恩,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這邊杜仲平回去了,趙八方勝兩個忙了一會兒,終於把收來的草藥都處理好了。趙八把東西收拾好,站起來活動活動,又粘到方勝身邊去表了會兒功。方勝聽他早前近似於表白的話,心裏早軟了,也就隨他膩歪了會兒,直到他手腳開始不老實,才把他踹開。
趙八也不氣,挨着方勝說話:“你看那兩個,一個是一口一個‘我家平哥兒’,另一個就是滿嘴的‘我家杜安’,真真是一家人,口氣都是一摸一樣的。”
方勝就道:“兩人一起長大,相依爲命的,日日在一起,說話像些有什麼?本就是一家人嘛。”
趙八道:“不是,我是說,他們兩個興許和咱們倆一樣呢。”
方勝白他一眼:“怎麼誰都和你一樣?盡瞎說。經上回的事兒就知道,倆人都沒開竅呢。”
趙八摸摸下巴:“那可不一定,……糟了,”趙八跳起來,開始在地下磨圈子“我就不該說,擠兌兩句就擠兌兩句唄。哎呀,我這張嘴啊。”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
“是了,”杜仲平一撐手臂坐了起來“現在還彆扭,肯定是把那玩笑話放在心上當了真!”
如果是這樣的話,要麼杜安覺得靠着自己生活丟了面子,“童養媳”三個字就是結結實實一根刺扎進他心裏了,恐怕杜安就不只是要搬出臥房,只怕還要離開杜家,離開自己和謹兒。要麼就是,恩,就是對自己有了念頭,真把他自己個兒當成“童養媳”了,開始不好意思纔要分房。
那麼,到底他是怎麼想的呢?杜仲平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