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返校日。
高三的學習節奏十分快,元旦假期只放一天假,今晚一過,明天趙漣清一早就得回學校報道。
沈念聞言委屈地撇撇嘴??自從哥哥上了高三,能在家裏陪她的時間越來越少,每週只放週六上午半天假,一眨眼就過去了。
所以今天元旦節,竟然是他們難得的、可以一直在一起的時光。
沈念不由得往他懷裏拱了拱,好聞的檸檬的香氣將自己包裹着,難過的情緒才堪堪緩解些許。
小姑娘性格很粘人,愈是熟悉的人愈粘,所以在家裏,她像跟屁蟲一樣跟在自己身後,每個週六早上都悄悄地爬到他的牀上,非得抱着他的胳膊睡覺不可。
這樣他一醒,她也會醒。醒來就繼續纏着他不放,不肯放他去學校。
想到這裏,趙漣清忍不住打趣:“念念這樣子,以後恐怕嫁不了人。”
“我纔不要嫁人呢。”沈念悶悶的聲音傳來,“我只要哥哥就好。”
“口說無憑,我得讓你簽字畫押。”
少年邊說邊撥開她糊在臉上的碎髮,捏了捏她白嫩的臉蛋。小姑娘順勢握住他的手,小拇指一勾,大拇指一摁,脣角勾起甜軟的笑意。
“一言爲定,我蓋章啦!”
那小小的拇指摁在自己的手上,纖細、軟翹,像一截細藕。趙漣清目光凝在二人相貼的指尖,胸脯輕輕鼓起,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沈念已經十歲了。但是在他眼裏,她還是隻到自己腰際的小豆丁,看着自己和趙剛的眼神充滿恐懼。
是什麼時候接納了他們呢?
他說不清楚,或許是時間打磨盡了他們之間的隔閡和距離,沒有親緣,沒有血脈相連,卻成爲了最溫暖的一家人。這五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讓他無法割捨。
時光慢些走吧,今天的太陽也慢些下山吧,讓他多陪陪她,多陪陪他的小姑娘。
他收攏懷抱,將已經開始長個頭的小人抱進懷裏,輕輕哼起了一首緩慢的搖籃曲。懷裏的小人很快便睡着了,呼吸均勻起來。趙漣清睜開眼睛,目光溫柔而洶湧,像是一潭寧靜的春水,下面潛藏着細小的漩渦。
他沒有得到的那些關懷和愛意,統統都想給她。
讓她幸福,讓她無憂無慮,讓她得到數不盡的愛和呵護,像是一隻守着蜜罐的快樂小熊。
這樣子,那個失去母親的小小少年,好像也幸福了起來。
……
峯南一高的返校日,門前的小路擁堵爲患,公交車和私家車卡成一團。
幾輛自行車靈活地從縫隙中鑽了出去,停在了學校門口。聞榮迅速將車子鎖好,扭頭看向自己那兩個死黨:“待會兒去不去食堂喫飯?”
葉琦正從車筐裏提包,她買了個巨大而嶄新的雙肩包,漂亮得惹眼。少女搖搖頭:“我在家喫了,還不餓。漣清呢?你要去嗎?”
趙漣清每天都爲沈念準備好早飯,自己順便也喫了,當下還不餓,卻點點頭:“我可以陪你去。”
“那我也去。”葉琦立刻反悔,“待會兒去老班那邊喊我。”
“哇,你這個女人真是雙標!”聞榮氣呼呼地瞪着葉琦,“漣清說要去你就去,榮哥一個人還請不動你?”
“你知道就行。”
葉琦懶得搭理他,背起沉甸甸的書包走得飛快,一轉眼就走在了兩個人前面。她假期做了一堆卷子,趕着去老師辦公室,把沒搞明白的錯題請老師再給她講一遍。
高三的學習氛圍和之前都不能比,即使下了課,教室也是一片死寂,大家都們都刷題,只有筆尖莎莎的動靜。如今元旦放了一天的假,肯定有不少人偷偷刷了好幾套卷子,在辦公室門口等老師呢。
看着少女健步如飛的背影,聞榮“嘖”了一聲才扭回頭,對趙漣清酸溜溜道:“她是不是喜歡你?”
趙漣清不知何時塞上了耳機,裏面放着英語聽力,聞言“啊”了一聲。
聞榮撇撇嘴:“唉,沒聽見算了。”
不過這傢伙是真沒聽見,還是裝沒聽見?
這一點他存疑,畢竟這個人太聰明,或許已經察覺到,只是沒開口,破壞三個人微妙的平衡。但不知爲何,聞榮的心裏還是不好受,他對那個羅漢一樣的男人婆沒任何興趣,但是一想到三個人青梅竹馬的長大,自己成了碩大的電燈泡,便有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一想到這裏,寸頭少年惡疾突發,哀嚎一聲抱住了身側的少年。一股清新好聞的檸檬香頓時盈入鼻尖。他嚷嚷道:“你小子偷偷噴香水了是不是!啊?!要勾引誰?!”
“……是洗衣液。”
“我不信!嗚嗚嗚我不信!”
“妙白的檸檬味洗衣液,你喜歡的話可以去買一瓶。”趙漣清拖着這隻碩大的掛件,走得面不改色,“記得買白色包裝的,味道持久一些。”
大掛件撇撇嘴:“嘖,我一個大老爺們,買什麼洗衣液……不對啊,你小子怎麼知道的那麼清楚?”
“念念很喜歡這個味道,所以我一直沒換。”
聞榮疑惑地追問:“等等,你家的衣服都是誰洗的?”
趙漣清眨眨眼睛:“我。”
“那做飯呢?”
“大部分是我爸,念唸的我單獨做。”少年彷彿察覺不到什麼異常,甚至解釋了一句,“念念在長身體,所以必須要好好喫飯。對了,今晚放學我得順路去趟超市,買幾盒土雞蛋。”
聞榮面色古怪,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誕的笑話,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好兄弟。趙漣清被他看的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問道:“怎麼了?”
“別告訴我那丫頭滿腦袋的小辮兒也是你扎的。”
趙漣清十分自豪地點點頭。
他一開始只會扎馬尾,現在已經學會了垂耳兔雙馬尾、元氣麻花辮、披肩花苞頭。而且手速利索,兩三分鐘就能搞定。
“衣服鞋子呢?”
“我買的。”
這下子,聞榮徹底蒙圈了。他撓了撓頭,似乎想說什麼,嘴巴蠕動了許久也憋不出什麼好詞兒來。後來快走到了班級門口,寸頭少年這才福至心靈,恨鐵不成鋼道:“你這是就是在當媽!”
“?”
“作爲一個有弟弟的人,我告訴你,當哥不是這麼回事。”聞榮重複了一遍,“壓根不是這麼回事。”
“妹妹不一樣。”趙漣清十分篤定。
“不,你……唉,咋說呢……”
剩下的話沒來得及說完,上課鈴就已經響了起來,班主任的死亡腳步聲在遠處響起。
聞榮只得把剩下的話吞進肚子裏,拉着趙漣清,一溜煙跑到座位坐好。早上的晨讀便在稀稀拉拉的打哈欠聲中、一字一蹦的英語單詞中、斷斷續續的文言文中開始了。
……
高三的節奏緊鑼密鼓,這個插曲很快被拋之腦後。聞榮下課後喊上了葉琦和趙漣清,去食堂買了四五個牛肉包子,嘴裏塞得像倉鼠。趙漣清也順道買了盒雀巢咖啡,撕開兩條衝在保溫杯裏。
兩條咖啡一起喝,基本上一天都不會打瞌睡,副作用就是晚上可能睡不着覺。趙漣清面色平靜地做着狠人行爲,拿起杯子晃了晃,仰頭悶了一大口。
聞榮費勁吧啦地從滿嘴牛肉餡兒裏擠出一句話:“臥槽,你不怕失眠?”
“習慣了。”說得風輕雲淡。
“晚上肯定還得刷題啊,你以爲都跟你一樣到家就喫、喫了就睡?”葉琦翻了個白眼,轉頭又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嘴:“對了漣清,你真打算去申大?”
前幾天老班把幾個尖子生喊到辦公室裏,一一問了下大家的志願。大家抱負都很遠大,最保底的也是211的峯南大學。輪到趙漣清的時候,他隨口說了句申大,老班的眉毛皺了起來。
申大也不是不行,在全國也是名列前五的985,但是趙漣清在年級裏一直數一數二,高考穩定發揮肯定是市狀元,講道理要衝刺首都北津那所TOP大學的。
老班以爲他是求穩,拍着他的肩膀激勵了他幾句,趙漣清只是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是葉琦明顯感覺到他並沒有聽進去。
他估計不樂意去北津讀書。
申城離峯南不遠,開車也得三四個小時,北津就更不用說了,到時候要想回峯南可不容易,非得買機票不可。趙漣清比較戀家,或許是因爲這一點,他對那所金光閃閃的頂級大學沒有太多嚮往。
聞言,少年果然毫不猶豫地點點頭:“申大法學院。”
“那萬一你分數到了北津大學的線,你也不去?”
趙漣清忍俊不禁:“那肯定會去。只是我覺得申大也很好,離家近,週末就可以回家。”
“知足常樂嘛!”聞榮在一旁捧場。
聽到他並非鐵了心不去北津,少女眉頭微微鬆動,小聲舒了口氣。她家裏對她期望高,從初中起就開始上補習班,還偷偷請一對一家教,這一點她媽媽特地叮囑過,連這兩個發小都不能說。
所以,她的終極目標就是北津,她必須去最好的大學,才能不辜負父母的期望。
最好是趙漣清和她同時被北津大學錄取,到時候一起北上,還能像現在這樣每天都能見面,多好啊……
“哎喲,葉羅漢你臉咋這麼紅?”
擾人的動靜又來了。聞榮把包子喫完了,嘴巴一閒下來就發癢,看到葉琦少女懷春的模樣忍不住湊上去犯賤:“瞧瞧這眼睛瞪這麼大,沒有以前那麼機靈了,別不是學習學傻了,到時候考得還不如榮哥……”
“聞榮!你住嘴!”
剩下的話沒說完,便淹沒在少女的怒吼之中,兩個人一眨眼又開始不對付。趙漣清對着這倆人的相處模式習以爲常,默默掏出手機,翻出一個私密的文件夾。
裏面密密麻麻羅列着一百多條音頻,時間跨度從三年前到現在。趙漣清目光平靜地瀏覽着,指尖在一條上個月的錄音上停頓下來,點開,戴上耳機。
來往的人並沒有給予他太多的關注,少年像是聽英語聽力,低着頭,目光平靜,一言不發。
沒有人知道,耳機裏傳來的是小姑娘稚嫩的聲音。
“念念還要聽嗎?”
“聽!”
“可是,已經九點半了,明天還要早起。”
耳機裏隱隱聽到一個哈欠聲,小姑孃的聲音有些困頓,嘟囔道:“再講一個,再講一個嘛……”
“好吧,那最後一個故事?”
“哥哥最好了!”
少年輕輕地笑,緊接是書頁翻動的嘩啦聲,過了一會兒,他徐徐開口:“這個故事發生在冬天,那是一個寒冷的夜晚,繁星點點,北風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