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沒有下雨,天不太黑。半空的雲層散發出黯淡的微茫。當看見冬梅岙茅草房透射出昏黃的松明柴火的光亮時,關靈、郝劍還在想着怎麼樣跟蓮蓮的奶奶說話。
哭聲。那是一個老嫗乾嚎後無力的唏噓。但在沒有起風,寂靜荒涼的山嶺上卻格外瘮人。
郝劍示意衆人散開來,慢慢接近。
周圍沒什麼異常。
關靈悄然閃進籬笆院敲門。“篤篤篤篤!”
屋中立刻鴉雀無聲。燈還亮着。關靈繼續敲,驟然間裏面爆發出一聲怒吼:
“我!……我和你們拼啦!”
隨之門洞開,衝出一個舉着鐮刀的老太太。關靈忙閃身躲避。老太太用力過猛,自己摔倒在地。鐮刀飛出丈許。關靈、王亮忙上前攙扶。
老太太滿頭銀絲,中等個,寬大挺直的身材。指着的手微微顫抖,口裏哆哆嗦
嗦地說:“你!……你們……!”說着暈厥過去。
“她奶奶!”屋裏又跑出一位婦女,單跪在老太太的面前,扶着她的頭。
郝劍搶入門察看,裏面再沒有其他人了。
“快!先把老奶奶抬進去!”關靈說。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老太太抬放到牀上。王亮和小頭目又各燃起一支松明火,屋子裏才亮堂了些。
“蓮蓮呢?”關靈忽然叫道。
這時候,郝劍才發現白天坐牀上的小女孩不見了。
“那是什麼?”王亮指着乾草堆大聲說。
那是一個人!橫躺在那,用屋裏唯一的一牀舊棉被包裹着。
關靈奔上前揭開被角看時,倒吸一口冷氣。蓮蓮!正是她!身體已經變得冰涼。那雙大眼睛緊閉着,牙咬着下脣。關靈一把掀掉被子,拿過王亮手裏的松明火把照看。這下更令人震驚:
小女孩衣不蔽體,累累傷痕,血水凝結在她痩骨嶙峋的身體上。
“誰幹的?誰幹的?這到底是爲什麼啊?”關靈憤怒地叫着,轉到牆壁前,用拳頭使勁捶打着,失聲痛苦。
白天一個十四歲,長得卻只有七八歲樣子的小姑娘,大眼睛,怯生生的樣子猶在眼前,現在卻被殘忍地殺害了。
所有見到這場景的人都禁不住內心一陣陣的顫慄。
“她奶奶!她奶奶!”那位婦女還伏在老奶奶身上嚎啕大哭。
關靈過去檢查了一遍,說是氣急休克,不礙事,過會就能甦醒。
那婦女約莫四十來歲,驚魂未定,望着郝劍他們,戰戰兢兢地問:“你們……可是紅軍?”
“是紅軍!”小頭目回答他。
“快逃命啊,李太爺正召集人馬來抓你們哪!”
“蓮蓮是誰殺的?”關靈緊盯着她問。
“是李太爺的人。說有人看到我外甥女通共匪,私通紅軍。我外甥女不曉事,說紅軍是好人,死不改口,他們就打她。就這樣,被打死了……我是她姨,住山下……”
“報——仇!報——仇——!”關靈滿臉淚水,一字一句從牙縫裏吐着這兩個字。
躺在牀上的老人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中年婦女忙湊到她跟前喊道:
“她奶奶!紅軍!紅軍來啦!
“叭——叭——”,槍聲,在山野打響。
警戒的戰士疾步進門:“隊長!不好啦!山上山下……”
山上山下好幾個地方跳動着燈籠火把,無數的人“嗷嗷”叫着朝冬梅岙方向湧來。但郝劍判斷不出是不是保安隊;僅僅是李村的自衛隊,想必戰鬥力不會很強吧?
“來得正好!”關靈抄槍在手,咬牙切齒地說。
“別魯莽!”郝劍看了她一眼,“趕快離開這裏。不要連累兩位老鄉。回去告訴指導員馬上走。快點!我在後面掩護。如果被纏上了不要直接回巖洞。”
“我不!”關靈倔強地把頭一扭,一顆顆地往彈倉裏壓子彈。
“服從命令!”郝劍厲聲說道,轉身出屋。
槍聲四起。郝劍暗暗喫驚,他顯然低估了李村自衛隊的力量。郝劍他們走過的山嶺火把燈火串成串,子彈飛嘯,拖着暗紅的光亮,聲音脆,射程遠,都是上好的步槍打的。不單是民團,還動員村民敲鑼打鼓,吶喊助威。也鬧不清多少人,他們走山路如履平地,離梅山岙越來越近了。
郝劍記掛着巖洞裏的潭弘力,一行人急急忙忙往回走。剛離開籬笆院,茅草房周圍殺聲四起,槍彈朝他們打來。幾個人慌不擇路,鑽進左邊的山地,王亮“哎喲”一聲栽倒在地。
“傷哪裏?”關靈回身去拉他。
“沒事!小腳肚好象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
“快走吧!”關靈用力拽他。
“不行!我好象走不了啦。”
小頭目從後面老鷹抓小雞一般把王亮背到身上。
幾個人繼續開始向山上爬。天黑,路不清。設伏的人沒敢緊追。只是漫無目的地打槍吶喊。待爬上山崗,回頭看時,下面的茅草房已經被點火燒着,火苗在濃煙中時隱時顯。間雜着那老奶奶淒厲的哭喊聲。
“蓮蓮!”關靈失聲而叫。駐足不走了。
“快去找指導員,我們。”郝劍叫了她一下,關靈充耳不聞,仍站在那。郝劍上前牽着她的手往山崗背跑。這不需要多少路的,再翻過一道圖坎就可以了。就這時,驀然眼前閃過一個黑影,慌里慌張喊道:
“隊長!民團!”小頭目從山崗上跌至坎底。隨之山崗尖湧現一羣舉着松明火把的人。叫着,邊打槍邊衝下來。
來不及多想,郝劍舉槍就打。撩倒兩個。隨即翻出土坎往回跑。山崗上衝下來比較快,六七條黑影迅即越過土坎追上來廝殺。開槍都來不及,小頭目赤手空拳被幾條黑影纏住,刀劍相逼,忽然腳下一絆,倒地而滾。“砰!”郝劍槍響了。把砍殺小頭目的一個黑影擊斃。小頭目一躍而起,拾起地上的一把刀,“嘿!”猛喝一聲,另一個黑影應聲倒地。郝劍的槍彈不虛發,接連打死兩個。揀了一把寶劍在手。之前都沒有作好戰鬥的準備,郝劍的鬼頭大刀都還放在巖洞裏。更多的追兵叫着喊着逼近了。黑暗中慌不擇路,郝劍拉上小頭目就跑,沒跑多遠,想想不對,關靈和王亮呢?他停住腳步,似乎土坎那邊傳來關靈的廝打聲和匪徒的獰笑。郝劍和小頭目又折身往返。剛好又與十幾個追兵碰個正着。郝劍舉槍就打,很快子彈就打光了。把槍往懷裏一揣,揮劍和他們殺在一起。“郝劍快走!郝劍快走!”只聽見那邊關靈竭盡全力大叫,隨即“轟”的一聲,她把身上的手榴彈炸響了。不幸而言中,郝劍差點沒暈過去。耳畔掠過風聲,郝劍頭一偏,一把砍刀劃破他的手臂,也不感覺疼痛,順勢一劍給對方一個透心涼。小頭目殺到身旁。兩人還想往關靈那邊衝過去。郝劍的心思,不管關靈是死是活都要過去看一看。槍彈“噝噝”地貼着耳邊飛過。小頭目見勢不妙,使勁一把拉過郝劍:“快走吧!”往邊上奪路而走。後面自衛隊“噼裏啪啦”盲目地放槍。兩人趁着天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上一條山道。轉過一處彎口,追兵還沒撇下。卻見迎面又是一幫燈籠火把的人爬上山來。小頭目風聲鶴唳,急收步子。前後都沒路,兩人咬咬牙,不管是死是活跳下道旁陡坡下面溝壑。黑咕隆咚的溝壑,有帶刺的荊棘,冰冷尖硬的礫石,還有殘雪積水。兩人緊貼着地面,剛藏好。上面兩路人馬合一塊,便四散搜索開來。火把,燈籠在雜草間晃亮。刀槍在草叢裏亂戳亂捅。小頭目全身觳觫。郝劍伏在那裏,準備作最後一搏。有個穿草鞋的、有豬欄臭味的腳幾乎碰到兩人的腦袋了。郝劍就怕小頭目難以控制住緊張跳將起來。一隻手死死壓住他。那傢伙並沒有發現他們。走過來走過去。但是,更多的人拿着亮向陡坡邊沿篦梳而下。郝劍心底一涼,心想這回是決無躲過的道理了。
“噠噠噠噠!”遠處槍聲驟然撕破夜幕,很快就響成一片。
郝劍聽到,是從南邊冬梅岙嶺傳來的。是紅軍的機槍聲。正在搜索的民團及其他人詫異地轉過身,聽了會,就吆五喝六地往那邊趕去。
人聲漸漸遠去。火光也熄滅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南邊的槍聲也平息下來。山野恢復了平靜。
兩人從溝壑裏爬上來。全身溼透溼透,也不知道是汗是水。經冷風一吹,不由得打起冷戰。臉上,手腳都被劃破了,也不感到疼痛。郝劍伸手摸摸,槍還在,他掏出槍,摸索着換了一個彈梭子。這時候郝劍纔想起關靈,她死別郝劍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
此地不可久留。
“快走吧!”郝劍推推小頭目。他把臉埋在手心,動也沒動。郝劍連忙再搖:“你怎麼啦?”
小頭目嚇壞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直喘氣。
郝劍也是精疲力竭,拉起小頭目,踉踉蹌蹌地離開陡坡。
他現在心裏惦念着巖洞裏的那些傷病員,還有指導員。
他們怎麼樣了呢?
天上沒有星星。郝劍和小頭目本來是想潛回小分隊棲身的巖洞。可是大半夜過去,還是沒有找到。
郝劍和小頭目迷路了。
“王亮呢?”郝劍這時纔想起王亮是和小頭目在一起的。
“他……他不知道哇!……”小頭目老大的人這時卻像個小孩一樣“嗚嗚”哭了起來。原來小頭目揹着王亮先一步爬上山崗的,埋伏在那裏的李村自衛隊。因爲人多,王亮掙扎着從小頭目身上翻下來,用槍掩護小頭目後撤,叫他通知郝劍,免得腹背受敵。小頭目得以脫身,但王亮卻不知所終。
郝劍哀嘆不已,想想總是兇多吉少,又掛念潭弘力他們,不知道上哪去找,但無論如何,總要先回巖洞看看。
第二天,白晝恐怕撞上民團大刀會的人,郝劍和小頭目沒敢上巖洞的方向去找,只是在荒嶺上找了個隱蔽的地方休息,那是一個廢棄的瓜棚。捱到天黑,便憑藉模糊的記憶整夜摸索。山路盤陀崎嶇,落滿浸透雨水的敗葉,一不留神就腳底打滑。這一夜,從未有過的艱辛。終於在又一個黎明到來的時候找到了巖洞。
晨光熹微。山體淹沒在濃霧裏。十步之外難辯東西。布穀鳥清脆的鳴叫聲從容不迫,在空山中悠揚地迴響。
確信周圍沒情況後,郝劍和小頭目迅速接近黑黑的洞口。
這裏無疑經過一場激烈的戰鬥!
每顆挺立的小草都散發硝煙味,血腥味。洞口外的巖璧彈痕累累。。荊棘,枯藤,野草蕩然無存。只剩下幾根被燒得光禿禿的枝杈。
提着沒鞘的長劍,郝劍叫小頭目留外面望風,自己剛想鑽進洞,從裏面“呼”地竄出一條黃毛野狗,露着白森森的牙齒朝郝劍撲來,郝劍側身一閃,提刀砍去,那野狗狂吠着落荒而逃。
鑽進洞裏,地上有不少稻草灰,等郝劍的眼睛適應了裏面黯淡的光線,依稀能看清裏面的情形,郝劍悲愴得難以自己。洞中橫七豎八躺着。蜷曲着十來具紅軍戰士的屍體。再看時,頭顱都已經被割走,再難分清那具屍體是哪個人的。他們有的身上衣服被火燒過了,裸露出幾處白兮兮的肌膚。有的緊攥仇恨的拳頭;有的手腕被砍斷了,想是至死不放下武器才被砍去的;他們大都是傷病員,包紮着繃帶或紗布。郝劍依據映象一具具地辨認着。他必須確認哪個同志是在這裏犧牲了。他不能心裏沒數。淚好象流乾了。昨天還是朝夕相處,今個卻是陰陽兩隔。
從清點人數來看,應該還有五六人沒有犧牲在這裏。只是不知道他們是否逃脫了,還是被抓了。還有潘忠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郝劍翻到第四具無首屍體時,他的心再次刀割一樣絞痛。那屍體中等個偏高,穿普蘭色夾襖,上半身一側因受傷捆紮着繃帶,那是關靈給潭弘力包紮的繃帶!郝劍頓時眼前發黑,一陣暈眩,差點栽倒在地。
那遺體正是潭弘力!
“指導員!”郝劍痛哭流涕。
關靈給潭弘力包紮的繃帶鬆開了,雖然是在冷天,背部左側肩胛的傷口還是已經潰爛,濃血淋漓,已經變得發黑。難以想象這近個把月他是怎麼熬過來的。郝劍沒有聽到過他一聲呻吟。而總是又說又笑。可他的痛苦該是多麼巨大,不能忍受啊!再看,他右邊的褲管長長的被撕碎,腿上被野狗咬下大塊暗紅的肉來。郝劍真的後悔沒有把那條野狗給砍死。
“指導員!我沒有照顧好你啊!指導員!指導員!……”郝劍發瘋地捶打自己的腦袋,悲痛欲絕。
小頭目爬緊洞來,雙手將郝劍緊緊箍住。
烈士的頭顱是被喪盡天良的反動民團割去邀功請賞或梟首示衆去了。
此處多爲荒草地及疏林。郝劍選擇了有片修長毛竹的山坡,在茂盛的竹林內,和小頭目手持刀劍掘了一個又一個的深坑,把戰友的遺體一一安葬。爲了保證不再被敵人發現打擾,和掩埋尋淮洲一樣,地貌依舊復原,上面抱些枯枝爛葉遮蓋。
郝劍怕以後忘記,又從竹林外分幾處徑直朝裏走,到埋葬的地方,多少步路,就在開始的地方用寶劍劃出多少條橫線。
小頭目跟着郝劍一聲不吭地幹着。爾後,呆呆地肅立在“墳”前,嘴角微微翕動自言自語地說些什麼。
也許,對他來說,烈士們的遭遇太觸目驚心了。兩天前還是活生生的人,兩天後卻殘缺不全地埋進泥土。
郝劍不知道他會怎麼想。害怕嗎?紅軍就是這樣血與火一步步走過來的,而且,還要這樣一步步走下去。
突然,小頭目抓住郝劍的手,急切地說:
“隊長!我……我要當紅軍!紅軍!”
小頭目要當紅軍!
郝劍看着他,紅軍拿給他的一身衣服已經破破爛爛。這許多日子的擔驚受怕,餐風宿露,原本虎背熊腰的小頭目明顯地消瘦下去。亂髮粘着草梗滿臉胡茬,幾天沒洗的臉上沾滿泥巴和污垢,看去整個象叫化子。這位正直豪爽,血氣方剛的大漢,此刻,神情莊重。
郝劍一個勁地點頭,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