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利恬怔怔地站在原地,既不大叫大嚷,也不左衝右撞,難得地安分下來。她看着臺上路永澈的身影,胸口激烈地起伏着,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她低聲自語道:“他……他不是死了麼?可這不是鬼魂。難道他是特意來參加我的比武招親大會的?剛剛他是來救我的?呀……這……”她緋紅了雙臉,只恨不得臺上的顧雨溪便是自己,那現在便大可以攥着他的手,含情脈脈地在大庭廣衆之下暗送秋波。
她轉而又想道:“他竟能從赫連叔叔手下逃出生天,想必本領也是一流的了。這當然也要歸功於我和他的姻緣,定是我日日的思念感動了老天爺,因而特意撮合我們。以前還不信命啊緣啊什麼的,如今我都信了,全都信了!”
邵羣哪還看不出女兒的心事,但也瞧着路永澈暗道:“這小子果然有點本領,竟然沒有被赫連殺掉,倒是遂了我這女兒的心願。”見着顧雨溪頭上的蓋頭落下,當下怕他的面容被過多無干之人看見,徒增是非,陡然飛身上臺,雙腳一踏,卻是用了十成內力,震得那將要飄落在地的蓋頭反旋而起,左袖一揮,那紅蓋頭便又罩上了顧雨溪的頭頂;同時右掌拍出,彷彿輕描淡寫,卻震得嶽谷平躲避不及,倒退數步,跌下擂臺,噴出一口鮮血。
路永澈倒吸一口涼氣,先前在顏家宅邸裏邵羣甫一出手便使赫連譽被迫讓了一招,便知這中年漢子不是好惹的角色,然而今天見了他這等得硬功夫,才知道他果然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要從他手下救出三哥,殊非易事。正思量間,邵羣已迴轉身子,在顧雨溪背上輕輕一拍,顧雨溪當下渾身痠軟,低呼一聲,不得已鬆開了抓着路永澈的手。這電光火石之間,邵羣已欺至路永澈面前,雙手若撫琴絃,正是他獨創的獨門絕技“舞琴指”,一招之中竟罩住了對手渾身十餘處大穴。路永澈心下大駭,不敢硬接,矮身移步,攖其鋒芒。邵羣冷笑一聲,手指一扣,竟去彈他腦門正中“印堂”穴。
路永澈穩定心神,長劍反向而出,倒卷而上,攔在邵羣指前。邵羣一愣,但見那長劍渾重如江,知道是天下難覓的利器,單憑指力無法將其彈斷,於是笑道:“兵器不錯。”手臂一翻,伸指爲抓,一招“雪泥鴻爪”攻其心腹。爪上勁風迫人,便似鋼鑄一般。
這一套“舞琴指”的本領,邵羣潛心浸淫數十年,方有今日成就,如何是想避就避得開的?路永澈也知這一點,只得鋌而走險,竟不去管它,劍尖斜指,“空谷白駒”嗤然而出,後發先至,反削邵羣面孔。邵羣讚許地點頭道:“好功夫,好膽量!”單手一挾,竟將那亂顫的劍尖挾住,路永澈一掙未脫,手腕早被邵羣拗住,邵羣暗傳內力,壓得他渾身痠軟,卻強自撐起一股勁來,不至於當衆跪倒;雙目炯炯,直視邵羣,並無半分退縮畏懼之意。
邵羣鬆開他的手腕,笑道:“這個年紀竟然能接我三招,果然是相當了得。勝不言驕,敗不覺餒,這纔是我邵家女婿該有的品性!大夥兒都見了,今日比武招親,這位路公子技壓全場,諸位便是見證,我邵羣自然不能食言,今日便將獨生女兒嫁與路公子!話不多說,還請諸位移步邵莊觀禮。”
此言一出,滿場歡聲、彩聲、埋怨聲、懊惱聲盡皆雷動,邵利恬歡喜得大叫起來,仍覺得不夠盡興,陡然抓過身邊一名父親的親傳弟子,竟朝他的胳膊猛咬一口,看着那人瞠目結舌的臉笑道:“痛吧?!我可太高興啦!這可是做夢都夢不到的美事!”
路永澈急道:“晚輩並非前來應這比武招親……只是……”話未說完,手早被邵羣攜起,他還待掙扎,卻見邵羣另一隻手攜了顧雨溪,知道三哥的性命是捏在了邵羣掌中,當下哪裏還敢反抗,只得任由他拖着前行。邵羣哈哈大笑,彷彿攜着自己的女兒女婿一般,大步朝邵莊走去。
新郎的喜服擺在牀上,路永澈哪裏有半分心思去換上它,焦躁得滿頭是汗,抓着伺候他的僕僮問道:“我三哥……不,今日那位邵小姐在哪裏?”僕僮們一應是俊美的少年,此時都笑道:“公子着急什麼?要見小姐,只要穿上那新郎倌的服色,拜堂時自然就見着了。”路永澈滿面通紅,卻又不好詳解,扯開僕僮們阻攔的手臂,便要硬闖出去。誰料面前突然攔了個人,叉着腰擋在門口,竟將那門遮得嚴絲合縫,不露一點空隙。
攔着門的正是貨真價實的邵小姐邵利恬。她嘿嘿笑道:“路相公哪裏去呀?你要找我,我便在你眼前了,姑奶奶這麼聽話的日子可很少有!”揮手對那些童僕道:“你們礙眼死啦,別阻着我跟路相公說話,快滾出去!”那些童僕忙不迭地奪門而出,生怕晚了一步,便又被這位得罪不起的姑奶奶尋了差錯。
路永澈知道眼前這位便是真正的邵家小姐了,當下也明白了爲何邵羣要讓三哥扮作她去比武招親——這樣出格的小姐,就算再如何地系出名門,一出場縱使有多少應徵者也能被她嚇得落荒而逃;也許有勉強留下的,邵羣也多半看不上眼。
路永澈道:“邵……姑娘,我三哥並沒有冒犯於你,還請姑娘告知我三哥的所在。”他本欲隨衆稱她爲“邵小姐”,然而看那模樣,哪裏有半分“小姐”的風範?這一聲“邵小姐”便無論如何也喚不出口,只得改稱她爲“邵姑娘”,纔沒有違了良心。
路永澈不提顧雨溪還好,這一提起他來,邵利恬登時火冒三丈,但不願在心上人面前過分撒潑,強自按捺,憤憤地說道:“好哇,你也念着他。我告訴了你他的所在,你便要去救他出來?”路永澈道:“前些日子在顏家少年英雄會上,邵幫主雖然出手救下三哥,卻也無故將他擄走;今日我三哥甘降身段,扮作女子,替姑娘主持這比武招親,這情分也算是還清了。還望姑娘多多美言,勸邵幫主高抬貴手,我三哥不是能被如此折辱之人。”
他說一句,邵利恬心頭的火氣便上一分,心底也更痛一分,待他說完,終於是再捺不住,指着路永澈鼻子罵道:“‘我三哥’!‘我三哥’!你句句都是‘我三哥’!爹爹也句句都是‘顧三俠’,嫌我礙事,便把我隨便嫁了!你卻忘了你是跳上了誰的擂臺,勝了誰的比試,又接了誰的爹爹的三招?好啊,我正嫌那狐狸精騷得很,你去把他救出去行啊,最好一刀剁了,省得你們在我耳邊天天聒噪!”
路永澈大怒道:“你嘴裏不乾不淨,胡說什麼!”抓着邵利恬胳膊,將她猛地往旁邊一推,徑自躍出門去。邵利恬一跤坐倒,手掌被蹭破了些皮,當下放聲大哭,叫道:“你乾脆一劍殺了我,這樣你便不用娶我,帶着你的三哥遠走高飛去吧!”
路永澈心下愧疚,暗想這女子今日大喜的日子,也的確被我攪成了一團糟,當下便走不動,回身去又扶起她來,替她拍去了身上的灰塵,柔聲道:“邵姑娘,是我錯啦,我給你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