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額圖獄中自殺的消息,如瘟疫一般不脛而走,雖然康熙對太子謀逆一事三緘其口,從監禁索額圖,軟禁太子到最後站出來正面闢謠,都未提及過謀逆二字,近身阿哥大臣們知道其中原委也是因我與四爺爲了搭救愛兒而故意放出風去的。
但卻無人敢提起這罪在不赦的兩字,康熙最後決定與太子冰釋,並未讓那傳說中的“廢太子”詔書公佈天下,更平息了民衆們對近階段一連串詭異事件的無由揣測。
但索額圖獄中自殺一事,卻讓這一層揣度之風,在人心中再一次暗暗颳了起來。
康熙本就欲安個罪名將索額圖殺掉,但久久以來一直想不到藉口,如今他一“自殺”便陷康熙於不忠不義的泥潭之內。但木已成舟,康熙雖面色不鬱,卻無法對一死人作,匆忙之下,只能對外宣稱索額圖對太子不恭,不以君臣禮儀示臣服之心,被囚於牢中之後,百思之下羞愧難擋,深感辜負皇恩,便了此殘生。
與此同時,康熙表現了無量的大肚,對他的家人親友不再爲難,也准許索額圖的親友領回屍身好好落葬。
太子剛剛得釋,本就不敢爲了索相而向康熙求情,本欲事情淡下來以後再另作籌謀,但卻時不我待,就連索額圖出事之後,也不敢爲索相進言半句。
索相府領回索額圖屍身之後,便開始掛白掌燈,披布擬喪詞,因是畏罪自殺,喪詞頗爲難寫,但由那圓潤滑溜的李光地執筆,自然是勝任有餘。
可笑的是,我這罪魁禍,卻因着面上與索額圖的“血緣本根”關係,被要求在旁張羅,看着那張抽搐擰扭的臉,到現今仍未合上雙眼,當仇恨已由殺戮完結,由死亡疏散,那緊篆的犀利之心,便漸漸湮沒了,再瞧那張恐怖的臉,便會由心底升起股股懼怕。
但他卻那般直挺的躺在大廳中央,沒人敢上前替他閤眼,甚至連他的妻子兒子,都不敢近前一步,只跪在稍遠的門邊暗自垂淚。
權傾朝野的索相死了,對於朝中衆大臣來說,這並不是意見傷人心肺之事,只是一場選邊立地的政治事件。
如今太子不得帝心,素來多靠索額圖苦苦支撐,才能一步一步保位走至今日,但即便如此,他做的混賬無腦之事,也是如車可載。而今索額圖人走茶涼,太子失去一強力臂膀,而八爺正那般年輕賢德的如日中天,又有誰,願意將自己的賭注壓在太子身上。
所以來往賓客寥寥可數,除了原本相府的一些微不足道的門人文客,當朝大臣只是三三兩兩遮掩而來。
衆阿哥門倒是來了許多,我雖身着素服,卻不想站在廳中飽受煎熬,只同那些接賓府人一起站在外門側。
“心兒。”胤祥第一次這般正式喚我,本就杵在一側盯看腳尖,聞此我精神一怔,抬眼時候卻看見他與四爺一起站在跟前,胤祥倒無甚異樣,只是四爺的臉,卻蒼白如紙。
盡操心着愛兒之事,對他也久未上心,連他病成這樣也不知了。
“爺,你沒事吧?”我蹙着眉問道。
四爺悶聲咳嗽了聲,倒是邊上胤祥沉不住氣了,佯裝惱怒着說道:“就知道心兒心裏,從來都只有四哥,連我這麼一大活人站側,正眼也不給一個。”
我捂着嘴笑道:“喲,哪來的蒼蠅,怎麼盡在我耳畔嗡嗡呢,爺,你聽見沒啊。”
四爺微低着頭暗笑了下不支聲。胤祥卻毫不客氣的甩手就是一個響慄敲在我腦袋上。
“都快當爹的人了!也沒個正經,聽說你房裏有一庶福晉即將臨盆了。也不從今兒個起好好學學怎麼當個爹。”我訕笑着說道。
“也不就個庶出子嗣,有什麼好操心的。”他卻毫不在意的豪邁一笑。
我一陣顫心,這般小小年紀,卻也有如此深的門第身份之見。
一時有些語塞,木訥着不知該如何回答。四爺見我有些面色訕訕,說道:“別盡顧着瞎嘮叨了,也是時候進去了。”
胤祥見四爺話了,便朝我打了個眼色,正了正衣冠入了門。
目送他們進門後回身時候卻看見了那張揪心嘔吐的臉,仿若幾里之外便能聞見那腥臭的味道,而今他直直的站在我面前,都快讓我滯住了呼吸。
飽經多日的軟禁之苦,憂思折磨,他已然不復當初那般氣焰囂張,目中無物,灰敗的眸子透着股股決然,就連那原本總是着裝整齊,鋥亮的頭都未及好好打理,那般毛躁的垂出絲絲亂,迎着過堂之風四處擺舞。
“你好啊你!”他狠盯了許久之後,咬牙切齒的吐除了這麼幾個字。
我忍着噁心淺淺笑道:“我,的確很好。”
“索相絕不會自殺,你說,是不是你?”他咄咄逼人,火辣的氣息噴到了我的臉上。
我退後幾步,抵着牆壁說道:“皇阿瑪已經頒佈天下,索額圖在牢中自殺,你如今在此大言不慚的說索相不是自隕而亡,乃是遭人殺害,是不是想陷你皇阿瑪於困境,陷你皇阿瑪於弄虛作假,欺瞞普天百姓的喪德不誠之中。”
“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他一手捏起我臉,猛然按在牆上,我一陣頭暈,而臉上的疼痛卻又讓我一陣清醒,腦中又閃過那噁心的幕景,便下意識的提起下腿狠命往他下身踹。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我臉上,火辣辣的感覺頓時襲來。
八爺正在此時經過,見此一幕臉色青,衝上來便捏住太子手腕,大聲說道:“二哥你到底在做什麼?何事要與一女子斤斤計較?”
太子見有人過來,便收起撕裂嘴臉,淡笑着說道:“沒什麼,我這個妹妹實在不懂規矩,竟然見到爺也不知行禮。”
八爺見我撫着臉面,一陣心疼,卻仍是掛着笑容對太子說道:“二哥大人不計小人過,這不敬的罪名可不能亂扣,要是別皇阿瑪知道了,恐怕也會落個索相的稱號啊。”
他暗裏譏諷了他一下,太子臉色一青,便悻悻的不再說話,鼻哼一聲進了門。
八爺見他走遠,忙湊過臉來瞧我傷勢,柔聲說道:“心兒怎樣,都紅起來了,你跟我進去吧,入內尋個大夫上些藥。”我倔強着不肯入門,臉上紅腫一片,叫人怎麼看我。
“秦順,你回府拿些個祛瘀膏藥來。”他見我僵站不動,便只好吩咐奴才前去取來。
一來一回,他在門外陪了我許久,直到秦順把藥取來,又細心的擰開藥罐,親手沾藥爲我擦拭。
但就在此時,四爺卻悶咳着從內出來,許是落了什麼物件在馬車上出來取的。
見此一幕卻直眼瞧着不動了,原本蒼白無甚血絲的脣,益蒼白了。
而八爺卻絲毫不覺尷尬,仍是專心致志的沾藥,輕點在我臉上。
“八弟.”他雖喚的極輕,但眼中的怒火卻絲毫掩蓋不過,似要噴出來一般。
八爺仍是手中不停,連看都未看他一眼,邊抹邊說道:“四爺你出來作甚呢?我正要入內呢。”
我見四爺快要作,便識相的扭了扭頭,說道:“八哥,不礙事了。”
他才收住了手,微笑着說道:“你既不願入內,便回府歇息去罷,我進屋同索相福晉說一下,你身子骨若,經不住這般勞累折騰的,先回府歇息了,入夜了再來拾掇些事件。”
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都不敢再瞧四爺的神色,匆忙說道:“那就多謝八哥了,索心也正想着回府小憩一陣。”福了福身子正欲轉身離開卻聽見門內嚎啕的哭聲,以及太子震怒的聲響:“這是什麼!大家看,這是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我心下一驚,江修緣縱然醫術了得,但又不是屍體化妝師,瞞騙衆人恐怕會有一些難度,不由自主的擔心他所用的茜草汁掩蓋不了真相。
探尋的望向四爺,觸到的卻是他餘怒未消的雙目,怕是一點都未在意門內動靜,只是怔怔的盯着我與八爺。
“喲,這裏屋可能出了什麼事兒,我得進去看看。”說罷便帶着秦順急急的入了門。
我有些心虛的問四爺:“爺,你,不進去?”
他許是未聽見我的問話,只肅然的說道:“以後莫要如此。”
我敗下氣息說道:“嗯。”
“哐啷!”裏面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桌椅茶碗倒地碎裂之音。
而今看來想半路脫逃也是放不下心了,隨挽起四爺胳膊便往裏走,只見太子一人跪在索額圖軀體前面,捏着索相的手哭聲震天,而橫流的淚水劃過索相手臂之時,帶過一抹抹白色液體,將茜草汁衝了個乾淨。
露出內裏紫黑色的皮膚,太子驚愕的拎起索相胳膊,又用婢女端來的水將索相整個手臂擦拭了一遍,處處都是紫黑一片。
他似狂一般扯動着索相臂膀,對周圍人說道:“看!這是什麼!索相不是自殺而死的,這內裏有乾坤!定然是遭人殺害!”
而在側官員門人,皆被他此話嚇的魂不附體,皇上都已表明立場的事件,他居然還敢這般昭然的說索相之死是遭人謀害,不是擺明着給康熙戴上同謀的高帽麼?
這一禍害,又有誰承擔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