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跟我走!”
耳邊猛響起爆雷似的一個聲音,卻炸得凌翎一陣清醒。尚未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早被人硬是拖起了身子,炙熱的手掌上傳來令人安心的溫暖。定睛看時,卻是剛剛池塘邊見着的那個男子——若朝,半袒着胸襟,一名黑衣人手中的精鐵判官筆已刺穿他的肩胛,另外兩名黑衣人則停了手,看着若朝,臉上露出驚訝又猶疑的神色,彷彿不能判斷到底是否應該攻上前去。
“走!”若朝咬牙低聲道,拉過凌翎,向外飛奔。那隻判官筆便插在他的肩胛之中不及拔去,鮮血順着胳膊流下,染紅了他握着的凌翎的手。
不會遊泳,卻要跳進水裏救人;不會武功,卻衝進戰場救人;明明毫無干係,卻樣樣賭上性命。凌翎不敢相信地望着那人的背影,這個人的存在是他的悖論。
“快走,從這裏。”
凌翎抬眼看時,自己已身在剛剛那片池塘的東北面,兩座假山的夾洞中間,極爲隱祕的場所。若朝搬開地上的一塊大石,底下竟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出入的洞穴入口。凌翎趕緊看了看假山外邊,奇怪的是並沒有黑衣人追來。
“不要緊,他們不敢追來的,他們欠我人情呢。”若朝猜到了凌翎心思似的,笑着說道,“趕緊,若是赫連譽發現他們放走了你,必定要他們追來,那時就沒有辦法了。”凌翎只覺頭腦全然混亂,但求生的本能勝過了一切雜想,當下更顧不得太多便鑽了進去。若朝跟在他身後鑽下,將大石仍原樣封在洞穴之上。
“好啦,紅粉——又只剩下你我了。叫你養的這些小鼠兒都乖乖的,不要來攪亂咱們相隔十年才換來的,這片刻可以親近的旖ni時光呀。”赫連譽看着齊紅粉笑道。齊紅粉堵緊雙耳,不去聽他聒噪。然而即便堵住了耳朵,那聲音卻仍然順着指尖,流淌進她的腦海之中。
“紅粉,你在生我的氣麼?你還念着重予麼?……我這麼做,可都是因爲歡喜你啊。”赫連譽臉上真真假假交替不清,那話語綿綿軟軟卻都扎得齊紅粉耳膜心底一併生疼,撒開了堵着耳朵的手,滿面淚痕衝去了她臉上的脂粉,指着赫連譽叫道:“你騙人,你從來都騙人!!你騙得重予還不夠慘麼?!”
然而她一撒開手,卻正是着了赫連譽的道兒。他當下也不去回應齊紅粉的責罵,只好整以暇地笑道:“紅粉,把你懷裏那小鼠兒……殺了。”那聲音彷彿蠱毒,浸入心底,齊紅粉只覺得雙手完全不聽控制,竟自抽出長劍,便要向尚且昏迷不醒的魏青鸞刺去。
“三師叔,不要聽他的!”
這一聲喊清澈凌然,卻暗蘊裂金碎石之力,齊紅粉只覺得心頭一震,手便不再自己動作,彷彿是破了赫連譽的“聲動梁塵”這一招的“惑”字訣。赫連譽輕哦一聲,轉臉向發聲之處看去,只見顧雨溪站起身來,面上仍是雲淡風輕的神仙姿色,心頭卻似燃着火焰,直視赫連譽的雙眼。
“三師叔,他大約是用內力融入‘祝由’之術……”他話尚且未說完,赫連譽早欺近身前,一把捏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再說不出話來,方纔冷聲道:“你知道得挺清楚。你是‘女怪’顧小嫺的兒子?”顧雨溪被他提得幾乎離地而起,無法反抗,卻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我問你話。你是顧小嫺的兒子?你叫什麼?”他聲音裏隱隱含了力道,正是“聲動梁塵”裏的“問”字訣,若平常人被這樣掐着喉管施力問話,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然而不知爲何,對着顧雨溪卻沒收到半分效果。
“看來你果然是顧小嫺的兒子……那便留不得了。”赫連譽冷笑道,“天底下會這‘聲動梁塵’本領的人,只我一個就已足夠。”顧雨溪心下大震,勉強道:“你……從娘那裏……”赫連譽道:“不錯。的確這本領最先是顧小嫺這個女怪搗鼓出的。但她尚未學會,也是沒這天份,最後被我殺啦。”說着手底用力,要將顧雨溪生生扼死。路永澈五內如焚,想去相救,招招是不顧命的打法,然而攔着他的黑衣人分明就那幾個,卻步法精妙,擋開這個,又被那個攔住,左衝右突,殊不得脫。
赫連譽突然覺得身後一陣冷意,微微詫異,側身避讓,尚未見着人影,卻感到手邊風勁,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仿若利爪,正朝他手上五處要穴罩下。赫連一驚,暗道:“‘鵰心雁爪’!這是漕幫邵家的功夫,怎麼……”這招式正如其名,意寓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出招便是要人無法可躲。赫連譽心下詫異,更不及多想,便將顧雨溪向那隻手上擲去,想藉此擋得一擋,好看清敵人面目。誰料那隻手突然化爪爲指,迅急點了顧雨溪渾身大穴,將他扛上肩膀,這才道:“赫連,這個人我帶走了,你就當賞我做人情吧。”說話的正是漕幫幫主邵羣。然而他平日爲人謹慎低調,周圍人都詫異這中年人本領高強,竟然逼得赫連譽讓了一招,卻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
赫連譽笑道:“我道突生強敵,可以好好練練筋骨了,誰料卻是你。這隻鼠兒讓你不得,我可不打算教他活着。”邵羣皺眉道:“赫連,我跟你談談條件。你當你赫連世家裏的人天天喫的米是哪裏運去的?”赫連譽道:“大哥,這個確有些爲難。你非要這一隻不可麼?”邵羣道:“你大哥我就好這一口,反正養在內院裏也不礙你事。待我膩了,再送還給你好了。”赫連譽聞言笑道:“原來如此,這我就放心了,那就賣大哥這個人情。”他們兩人交談,竟便將顧雨溪當作飼物一般。然而旁人卻只得眼睜睜地看着他倆做着沒本錢的交易,邵羣輕輕鬆鬆地扛了顧雨溪,越出廳外,消失了蹤影。
路永澈大急叫道:“三哥!”手中劍氣頓生,逼開黑衣人衆,徑自追去。然而才追到門口,便又被兜頭攔下。他打得拼命,已滿身是血,視線模糊,又焦又躁;手中那柄劍也彷彿回應他的心情一般,狂不可抑。他正拼命亂打,卻突然聽耳邊一個熟悉的聲音道:“澈兒,走乾轉兌,進艮向離,一氣呵成,用天狼劍法,破他九宮之勢!”正是二哥魏青鸞的聲音,用的卻是極高深的內功心法——“傳音入密”,雖然相距甚遠,卻彷彿在耳邊悄聲說話一般聽得清楚明白。路永澈無暇多想,依言進招,他只掛心顧雨溪的情狀,劍鋒狠辣,那些黑衣人正是按九宮之勢變幻隊形,路永澈得魏青鸞授意,也不去管他們怎樣更改陣型,況且鮮血已朦朧雙眼,幾欲不能視物,他心下一橫,更不看人,只按二哥所授方位,將一套“天狼劍”使得風生水起,盡下殺着。這下料敵在先,劍如烈火,所到處衣甲平過,血湧如泉;黑衣人猝不及防,陣型大亂。路永澈長嘯一聲,仗劍提氣,徑向邵羣消失的方位追去。
衆人此時都覺得耳邊微微一震,還當是赫連譽在使“聲動梁塵”的招式,趕緊想來堵上耳朵,卻沒想到聽到的竟是魏青鸞的聲音,在他們耳邊低聲道:“是我。來不及細說,總之聽我號令:信兒和羨仙向東去,半路折向西北;墨瑕向南去,折向東北;鼎勳向北去,折向西南;我和大哥向西,折向東南,則此陣可破,時機稍縱即逝,萬望切切!”九卿自小一起長大,心意相通,當下更不作聲,各自攥緊了劍柄。郝文聽得魏青鸞的聲音,陡然一驚,轉臉看時,見他有些艱難地扶着齊紅粉的肩頭,撐着身子站了起來,卻不讓他擔心似的,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