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小朋友性格很慫,又愛哭,來到趙家已經快一週了,還是害怕趙剛。只要趙叔叔在家裏,她就束手束腳,像是被人擰緊了螺絲一樣。
如果趙漣清在情況會稍微好些,她能躲在趙漣清身後。少年個子高高的,讓她很有安全感。但大多數時候趙漣清得去上課,她必須得和趙叔叔一起去值班室。
一路上,趙剛在前面開車,她在後面抱着小貓公仔蛋黃,小身板兒拘謹地縮在後座角落。
趙剛一邊注意路況,一邊時不時看向後視鏡,觀察她的情況。
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這隻小貓公仔,在家裏抱着,出門也得帶着。
公仔是兩天前趙漣清給她買的,那天他正在執勤,突然接到班主任朱老師的電話,說趙漣清莫名其妙請了個病假,去看牙,旁敲側擊地問他是不是學習壓力大,身體不舒服。
趙漣清一向是好學生,班主任絕對不會往翹課方向去猜,趙剛也是。他在電話裏把老師先應付下來,當天晚上便在飯桌上提了這件事。
當時的趙漣清神色如常:“值班室位置偏僻,我擔心她一個人害怕,所以請假去陪她。”
這是實話,趙漣清自從對父親的職業有了認知的那一刻起,便絕不會在趙剛面前撒謊。趙剛看了眼沈念,她正低着頭,規規矩矩地扒拉着米飯,生怕被老師點名起來答題的模樣。
“那隻貓也是你買的?”
趙漣清點點頭:“用的生活費,不貴,我能撐到月底。”
趙剛“嗯”了一聲,見兒子碗裏的菜已經見底,便給他夾了一筷子滿滿當當的炒雞蛋。趙漣清端起碗剛要接過去,父親的筷子卻停在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向父親,目光疑惑。
“念念是你妹妹,你對她好理所應當,但身爲哥哥,你更要成爲她的榜樣,”趙剛的語氣低沉,語調也比平日更加嚴厲,“這件事,下不爲例。”
少年愣了愣,某些不願宣之於口的心思被銳利的視線戳穿,彷彿聽到了泡沫破碎的清脆聲響。隨後,他點點頭,一筷子菜才踏踏實實地落了下來。
回過神來,已經快到派出所了。
趙剛熟練地將車子停好,熄火,打開車後門將小姑娘抱下來。說是抱,其實就是掐着她的胳肢窩再一提溜,像拎小雞崽子一樣拎下車。
又要去那個值班室了。
小雞崽子抱着小貓崽子,揣着苦瓜小臉,一路小跑地跟在男人身後。
雖然不情願,但也沒辦法。趙叔叔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他是家裏的老大,他要來值班,自己就只能屁顛屁顛地跟過來。
好在他不怎麼呆在值班室,換上黑漆漆的制服、泡好茶葉後,就急匆匆出門了。
然後自己就得和蛋黃一起待著,直到太陽落山,直到趙漣清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響起,然後他會用鑰匙打開大門,帶她和蛋黃慢吞吞走回家。
回到趙叔叔和趙漣清的家。
唉,她什麼時候才能回到申城的家呢?
就算媽媽不在,她也想在家裏等着,總有一天媽媽會拖着行李箱回來的。那時候她又可以睡自己的公主小牀,和媽媽擠在一起睡覺了。
到時候,她一定一定要抱着媽媽的手臂睡,這樣她要是再離開,她就能第一時間察覺,再也不讓她丟下自己一個人了。
……
小姑娘和往常一樣無聊地睡覺打發時間,和往常一樣在日落西山時醒來。
四週一片寂靜,趙漣清還沒有來。
他沒有來,趙叔叔也沒有來,諾大的值班室安靜得詭異。
沈念以爲時間還早,又閉上眼睛眯了一會兒。約莫一刻鐘後,她再次睜開眼睛,看到冷冷清清的房間陷入一片昏沉,才意識到今天有些不對勁。
趙漣清呢?
小姑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把周圍的一切看清。可是太陽已經沉下地面,僅剩的一點餘暉也氣若游絲,白天還亮堂的值班室浸泡在暗淡的光線中,已經變成了面目全非的洞窟。
那幾張上下鋪好像有了生命,冷冷地盯着她。
沈念打了個寒戰,下意識抱住蛋黃。
毛絨絨的小貓染上她的體溫,變得溫暖而柔軟,給了她些許慰藉。沈念縮在書桌椅子上,默默給自己打氣:“世上沒有怪獸,媽媽說了……都是假的,要相信科學……”
今天的窗戶似乎沒有關緊,外頭的風一吹,頓時“吱呀”一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小姑娘迅速看向窗外,只見那顆蔥蔥郁郁的梧桐樹在夜色中變得漆黑一團,彷彿某種巨物的影子,緩緩侵入房間。糯米糰子一般的小臉頓時嚇得慘白,嗚咽一聲,將臉直接埋在蛋黃身上。
“不怕不怕,不怕不怕……念念不怕!都是假的!”
呼呼的風聲變本加厲,大樹????地講着悄悄話,貪婪地將自己的影子入侵進來,越來越逼近她賴以藏身的木椅子。彷彿西遊記裏那隻巨大無比的蟒蛇精,正假借黑暗的掩護,試探着將龐大的身體潛入房中,一點一點靠近她??沈念就是那隻被它盯上的獵物。
獵物的下場一般都不太好。
很快,那大蟒蛇就會把她捲起來,勒死,吞掉。
小姑娘打了個冷戰,渾身開始發抖,忍不住開始祈禱。她詞彙量不夠,就把看西遊記裏的玉皇大帝觀音菩薩孫悟空甚至豬八戒都求了個遍,最後再也想不起別的神仙,腦海裏只有趙漣清那一張臉。
趙漣清怎麼還不來?
爲什麼還不來?
快點來吧,求求了,她好害怕??
倏忽間,“砰”地炸出一聲巨響,空中突然閃過一條猙獰的閃電,將周遭的一切照得煞白,宛如被人猝不及防摁下的閃光燈。而窗外陰森森的樹杈在此刻現出原身,嶙峋乾瘦如同骷髏。
小姑娘瞪大眼睛,“哇”地發出慘叫,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跌下來,邊哭邊拼命衝向大門。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爲什麼沒有人來接她?
她又被丟下了嗎?他們難道也不要念唸了嗎?
還沒跑幾步,大門“砰”地被人打開了,力度大得幾乎要甩到牆上。
外面的風迅速呼嘯而入,帶着一股潮溼的泥土味道。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現在門外,劇烈地喘息着,目光迅速掃過房間。
看到蒼白的小人兒後,趙漣清的視線終於有了焦點。
“念念……”
小姑娘驚魂未定地站在不遠處,杏核眼包着兩汪淚,可憐兮兮的模樣,像是遭受了天大的委屈。趙漣清深吸一口氣,懊惱、歉意立刻洶湧而出,佔據那雙向來溫和的眼睛。
“對不起,我來晚了。”
放學前,月考的名次出來了,他們班的平均分是年級第二,還被年級第一的班甩了一大截。老朱臉上掛不住,鐵青着臉鎖上前後門,把所有人留下開了個班會。
結束後,夕陽的餘暉已經所剩無幾,烏雲壓着天空的邊角,沉甸甸得令人不安。
少年走出班級大門,便一頭扎進嗚咽的大風,百米衝刺一般穿過一條條漫長的街和紅綠燈路口,一口氣狂奔來到派出所。
平時騎單車也得半小時的路程,他靠兩條腿硬生生只花了一半的時間,喉嚨痛得如刀割。
但在看到沈念後,那股疼痛已經不算什麼。
看到他的身影,面前的小人突然皺起鼻子,擺出一副憤怒的表情。可很快,一滴眼淚控制不住地滾了下來,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
她抬起胳膊,擦掉眼淚,哽咽道:“你怎麼纔來呀!”
她是如此害怕,如此驚恐,比起這些黑暗中張牙舞爪的“怪獸”,被人遺棄、丟下的念頭纔是真正的怪物。
可是趙漣清,來找她了。
原來他沒有不要她。
一股奇異的勇氣頓時灌入了胸膛,沈念再也控制不住,像只小鳥一樣扎進了他的懷裏,彷彿抱住救命稻草一樣抱緊他的腰肢。她的心跳聲劇烈而洪亮,哭聲委屈而恐懼,被抱了滿懷的趙漣清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愧疚不已地垂下頭。
那隻毛茸茸的小腦袋一晃一晃,不知是害怕得發抖,還是因爲哽咽。察覺到他回抱的動作,小姑娘立刻像小貓一樣往他懷裏深處拱,小手甚至揪住了校服的下襬不肯撒手。
第一次,小小的人兒不再抗拒,將他劃分到了安全區,如此渴望他的保護。
一股奇異的滿足感從心底升起,隨着她低低的抽泣聲,愈發地強烈滾燙,幾乎讓那雙抱着她的雙手戰慄起來。趙漣清的心臟柔軟到不可思議,幾乎想要將自己的骨和肉都化作堅硬的屏障,爲她遮風避雨,極盡所能。
她需要自己。
她是如此地、如此地需要他……
這時,懷裏的小姑娘冷靜下來,慢慢鬆開小手,吸了吸鼻子。
趙漣清從書包裏掏出紙巾,把眼淚蘸掉,又給她擦了鼻涕:“好點了嗎?”
沈念點點頭,一雙水潤的杏核眼腫成桃子,
趙漣清忍俊不禁:“都哭成小花貓了!”
……
夜色靜謐。
銀白的月亮穩穩當當地升上天幕,灑下滿地輕盈的光輝,將人行道上兩道慢吞吞的影子拉的很長。
趙漣清牽着她的手,她牽着蛋黃灌滿棉花的爪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淡黃色路燈下,梧桐樹不再張牙舞爪,變得和白天一樣高大挺拔,像是這條小路的忠誠守衛。小姑娘一路數着梧桐樹,數到二十的時候打了個哈欠,前面的腳步便停下來。
“困了嗎?”
沈念點點頭。
趙漣清蹲下來,扭頭道:“上來吧,我揹你。”
她扭捏了一會兒,最後疲憊和睏倦戰勝了羞恥心,小手往他脖子上一扒,整個人便趴在了少年的背上。
他的背脊挺拔筆直,有一層薄薄的肌肉,趴起來不如蛋黃舒服,卻讓她很有安全感。
趙漣清託住她的小腿,緩緩起身,平穩地邁開腳步。
天氣預報說今天本來要下雨,可是一道閃電劈下來,似乎把雨水嚇跑了。此時此刻的天幕靜謐而溫柔,和傍晚時分的狂風大作相差甚遠。
四周安靜極了。只有少年清淺的呼吸聲,和腳步略微沉重的聲響。沈念趴在他身上,隨着他的步伐有節奏地顛簸,眼皮子很快開始打架。
她撐不住,將下巴擱在他的肩頭,熱乎乎的小臉蹭到了他的耳朵。
趙漣清突然開口:“念念?”
“嗯……”
聲音帶着濃濃的睡意。
“對不起。”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知道啦。”小姑娘嘟囔道。
清澈的月光下,少年側過頭,那雙琥珀般溫柔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含着一泓春水,裏面盪漾着令人愉悅的、細碎的水花。
“還有,你是我妹妹,我永遠也不會丟下你。”
他似乎對她笑了笑,笑容彷彿浸泡在朦朧的夢境之中,像是加了濾鏡的老電影鏡頭一樣閃閃發光。導致很久以後,沈念再次回想起這個夜晚,會分不清這句話是他親口說出來的,或只是在他肩頭做的一場夢。
唯一可以確認是,趙漣清身上是淡淡的、青檸的味道。
讓她魂牽夢繞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