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凡小少爺手頭從來沒緊過,別說請一頓麥當勞,就是一日三餐喫麥當勞也喫得起。這種土豪行爲時常讓陳雅路和沈念眼熱。倆小姑娘看着菜單,嘀嘀咕咕了好一會兒,既想喫辣翅又想喫甜筒,快十分鐘過去了都沒決定下來。
“你倆墨跡啥呢?想喫什麼點什麼,都想喫就都點,反正我請客,別跟我客氣。”
沈念方纔的萎靡總算消散不見,聞言興奮道:“真的?甜筒薯條和辣翅都可以點嗎?我可還想喝橙汁呢。”
“點唄。”
陳雅路不好意思道:“會不會有點貴?”
舒凡表示他們就算一人點了個全家桶他都請得起,這點小錢還不如他媽出去洗個頭花得多。
於是,得到了舒少爺的保證,兩個小姑娘一口氣點了一堆想喫的的東西。平時家裏看的緊,一週也喫不到一次,這次可算是有機會,必須得狠狠飽餐一頓。
三個人找了張桌子連喫帶喝,小山般的漢堡小食迅速被消滅得精光,喫完以後都打起飽嗝,決定未來一個月都不會再想麥當勞。
這麼做的後果,當然不止喫膩歪這麼簡單。
在外頭喫飽喝足,沈念一回到家裏,看到趙剛做的一桌子晚飯的時候,突然感到大事不妙。
她喫得太滿,食物似乎卡在了喉嚨眼裏,看到桌子上熱氣騰騰的晚餐,飽腹感立刻鋪天蓋地的湧來??炸雞似乎在她喉嚨眼冒了個尖兒,小姑娘立刻捂住嘴,衝到了衛生間,抱着馬桶開始吐。
趙剛聽到聲音衝過來,手裏還拿着木鏟子:“怎麼了?”
小姑娘被刺激得眼淚漣漣,剛想開口,立刻又一陣食物湧了上來,不得不抻着脖子接着吐。直至三四分鐘過去,她才緩緩抬起頭,哭喪着小臉,跌跌撞撞地跑去洗手檯去漱口。
“喫壞肚子了還是喝到牛奶了?”趙剛濃眉緊蹙,語氣沉沉。
沈念擦乾淨嘴巴和小手,一轉眼就看到人高馬大的男人,頓時心虛不已。好在他還繫着圍裙,圍裙上有隻小貓,看起來氣勢稍微弱了幾分。
“今天舒凡請我們喫麥當勞,我不小心喫多了……”
就這樣把來龍去脈講清楚,小姑娘心虛不已,不敢抬頭看趙剛,也不敢直視那桌他辛辛苦苦燒的菜。
趙叔叔很忙,一般很少有時間做飯,可趙漣清上高三也忙了起來,沈唸的晚飯沒了着落,他硬是從所裏趕回來,擠出半小時的時間把菜做好。可是今天,她恐怕喫不下去了。
沈念有點難過,覺得自己真的不該這麼貪喫。
但趙剛卻什麼也沒說,轉身去廚房的櫥櫃裏找出健胃消食片給她喫下,淡淡道:“念念也是大姑娘了,得知道自己有幾分飢飽。再好喫的東西也不能喫破肚皮,知道嗎?”
小姑娘點點頭,這次喫了教訓,足夠讓她長記性。
“趙叔叔,那晚飯怎麼辦?”她怯怯開口。
“晚飯不用喫了,今天的粥正好做得少,我先在家喫點,剩下的留給你哥。”
他今天正好要上夜班,索性拿出飯盒往裏面盛了點飯菜,到所裏當宵夜喫。沈念一路把他送到玄關,叮囑道:“趙叔叔,注意安全。”
趙剛一邊穿鞋子,一邊頭也不回地點點頭,很快身影便消失在門外。
……
趙漣清從學校到家,一般是晚上十點多。結果上課的時候收到了老趙的短信,說是沈念今天喫撐了肚皮,在家裏吐了一通,讓他放學後早些回去。
還好小姑娘已經喫了健胃消食片,現在應該好多了,但是趙漣清卻有些心急火燎,可偏偏今天晚上,班主任親自坐鎮,拿了一打模擬考的卷子趴講桌上批改,時不時端起茶杯喝口胖大海。
白熾燈照在老班鋥亮的光頭上,刺眼得惹人心煩。
肯定不能偷偷溜出去了,得想別的法子。
少年思來想去,冷不丁起身,桌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班裏竟然連抬頭的人都沒有。
大家的腦袋好像都沉甸甸的,垂在試卷上方,彷彿試卷上的鉛字具有磁鐵般的吸引力一樣。
趙漣清走到班主任面前,俯下身,輕聲和他說了些什麼。這個地中海小老頭冷冰冰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開口:“你妹妹多大?非得你回去照顧?”
趙漣清家裏的情況班主任其實清楚,的確沒什麼大人。但是這羣小孩已經上了高三,馬上又要放寒假,那麼多學習的時間都得浪費在過節走親戚上,此時心底肯定不情願的。
但他想了想,最終還是鬆了眉頭。
“算了,看你心思也不自學習上,下不爲例。”
趙漣清眉眼舒展,連忙衝老班道謝。老班慢悠悠地擰開茶杯,喝了口茶,意味深長道:“其實你該謝你自己。”
少年疑惑地看向他。
“漣清啊,這次模擬考的理綜,遠超近十年高考的難度,說實話就是故意在寒假前搓搓你們的浮躁,可是你小子??”小老頭抬起頭,像是憋不住祕密一樣,只能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聲音裏的笑意:“腦子勿要太靈光哦!竟然考了個滿分出來,啪啪打我們的臉呀!”
雖然別的分數還沒公佈,但模擬考理綜滿分,正常發揮下的全市排名必定低不到哪兒去。趙漣清饒是當慣了尖子生,卻也微微一愣,腦海裏猝然升騰起一束小小的煙花,安靜地綻放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老班也笑了笑,其餘的同學沒搞清楚狀況,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眼神麻木地繼續埋頭刷題。
小老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用力地拍了兩下,讓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偶爾休息一下也好,學習狀態才能保持住。好吧,去吧,快去找你妹妹吧,我看你恨不得坐火箭飛回去,路上千萬得注意安全。”
……
趙漣清回到家的時候,剛剛好到八點多,沈念同學正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黃金檔電視劇。電視裏的男女主在浪漫的沙灘邊接吻,電視外的小姑娘坐在沙發上,害羞卻又好奇地瞪圓了眼睛,絲毫沒察覺到他的到來。
“看什麼這麼入迷?”
清澈的嗓音響起,帶着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澀,讓沈念嚇了一跳。她立刻像炸了毛的貓,一把抓住遙控器摁了關機,面色通紅地看向門口的少年。
“我隨便看的,不是特地找的。”
看她這幅模樣,想必肚子也不難受了。趙漣清提起來的心稍微放鬆了點,來到了沙發旁,伸手摸了摸小姑孃的額頭。
“肚子還難受嗎?老趙走後有沒有再吐?”
額頭涼絲絲的,沒有發燒,狀況應該還好。小姑娘一見有人對自己上心,立刻變得矯情起來,嘟囔道:“好多了,沒有再吐,就是肚子又餓了。”
“今晚暫時不要再喫了,明天早起,哥哥給你做蛋羹。”
蒸蛋羹是小姑娘最喜歡的食物之一,但是做起來麻煩,得開火上鍋,得看蛋羹心情,不像白水煮雞蛋那麼省事,一般趙剛或者趙漣清只在週末給她做。
聞言,沈念自然是十分樂意,熱烘烘的小身板兒黏過來,扯着他的衣袖說謝謝哥哥。於是趙漣清的原則也在這甜甜的一聲哥哥中再次無影無蹤,他消了氣,熄了火,原本還想追問她爲什麼喫那麼多麥當勞,現在卻覺得肯定是自己帶她喫的少,該反思的人應該是他。
這麼小、這麼可愛的一小隻,愛喫點麥當勞怎麼了?
他的念念這麼聰明,同樣的錯誤肯定不會再犯第二次了。
於是洗完澡,沈念乖乖爬上牀,安靜地埋進被窩裏,聽趙漣清給她講睡前故事。這次,趙漣清講了一個日本的童話,說是有一個小女孩和爸爸媽媽出去旅行,誤入一處仙境,仙境裏到處都是美食。她的爸爸媽媽餓急了,立刻開始大吞大咽,於是一轉頭兩個人就變成了豬。
小姑娘咯咯大笑,在牀上睡的東倒西歪:“哥哥你在嚇唬我,我纔不會變成豬呢!”
趙漣清好笑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下次可不許再這樣。如果想喫,跟哥哥說,哥哥帶你去喫。”
“嗯!”
“不過,舒凡爲什麼要請客?”
小姑娘猶豫了片刻,想起不久前也是這麼一個夜晚,哥哥坐在她的小牀上說“如果有什麼困擾,一定要和哥哥講”,便把自己值日時遭受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聽着聽着,趙漣清的神色頓時很嚴肅。他本就長得清雋,平日裏總是笑着才顯得溫柔可親,一旦面無表情起來實際上很是唬人。
少年冷冷道:“這件事我會和方老師講,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們做錯了事情,傷害了你,要受到懲罰。”
小姑娘點點頭,眼巴巴地瞅着他,乖得像一隻等待摸頭的小貓。趙漣清心頭軟到不可思議,忍不住又道:“但是念念,我和老趙都是你的親人,不要把他們說的話放心上,好嗎?”
母親的早逝是她最不願提及的傷疤,他知道她一定會難過,即使顯得?嗦,也要把這些話訴之於口。
他那捧在手心裏精細呵護的小姑娘,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朋友。他和父親都如此愛她,即使沒有血緣,這輩子能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都是修來的緣分。他是如此珍惜這段緣。
他希望她也能明白這一點。
誰知,沈念揚起小臉,笑得眉眼彎彎:“我當然知道呀,我其實也沒有很難過。因爲那個時候,我想到了你和趙叔叔。雖然我沒有了媽媽,但我還有你們嘛!”
說罷,她眷戀地在他的手心裏蹭了蹭,把微微發熱的臉蛋塞進他的掌心中。趙漣清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瓜,像無數個夜晚那樣,用手指穿過她柔軟的烏髮,輕輕地梳理,像母鳥給幼鳥梳理羽毛。
他挽起脣角,聲音低沉而溫柔:“念念好乖。”
小姑娘忍不住揪住哥哥的袖口,捲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雖然經歷了有些不愉快的白天,但是這個夜晚,寧靜而溫柔,讓她感到世間的美好都匯聚在此時此刻。
即使是個矮冬瓜。
即使是個飛機場
那又怎麼樣呢?
有哥哥在,這個世上就有愛她、珍惜她的人。她不需要變得好看,不需要絕頂聰明,不需要凹凸有致的身材,在哥哥眼裏,她就是獨一無二的沈念。
哥哥一定是這麼想的。
她纔不會害怕,也不會難過,更不會因這些人的冷嘲熱諷而懷疑自我。
因爲她已經有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