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了麼?這腔調,這韻味……有一日我若老了,也要來這湖上放歌。”
魏青鸞靠着舷板說道,一隻手還在欄杆上敲敲扣扣,彷彿是在城裏的戲班子臺下,品着最當紅的角兒唱詞。顧雨溪坐在一旁笑道:“青鸞,你那性子,這種地方耽不下來的。”他一邊說,一邊抱着懷中的兩柄劍,有意無意地緩緩擦拭。
俞信卻恨不得整個身子都探出在湖面上,瞪着那清澈湖水下大片穿梭的“銀線”,眼珠子恨不得從眼眶裏凸出來,道:“不知這皇帝才能天天喫到的女山銀魚,販去市上值幾兩銀子?”
女山湖上的漁民們,都頓了手頭的活計,看着這一艘裝飾精美、描龍畫鳳的大船緩緩駛來。顧雨溪憑藉漕幫的便利,調用了這樣一艘頭船,上頭又有漕幫總會的標記,因此一路逆水上行,毫無阻滯。這天明時分,顧雨溪、魏青鸞與俞信三人都在船頭看風景,唯有郝文孤身站在船尾,對他們三人彷彿視而不見。俞信笑道:“看見大哥生二哥的氣,不知怎麼的總覺着好笑;若真是生氣了,又何必要跟上船來?”
魏青鸞偷眼瞟了瞟郝文,卻扳起臉道:“話不能這麼說。這位郝大俠正獨矗船尾,暗品風香,時聞鳥吠,雖人在彼,實已神蕩地府,魂飄九霄,悠然而不可及也。”
郝文整張臉都有些青得發綠;顧雨溪憋着笑,陡然記起自澈兒去後,自己當真連如此開懷歡笑的時刻也久違了;想想這兩人能吵起來,原因在己,於是站起身子想替這倆自己看了十餘年的歡喜冤家做回和事老,可剛起步,突然一道浪頭起來,船晃盪厲害,他腿腳本就不便,此時更加站立不穩,身子一歪,撞向船舷。
魏青鸞眼明手快,伸手將他攔腰攬住,腳在船板帆柱上一勾,才免得兩個人都被帶得落水;可顧雨溪仍是撞在了船舷上,人雖受力頗輕,手卻磕上欄杆,微一鬆勁,懷裏原先路永澈所配那柄舊劍竟脫鞘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印子,便如白蛟入海,竄進女山湖那碧藍的水色中。
顧雨溪大叫一聲,掙脫魏青鸞抱着他的手臂,撲向舷邊,但只見茫茫碧波,千萬條銀魚穿梭不已,哪裏還見得到那柄劍的影子?
顧雨溪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掙扎着要跳進湖裏,俞信魏青鸞手忙腳亂地拉住了;那邊卻見郝文甩脫長袍,解下絛帶,將劍扔給魏青鸞道:“我下去看看。”還沒等魏青鸞反應過來,他已魚躍入水,一個猛子潛下去了。
顧雨溪急忙叫拋了錨,焦急萬分地在船舷上等着。郝文水性極好,繞着船周底部的湖面摸了一圈,沒有摸着,於是浮上水面換氣,一面說道:“可能是被暗流衝得遠了,我再往深處去尋。”魏青鸞知道暗流湧動之處水境險象環生,待要叮囑他小心爲上,卻又礙着先前的臉面,不願這麼早就顯出本意,話遲了那麼片刻出口,郝文已又扎入更遠處的交錯暗流之中去了。
可過了快一盞茶的時分,仍沒見他冒頭出來,饒是魏青鸞也起了一身的慄,再顧不得什麼賭氣臉面,脫了外袍也要跳水下去,可巧就在這時刻只聽得嘩啦一聲,郝文躍出水面,仍舊是兩手空空,可臉上卻漾起了一層奇異的神色。
“——這下面暗流歸結之處,有條狹窄水路,直通向山內。我想,五兒的劍大約是被捲進那裏面去了。”
魏青鸞急問道:“你潛進那水道裏去了?”郝文點了點頭,道:“裏面很大一塊空洞腹地,似乎是和山洞連接在一處的,我懷中火折溼透,因而看不明晰,但憑兩手胡亂摸尋,覺得似乎不是個天然的溶洞,反似開鑿不久的人工洞穴。”
俞信背起雙手道:“這裏漁民衆多,就是開鑿個把洞穴,也不是難事。”
郝文道:“我本也如此想,可那洞穴裏,堆滿了很多物事。”他一面說,一面展開一直緊攥成拳的手心,裏面赫然是一片翎羽形狀的金葉子。
“——金翎客?!”另三人齊聲驚道,魏青鸞搶過那片葉子,反覆端詳,問道:“你是說,那山洞之中堆滿了這個葉子?”郝文道:“不,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物事,這個我也是隨手抓得,當時只攥在手裏覺得形狀似曾相識,因而帶在身上。”
魏青鸞揣度片刻,道:“若這真是金翎客的金葉子,那山洞也許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所在,我們務必還要再探一探。”
郝文道:“既如此,雨溪和四兒還是按我們先前所定,前往湖旁村落,找到六兒和其他江湖人士,看他們動向見機行事,阻攔他們率先抓到翎兒等人,也不要讓他們輕易發現了這個山洞;……二子,我們還從湖底水路潛入洞內,看看有沒有什麼值得探究之處,再做定奪。”
魏青鸞點頭應了,將火摺子拿油紙層層包緊,又揣了兩塊火石在身上。
顧雨溪笑道:“這邊儘管交給我,保準叫他們暈頭轉向雲裏霧裏。”
俞信拍着胸脯道:“有我呢!誰先捉着了金翎客,可要請大夥兒一頓好的!”
郝文點點頭,給了魏青鸞一個眼色,兩人齊齊躍入水中。
天有些發陰,湖面上除了漕幫的大船,連一隻漁船也不見。老道的船伕忙碌碌地拖出雨布,對顧雨溪道:“當家的,艙裏歇着吧,湖上起風了,接着雨可不小哇!”
顧雨溪看了一眼手中,澈兒那柄劍僅餘了空蕩蕩的劍鞘,彷彿去了魂靈的軀殼,無動於衷地停泊在手心。他抱緊了那劍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