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溫哥華美麗靜謐,街邊落滿的紅色楓葉與靜謐深藍的湖水,構成一幅層次分明的“油畫”。遠方的羣山層林盡染,近處的城市高樓林立,厚厚的雲層在碧空上無限伸展,彷彿萬匹駿馬在盡情馳騁。這是有着二百年曆史的加拿大第三大城市,居住着六十萬悠閒的居民,社會福利、醫療保障,均排在世界前列。秋天是這裏最美的季節。
辛婷打開車窗,呼吸着清新的空氣,靜靜地欣賞着滿眼的風景,一種令人沉溺的安靜撲面襲來。她今年三十歲,身材高挑、美麗端莊,是獵狐辦的一名“警花”,同時也是一對可愛雙胞胎的母親。她是中國人民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幹起緝捕工作來,巾幗不讓鬚眉。
溫哥華的每一處街角,都是一處風景,辛婷望着窗外的風景,不禁想起了卞之琳的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想到這裏,她不禁暗笑,責怪自己的感性。行動是需要理性判斷的,辛婷奔襲幾萬公裏來到這個陌生國度,可不是爲了悠閒地遊覽看風景,而是肩負重任、執行使命。
014年10月10日,公安部聯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和外交部,共同發佈了《關於敦促在逃境外經濟犯罪人員投案自首的通告》(以下簡稱《通告》)。《通告》指出,自本通告發布之日起至014年1月1日前向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人民法院等部門自動投案,如實供述自己罪行,自願回國的,可以依法從輕或者減輕處罰。其中,積極挽回受害單位或受害人經濟損失的,可以減輕處罰;犯罪較輕的,可以免除處罰。在逃境外經濟犯罪人員委託他人先代爲投案或者先以信函、電報、電話等方式投案,本人隨後回國到案的,視爲自動投案;經親友規勸、陪同投案的,或者親友主動報案後將在逃境外經濟犯罪人員送去投案的,視爲自動投案;在逃境外經濟犯罪人員有檢舉、揭發他人犯罪行爲,經查證屬實的,提供重要線索,從而得以偵破其他案件的,或者有積極協助司法機關抓獲其他在逃境外經濟犯罪人員等立功表現的,可以依法從輕或者減輕處罰;有重大立功表現的,可以依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在《通告》發佈後,許多在逃境外多年的犯罪嫌疑人紛紛投案自首,其中也包括十五年前潛逃加拿大的犯罪嫌疑人周國慶(化名)。他多次給獵狐行動辦打來電話,請求投案。緝捕隊隊長文小華答覆得很清楚,只要依據《通告》,主動投案、積極退贓,就能爭取從輕的機會。但周國慶逃亡多年,對國內的環境已經陌生,雖惶惶不可終日,但仍猶豫不決,他要求國內派遣警察,當面對其講解政策。面對這種情況。文小華經向領導請示同意,將辛婷叫到他的辦公室。
辛婷進門的時候,文小華正給彭蓬佈置着工作。
彭蓬三十一歲,是個刑警學院研究生畢業的帥小夥,此次從地方經偵借調到獵狐緝捕隊,緣於他較高的外語水平和對工作的韌勁。他到行動辦的時候,女兒纔剛剛出生,他是在電話裏聽着那咿咿呀呀的聲音,爲女兒過的“百天”。
見辛婷進來,文小華示意她坐下,繼續對彭蓬說:“在我們發佈《通告》之後,許多嫌疑人都通過各種方式表達了想要投案的意願。剛纔我對你說的陳斌(化名),已經外逃至老撾兩年,他致電給屬地的公安機關請求投案自首,但是附加的條件是讓我們派人去和他見面,經過調查,這個人在當地有產業,也有一定的勢力,你此行要注意安全,有情況立即向我報告。”文小華井井有條地佈置着。
“還有你,辛婷。”他轉過頭,繼續說,“同樣的情況,在加拿大溫哥華,有一個外逃十五年的犯罪嫌疑人周國慶,也以同樣的方式要求見面後再投案,怎麼樣,執行這個任務,你有沒有困難?”
“沒有困難。”辛婷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呢?彭蓬。”文小華又問。
“沒有困難,堅決完成任務。”彭蓬也堅定地回答。
兩個人知道文小華的詢問並不是客套,作爲緝捕隊隊長,他每次在同志們遇到困難的時候,都會主動補位、衝鋒一線,自行動開始至今,他幾乎沒有回過家。
“那好,既然沒有困難,就要立即執行任務,你們回去馬上訂票,爭取以最快的速度到達目的地。”文小華一貫雷厲風行,“兩個嫌疑人一個在老撾的萬象,一個在加拿大的溫哥華,雖然是勸返,但困難程度也無法預知,你們一定要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兵法雲,‘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能成功勸返、兵不血刃,纔是我們最推崇的方法。時間緊、任務重,你們只有在飛機上熟悉情況了。”文小華說着將桌上的兩摞材料,分別推到辛婷和彭蓬面前。
辛婷翻看着手中的材料,此時她已在漫長的飛行後,經過了“國際日期變更線”,再次回到了昨天。溫哥華與中國有着十六個小時的時差,這裏的今天,就是中國的昨天,正好與卡朋特的那首《昨日重現》一樣。在此前飛行的近二十個小時中,她也幾乎沒有閤眼,反覆和屬地公安機關的同志們分析着案件的情況和與嫌疑人溝通的方式。
“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句話看似簡單,實際則是用兵的最高水平,特別是面對這個外逃長達十五年的經濟逃犯,幾句簡單的政策勸返,是很難讓他回心轉意的。
辛婷看了一下手錶,指針上的加拿大時間已經到了下午點0分。再過半個小時,就是與犯罪嫌疑人周國慶交鋒的時候。呼吸了幾口溫哥華深秋的清冷空氣,她關閉車窗,掖了掖衣領,側目望着碧藍如洗的天空,她在想象着在幾萬公裏之外老撾萬象的彭蓬,進展是否順利。
10月的萬象,氣溫二十八攝氏度,小雨。
老撾位於亞熱帶,有明顯的季風氣候,經常是上午細雨淋漓,下午就晴空萬里。萬象是老撾的首都,緊鄰湄公河中遊北岸,素有“檀木之堡”的稱號。
清晨的萬象街頭熙熙攘攘,摩托車、三輪車絡繹不絕、往來穿梭,並不寬闊的街道因爲下雨,變得十分泥濘,街邊的雜貨店前人來人往,小販們在巨大的芭蕉樹下大聲叫賣。
萬象與溫哥華有十五個小時的時差,辛婷的下午,是彭蓬的清晨。彭蓬和兩個屬地公安機關的同事,走在泥濘的街頭,褲角不一會兒便沾滿了泥水。他比辛婷早一天到達了工作地點,但面對複雜的情況,工作仍無進展。他再次撥打着犯罪嫌疑人陳斌的電話,對方的號碼仍處於關機狀態。
彭蓬伸手攔了一輛街頭拉客的三輪摩託,低頭鑽進四面漏風的車廂。
“去中國駐老撾領事館。”彭蓬用生澀的當地語言說。
摩托車司機會意,車迅速啓動,在泥濘的道路上飛馳而去。
萬象沒有高樓,人均收入水平不高,街旁隨處可見寺廟。在這個佛教國家裏,居民虔誠和善,將不富足的生活收入奉獻給自己的信仰。彭蓬望着街邊的異國風貌,在心中默默思量。
犯罪嫌疑人叫陳斌,今年四十五歲,在01年以做木材生意爲由與他人簽訂一百萬元的購銷合同,在獲得貨款後逃匿至老撾。這一走就是兩年。獵狐專項行動開展之後,屬地公安機關在全力開展緝捕的同時,不放過對陳斌的任何勸返可能。他們對其家人和朋友講清政策、擺明利害,10月10日之後,又以《通告》爲切入點,給其出路和機會。經過不懈的工作,陳斌終於致電公安機關,請求投案自首,但有個條件,必須請警方派員到老撾與其見面。
彭蓬反覆思考着,既然此行是應陳斌的要求而來,那他爲什麼還會關閉手機。有着多年預審經驗的彭蓬,判斷陳斌此時的心理更多是畏罪。他拿出手機,給陳斌發了一條短信。
“陳斌你好,我是中國的彭警官,應你之邀來到萬象與你見面。萬象小雨,想你心情也不會爽朗。兩年未回國,妻兒想念、母親掛念,國內的事情未了,想你心中的壓力也很大。請收信回電詳談,我們對你留有餘地,也希望你珍惜機會。祝好。”彭蓬儘量將短信的語氣發得輕鬆,以避免陳斌產生牴觸情緒,但其中的一些詞語也在給其施壓,他要的就是這種恩威並施的效果。
在領事館裏,彭蓬見到了萬象的華商老喬。老喬五十多歲的樣子,一開口是濃重的南方口音,他和陳斌是朋友關係。
兩人見面,禮節性地握手。“喬總,我們是中國警察,此行的目的是接陳斌回國投案。”彭蓬開誠佈公。
喬總默默注視着彭蓬,停頓了一下說:“嗯,我知道你們的來意,但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陳斌身在哪裏。”
彭蓬笑笑,知道這是對方在試探虛實。“自己關機不露面,只讓一個朋友出面試探,這……大概不是待客之道吧。”彭蓬一針見血。
“這……”喬總一時語塞,“哦,您誤會了警官,我也不知道他會關機。”喬總說起謊話,連自己都覺得彆扭。
“喬總,我是個爽快人,有話直說。這次我們之所以來到萬象,是給陳斌最後一個機會,他有顧慮我知道,不畏罪也不可能逃亡兩年,不害怕法律的懲處也不會連續變更聯繫方式。他的情況我也略知一二。他在萬象做着木材生意,有一個工廠,同時還在沙耶武裏省開着一個焦炭廠,我們中國警察,歷來不打無準備之仗,無論他是想主動投案爭取從輕,還是要躲閃逃避拒絕見面,我們都會一如既往地開展工作。何去何從,要取決於他的態度。”彭蓬的話擲地有聲,已經指出了陳斌唯一的出路。
“嗯,我明白了,既然您這麼直爽,那我也直來直去。我想替他問問你們,他回國自首,有沒有從輕的可能。”喬總問。
“您讓他看看這個。”彭蓬拿出一張《通告》,遞給喬總。“這上面說得很清楚,是公安部在內的四個部委聯合發佈的,能不能從輕是依據這裏的內容。您先讓他看看。如果要談,請讓他拿出誠懇的態度來。”彭蓬義正詞嚴,“在萬象的六百萬人口中,有一百餘萬都是華人,華人講圈子,更講禮數,既然您能替陳斌出面,就說明您是他的朋友,起碼是他信任的人。我想,您作爲一個在老撾經商的老前輩,應該能瞭解到陳斌他現在的處境。”
“好的,我一定轉達。”喬總這時候,再沒有理由說找不到陳斌。
車緩緩駛過佈滿落葉的道路,一路上的風景讓人如癡如醉,深秋的溫哥華有種落寞的美,彷彿是一個優雅女子的淡淡哀傷。
加拿大時間下午4點,辛婷在駐溫哥華總領館裏,準時見到了前來自首的周國慶。周國慶今年五十九歲,逃亡歲月的風霜讓他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在十五年前,他因爲一起貸款詐騙案倉皇出逃,這一晃就是滄海桑田的歲月變遷,如今他的身形和步伐已顯老邁,再無昔日的睿智和矯健。
看到辛婷,他露出怯懦的表情。
“你,就是中國警察?”周國慶用顫抖的聲音,試探地問。
“是,你就是周國慶?”辛婷反問。
“是的。”周國慶回答。
“我們來接你回國。”辛婷用女性特有的溫柔語氣說。
“你們,辛苦了……”周國慶的語氣裏帶着複雜的情感,矛盾、彷徨、猶豫、退縮。
他沒有直奔主題,而是在和辛婷的一問一答中,緩緩說起了往事,回憶起昨天的一幕一幕。
周國慶研究生畢業後,留在某個大學任教。教師爲人師表、受人敬仰,工作穩定還有固定的假期。而當時正值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的大潮讓他這樣的年輕人極力想擺脫傳統的束縛,投入到嶄新的生活之中,於是他辭去公職、下海弄潮,經過艱苦的十年奮鬥,在商場中拼搏出一席之地,成爲令人羨慕的老闆。他在學校裏教授理科,嚴密的邏輯性思維讓他在商業經營中立於不敗之地,他的生意越做越順、風生水起,結交的朋友也越來越多、層次越來越高。做生意和教書育人不同,有時講的不是低調和謹慎,而是豪爽和仗義,他漸漸習慣了和生意夥伴們稱兄道弟,在社交場中把酒言歡。他自以爲結交了不少莫逆之交,認爲依仗着和朋友們的相互支持,就能在複雜的生意場上抱團取暖、一榮俱榮。
誰知道就因爲那些擔保,釀就瞭如此的大禍。
“你至今還認爲這件事與自己無關?”辛婷問道。
“是的,我至今仍要告訴你,這件事與我無關。”周國慶回答,“國內的公安機關對我立案,我實在是不能理解。”
辛婷看了案卷,清楚周國慶是在強詞奪理。在那起案件之中,他的身份不但是那幾筆鉅額貸款的擔保人,還是案件的關鍵證人。幾筆貸款的金額高達一千萬,在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中國也算是天文數字了。
在周國慶逃跑之後,因爲贓款的去向無法獲知,造成案件調查的中途擱淺,在國內的其他幾個犯罪嫌疑人將罪責一股腦兒地推到了周國慶身上,他們則至今還逍遙法外。
辛婷知道,自己不可能憑藉這一朝之力,就把橫亙在周國慶心中那十五年的心結打開,索性以柔克剛,用溫柔的溝通拉近與他的距離,提升他對自己的信任感。
“你一天不回國投案,就一天不能解釋清楚。這一點,你該明白。”辛婷說。
“我當然明白,要不是這次看到你們發的《通告》,也不會主動聯繫。我現在已經取得了加拿大的國籍,如果我不主動回國,你們也沒有那麼快能把我引渡回去,再說……”他停頓了一下,“我怎麼知道一旦回到國內,會不會得到公正的對待。”他說着內心的擔憂。
辛婷看着周國慶,知道這是對方在亮出底牌。她已經和駐加拿大的警務聯絡官多次溝通,聯絡官的意見是,因爲周國慶已經在加國入籍,如果按照正常的引渡程序,不但程序繁瑣、訴訟時間漫長,且耗費精力巨大,所以唯有勸返,讓其主動回國投案自首,纔是最好的方法和途徑。
此時辛婷雖然與外逃多年的犯罪嫌疑人近在咫尺,卻不能執行抓捕,履行一名中國警察最基本的權力。在境外沒有執法權,任何一點越過法律界限的行爲,不但會讓行動前功盡棄,還很有可能造成不良的國際影響。辛婷沒有退縮,因爲在一路上,她已經想好了應對的方法。
“老周,我想問問你,你到底想不想解決十五年前的問題?”辛婷一字一句地問。
周國慶沉默不語,看着辛婷。
“如果你想盡快解決,就要利用好這次機會,勇敢地面對這一切。如果你不想解決,那也大可繼續在溫哥華這個美麗的地方躲避。但我想,下一次我們再來,大概就不會是以這種方式了。”辛婷的語氣溫和,但在周國慶耳中,卻像黃鐘大呂般震動。
周國慶是個理性的人,但是理性的人又大多執拗。道理對他講明白了,他能認同,事情便可以進行,但如果他不能認同,逆水行舟,就不會順利成功。辛婷就是利用他這個特點與之對話。
周國慶沉默了良久,才緩緩地點頭。他轉頭望着窗外,自言自語地說:“十五年了,我到底在努力着什麼……”
周國慶從國內逃亡到加拿大的時候,還是1999年。那時他身上只帶了一萬元人民幣,居無定所,走投無路。他語言不通,國內經商、教書的本領也無處施展,就住在唐人街的地下室,從給人送報紙開始做起,一個星期一百加幣,艱難地生存下來。後來他看到在加拿大幹體力活收入較好,便投身到建築公司當起了工人,給別人封陽臺、鋪地板,收入在不斷增加,在一年之後,已經可以每個月拿到一千美金的收入。後來他又重整旗鼓,在溫哥華開起了公司,雖然規模遠遠不及在國內時的輝煌,但他在人生的逆境中,做到了再一次的騰飛。
“老周,拋開案件不說,我很欽佩你的堅持和努力。”辛婷說。
“謝謝你,我只是爲了生存,誰也不希望自己生活的價值泯滅。”周國慶回答。
“你總說自己冤枉,但是爲什麼不敢回去說清?國內的法制已經非常健全,你可以聘請最好的律師爲你提供法律支持,也可以對不符合事實的指控提供反證。你到底在害怕什麼?”辛婷不失時機地提出疑問。
“我……我是怕……”周國慶欲言又止。
“你是怕國內的那些人?”辛婷適時點明瞭他的心結。
周國慶被戳中要害,猛地抬頭。
“你不僅害怕回國要接受法律的懲處,更怕現在還在國內逍遙法外的那些人的威脅,是嗎?”辛婷緊盯住周國慶的眼睛問道。
“是……不是……”周國慶閃爍其詞。
“你因爲害怕他們的威脅,就自己躲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地方避禍。溫哥華是很好,風景秀麗、適宜居住,但我問你,這十五年與妻兒分離的生活,難道真的安逸快樂嗎?你到底是在恐懼別人的威脅,還是在被自己內心的怯懦恐嚇?”辛婷用縝密的邏輯思維分析着他的處境。
“你不懂,他們的勢力很大,我即使想澄清事實,也不會得到公正的對待。”周國慶終於說出了心結。“我只是個替罪羊,那些錢根本不在我的名下,而是被他們佔有了。但我沒有證據,沒有證據!”周國慶突然歇斯底裏起來,“而且……這些人中,還有一些公職人員。我鬥不過他們的……”他說着又虛弱下去,雙手開始顫抖,臉憋得通紅。
辛婷注視着他,深知他的擔憂。“你關注國內的新聞嗎?”辛婷問。
“什麼?什麼新聞?”周國慶問。
“國內反腐的新聞。”辛婷說,“現在國內從上到下,在全力進行反腐,老虎蒼蠅一起打。此次的獵狐行動,也是配閤中央反腐的精神,國內打虎、境外獵狐。現在是你回國澄清事實、讓相關人員承擔責任的最佳時刻,你自己要好好考慮。”
“嗯……我一直在關注這些情況。”周國慶點頭,“但我國內的朋友勸我,要得到你們的‘特赦令’才能回國。你們是否能爲我出具特赦?”他提出了要求。
“特赦令?”辛婷皺眉,“在國內根本沒有這個東西。”
“不可能。”周國慶搖頭,“我的朋友告訴過我,只有你們爲我出具了‘特赦令’,才能給我從輕。”
“你說的是我們發佈的《通告》嗎?”辛婷問道。
“不是,是‘特赦令’。”周國慶似乎也搞不懂這是個什麼東西。
“這是你的哪個朋友說的?”辛婷問。
“我不能出賣我的朋友。”周國慶回答。
談判一時又陷入到僵局之中。
辛婷無奈地嘆息,面前這個曾經的成功人士,已經在十五年的逃亡生涯中變得蒼老固執。這十五年對他而言,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變故,到底在他心中留下了什麼樣的烙印!
談判在這個突如其來的“特赦令”前變得遲緩,直到傍晚,也沒有新的進展。在周國慶的要求下,他暫時回到住所休息,明天上午再繼續商談。辛婷以禮相待,將他送到領事館門外。
秋風起了,落葉在墨綠色的草坪上紛飛,辛婷看着周國慶駕車緩緩而去,心裏盤算着是不是要開始啓用B方案了。
老撾時間下午點,彭蓬終於接到了陳斌的來電。
陳斌稱自己剛纔手機沒電了,再三道歉。彭蓬沒有揭穿他的謊言,心裏知道,是喬總的勸解起了作用。
陳斌請求在晚飯時見面,地點在萬象一處五星級酒店,但有個條件,只能由彭蓬一個人單獨赴會,不能帶其他的警察。
聽到這個情況,屬地公安機關的同志提出異議。考慮到陳斌在老撾已經潛伏了兩年,在當地有一定的經濟基礎和人脈關係,如果彭蓬獨自前往,恐有安全隱患。但彭蓬在前思後想、權衡利弊之後,還是同意了陳斌的要求。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有把握一戰成功。
到了晚上6點,陳斌已經變換了四個談判的地點。彭蓬忍着煩躁,給陳斌最大的寬容。經過再一次的電話更改,彭蓬終於在某個露天的咖啡廳見到了陳斌。
咖啡廳位於萬象的市郊,顧客不多,四周也沒有什麼建築。陳斌在一個竹椅上端坐,身後兩個當地保鏢抱攏雙臂。在大約距離十多米的地方,停着一輛白色的豐田轎車。
彭蓬一進來,陳斌便起身走過來握手。
“彭警官,真是不好意思了。”他滿臉堆笑。
彭蓬直視陳斌的眼睛,目光如炬。
陳斌今年四十歲,兩年前因爲詐騙了被害人一百萬元木材款,逃到老撾至今。他身材消瘦,眼珠亂轉,頭頂無發,過早地形成了一個“地中海”。
“你不好意思是應該的。”彭蓬一點兒不客氣,說着便不請自坐。
陳斌落了個沒趣,笑容僵硬在那裏:“唉,是我不對,是我不對,讓您費心了。”他變換了臉色,繼續解釋。
彭蓬明白,這人是個典型的軟刀子,心口不一。
“我來老撾兩天了,今天纔得到你的接見,怎麼着?比朱馬利.賽雅貢還忙啊?”彭蓬挖苦道。
“啊,不是,我手機沒電了。”陳斌解釋着。
“那之前約的那幾個酒店呢,也都提前關門了?”彭蓬反問。
陳斌一下啞在了那裏。
“我這個人喜歡開門見山。”彭蓬不再拐彎抹角,“你身後這兩個人是幹什麼的啊?我怎麼有點兒不明白啊?”彭蓬提高了嗓音。
陳斌沒想到面前的警察會這麼強勢,他與彭蓬對視着,心裏頓時不安起來。
“啪!”彭蓬猛地拍響了桌子。“我告訴你陳斌,我今天赴的不是你的什麼鴻門宴,而是給你機會!你以爲背後戳着這兩個保鏢就管用嗎?你以爲你面對的只是我一個人嗎?錯了!你面對的是幾百萬的中國警察,我要想抓你,能立即通知老撾警察,法網恢恢,你能逃得掉嗎?你要搞清楚,我之所以能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是在給你投案自首的最後機會!我已經忍你很久了,如果你不珍惜自己的機會,依然這樣躲閃反覆。那好,我現在立即就走!下次見面,我一定親自爲你戴上手銬!”彭蓬說着就站了起來。
陳斌一下就慌了,手足無措。“不不不,彭警官,您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他語無倫次起來,“這……這兩位是我的司機,對,我的司機,可不是什麼保鏢。我可沒有像您說的那樣想,彭警官,我錯了,真的錯了。”
彭蓬看着陳斌的額頭冒汗,依然不給他好臉:“司機是嗎?那好,要是與這個案件無關,你就立即讓他們去該去的地方!”彭蓬說得算客氣了。
“好好好,我立即就讓他們走。”陳斌慌亂地轉身說了幾句老撾話,兩個保鏢瞥了彭蓬一眼,轉身走向了白色的豐田。
“還給自己留金蟬脫殼的機會是吧?”彭蓬再次點破。
“嗨……我這不是……不是……”陳斌無奈地搖頭苦笑,欲言又止。
“是害怕?是不確定?”彭蓬放緩了語氣。
“唉……是啊。說實話,彭警官,我這次之所以能聽家人的勸告,準備投案,就是看了你們10月10日發佈的那個《通告》的內容,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光看《通告》,我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被從輕,所以今天才辛苦您來到這裏。剛纔這一切正如您所說,我要是不怕,就不會關閉手機,不會連續變更見面地址,不會僱什麼保鏢,也不會把車停得那麼近。但如果您換位思考,也希望您能體諒我的處境。”陳斌開門見山起來。
“行,你既然實話實說,那我也跟你直來直去。”彭蓬坐直身體,“我這次之所以能遠赴老撾來見你,首先是給你機會。你剛纔說的換位思考,我很贊同,許多人之所以在生活中迷失方向,無法重新開始,就是不懂得換位思考,站在別人的立場上想問題。”彭蓬話有所指。“如果我站在你的角度上換位思考,兩年前騙的一百萬元贓款,到現在對於你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你在萬象做着木材生意,有一個工廠,在沙耶武裏省還開着一個焦炭廠,生意越做越大。但國內的事情一天不解決,你就一天無法重新開始,獲得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明確跟你說,這次來,我也是做了兩手準備。”彭蓬故意停頓,以做強調。
陳斌呆滯地望着彭蓬,一言不發。
“按照獵狐緝捕隊領導的指示,我這次來,A計劃是規勸你回國投案自首,給你從輕的機會,同時如果你能盡力退還贓款,還會視爲有立功表現,這一切你自己都可以把握。而B計劃是,如對你勸返不成,就立即實施緝捕。到時我們會讓老撾警方依法協助查封你的工廠,凍結你的資產。孰重孰輕、何去何從,你要認真考慮!”他加重語氣道。
“嗯……我知道了……”陳斌重重地點頭。“那……我現在這個情況,是不是……能有從輕的機會?”他又抬起頭問。
“我再跟你重申一下《通告》的精神,‘如實供述自己罪行,自願回國的,可以依法從輕或者減輕處罰;積極挽回受害單位或受害人經濟損失的,可以減輕處罰。’這說得還不夠清楚嗎?”彭蓬反問。
“嗯,夠清楚了。”陳斌低下頭,嘆了口氣。
他掏出香菸,遞給彭蓬一支。彭蓬看着陳斌祈求的眼神,接過了香菸。陳斌給彭蓬點燃,自己又拿出一支。
“我,可以抽嗎?”他問。
“抽吧。”彭蓬回答。他知道,對方已經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萬象的夜潮溼卻不陰冷,咖啡廳頂棚的吊燈旁飛舞着無數只小蟲。所有的生命都嚮往光明,即使在黑暗中衣食無憂,也過得不是正常的生活。
彭蓬的敲山震虎,讓陳斌徹底折服。陳斌提出最後的一個要求,就是讓彭蓬再給他一天時間,他要在回國之前,安頓好自己在老撾的工廠。
在萬里之外的溫哥華,時間已經過了凌晨點,而辛婷卻還沒有入睡。她躺在牀上,默默地思考着白天周國慶說過的每一句話。是啊,他如今已經加入了加拿大的國籍,十五年的漂泊生活,對回國之後的處理心存恐懼也可以理解。他之所以能產生投案自首的意願,主要有三個原因。其一,是不想再揹負罪名,一生與妻兒分離;其二,是想回國澄清事實,重新開始生活;其三,是國內的巨大經營市場在誘惑着他,只有洗清罪責了,才能輕裝上陣,獲得更好的發展。這三點,構成了他投案的動因。但是,他投案的阻礙也很大。總結起來,也有兩點。其一,是他的畏罪心理作祟,對國內法律處理的不確定,讓他猶豫不決;其二,是他作爲關鍵證人,對國內的那些勢力心存恐懼,害怕遭到打擊報復。
辛婷思索良久,給國內行動辦的雷鳴發了一個電子郵件。兩地時差十六個小時,溫哥華的深夜,正是北京的傍晚。她要求雷鳴立即協助調查幾個人的情況,好作自己明天談判的“籌碼”。等待是焦慮的,過了十多分鐘的時間,郵箱的提示聲音終於報響。辛婷翻身起牀,認真地閱讀起資料。
陳琦(化名),男,五十歲,某公司原董事長,1999年因涉嫌貸款詐騙罪被刑事拘留,後被取保候審,現繼續在國內經商;
範輝(化名),男,五十八歲,某銀行一支行的原副行長,1999年因涉嫌貸款詐騙罪被刑事拘留,後被監視居住,現退休在家;
康恩德(化名),男,五十四歲,某國企分公司的原總經理,000年因涉嫌翫忽職守罪被刑事拘留,後被取保候審,現任……
辛婷閱讀着資料,心中慢慢明朗起來。應該就是這幾個人,成爲了周國慶回國的攔路虎和絆腳石。也許在這幾個人背後,就有周國慶恐懼的強大勢力。這纔是周國慶心中的癥結。
一夜無眠。第二天上午,辛婷再次和周國慶坐在總領館的會議室裏。兩個人溫和地交談,並無針鋒相對,彷彿多年的朋友一般。
“你在溫哥華的十五年,都獲得了什麼?”辛婷問。
“獲得了什麼……”周國慶悵然若失,“這裏的生活看似悠閒,實則異常孤獨,我是讀書人出身,不是做苦力的料,爲了生存,我在太陽下不知暈倒了多少次。十五年了,我除了虛長了年齡,失去了親情,真的不知道獲得了什麼。”
“那你在這裏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辛婷問。
“沒有……沒有什麼值得留戀了。”周國慶搖頭。
“那你爲什麼還對回國充滿憂慮。”辛婷問。
“我……”周國慶無言以對。
“你比我年長許多,我不想強行讓你相信國內的變化。但我要誠懇地告訴你,與其相信那些所謂的朋友,不如相信法律,相信自己。你是有知識有層次的人,該知道面對複雜情況如何選擇。你能在職場華麗轉身,能在異國他鄉重新開始,我相信你也一定有能力渡過這次難關。案件的情況我很清楚,作爲關鍵證人,國內的那些人都不會希望你回去舉證,作爲利益鏈之中的受害者,你纔是最大的犧牲品。”辛婷理性地分析着。
周國慶望着對面這個比他小近三十歲的女孩,心中掀起波瀾。“辛警官,我可以辭去公職,在商海中立於不敗,也可以從四十四歲重新開始,讓自己在陌生的國家生存下來。但是,我到了現在這個年齡,已經沒有什麼可輸的東西了,我輸不起了……”周國慶聲音顫抖地說,“我要還像你一樣的年紀,不管面對什麼樣的結局,我都可以承擔。但現在……我不能不考慮回去以後的後果。”
辛婷看着他,輕輕點頭:“你說的這一切我都能理解,但實話實說,我認爲你在溫哥華停留的這十五年,纔是最大的失敗。你不但沒有獲得自己想要的生活、與家人分離,還揹負着罪名,爲了別人的過失躲避。其實你現在要考慮的,是那些勸你不要回去的朋友,到底是真心爲你好呢,還是怕你回國對他們造成影響。陳琦、範輝、康恩德,這些人你大概認識,他們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辛婷適時拋出了“籌碼”。
周國慶猛地抬頭,眼神震驚。
“老周,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特赦令’,只有你自己誠心接受了懲罰,才能獲得真正的寬恕。”辛婷一字一句地說。
“嗯,我明白了。”周國慶重重地點頭。“小辛,謝謝你。”他改變了對辛婷的稱呼,站起身,伸出了手,“我同意跟你回國自首,明天早晨有一班飛機,我們在機場見面。”
辛婷也站起身來,伸手相握。“我爲你感到高興,請你對國內的法制環境放心,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辛婷鄭重地說。
如果說彭蓬的談判是敲山震虎、恩威並施,那辛婷則是以柔克剛、欲擒故縱。兩個人方法不同,卻殊途同歸。
溫哥華午後的陽光耀眼,秋風吹在臉上很涼,周國慶駕車經過獅門大橋,面對筆直的道路心生感慨。十五年了,斗轉星移、物是人非,一切彷彿都隨風而去。歲月如塵土,漫過了曾經的青春,歲月又如刻刀,劃過了自己的臉龐,留下辛酸的刻痕。自己的人生,此時彷彿就行駛在這座雄偉巍峨的大橋之上,從此岸到彼岸,終要做出選擇和判斷,猶豫不決、止步不前,只會浪費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
車停停走走,駛過橫跨布拉德內灣的大橋。從溫哥華市中心到北岸市鎮,一千五百米的距離,周國慶用了整整十分鐘的時間。
在幾萬裏之外,萬象又迎來了清晨。
在一個木材廠裏,十多個工人圍在陳斌身邊。彭蓬和其他兩個警察,在不遠處默默佇立。
他木材廠的生意很好,百分之八十的森林覆蓋,讓老撾成爲木製品的出口重地。
陳斌拿着厚厚的幾摞鈔票,分發給工人們,又再次叮囑了他在當地的一個朋友,讓他代管這幾個工廠的經營。
“兄弟們,也許在你們眼裏,我不是一個好老闆,但到了今天,我希望你們能原諒我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在遙遠的中國,曾經犯下過罪孽,如今要回去彌補償還,如果有一天還能回來,希望能跟大家再次共事。當然,如果有想離職的,我可以再多付一個月的工資……”他用當地的語言說着,滿眼含淚。
工人們都很樸實,走過來安慰他一切會好。陳斌痛哭流涕,直到今天才明白,真正的尊嚴來源於良心,而真正的發展則是要靠誠信經營。
彭蓬看着他,什麼話也沒有說,他轉頭望着門外細密的小雨,突然有點兒想自己的小女兒了。
第二天清晨,溫哥華氣溫降至十二攝氏度,秋風一起,大片大片的紅色楓葉飄落而下,宛如一個盛宴在散場。
在溫哥華國際機場,辛婷和其他兩個警員默默佇立在出境口處。兩個警員有些焦急,從昨夜到現在,周國慶始終沒有開機。
“小辛,不會有什麼變故吧?”一個警員問。
“不會。”辛婷自信地回答。她知道,周國慶是在做最後的選擇。十五年的矛盾彷徨要用一夜去徹底解開,需要的不僅是智慧,還要有重新開始的勇氣。
不一會兒,遠遠地可以看到,周國慶提着碩大的行李箱走了過來。
他走到辛婷面前,精神很好。
“辛警官,久等了。”他說。
“沒事,離飛機起飛還有一段時間。”辛婷微笑。
“獵狐行動的警官都像你這麼年輕嗎?”他問。
“呵呵,還有不少比我年輕。”辛婷笑着回答,“老周,我其實挺佩服你的勇氣的。也請你放心,回國後我們會依法辦事,保護你的權利,你要如實陳述事實。”
“嗯,我該感謝你啊,我被愚弄了十五年,直到昨天才被你說醒。如果有一天事情解決了,我要請你喫一頓大餐。”周國慶說。
“呵呵,好意我領了,但我們有紀律,大餐就免了。”辛婷笑得如花般燦爛。
“嗯,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讓你違反紀律。”周國慶笑着搖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回頭看着來時的道路,“回國對我來說,是一場戰鬥啊……但我相信,這次也一定能贏。”
周國慶登上了回國的飛機,他即將回國如實舉證,全力澄清事實,重獲新生。十五年逃亡辛酸,不再是他彷徨的理由,他要讓那些該承擔責任的人在法律面前付出應有的代價。認罪或被俘,中國警方給予了他自己選擇的權利,面對寬大的處理,無論暴風驟雨,他都會直面承擔。
在外的浪子們,回頭是岸,與其惶惶不可終日地逃亡,不如早作打算,回國重新開始。這是此時周國慶最真實的心聲。
在飛機起飛之前,辛婷在微信羣裏看到了彭蓬成功押解陳斌回國的照片,她發了一個大大的“心”作爲鼓勵,羣裏的戰友看到辛婷出現,紛紛發出鼓勵。美好的祝福開始“刷屏”,辛婷再次笑了起來。
都說“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但這裏的“不戰”,有時卻需要更復雜的“戰”。兩個年輕的中國警察在位於地球兩端的陌生國度,用不同的方式完成了兩場“兵不血刃”的攻堅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