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幽幽的聲音似遠似近,迴盪在房裏——是的。我累了。母後……
累了。
不想再每日裏應對那些雞毛碎皮的朝政;不想再每日裏面對那些形形色色心裏九曲十八彎的朝臣;不想再勤奮上進文武雙全的苦練;不想再……
爲何龍就一定要飛天?龍生九子,也不求子子出息,不是嗎?
“你累了?”趙柔慢慢鬆開修長瑩潤的手指頭,失去桎梏的綢緞衣緣順滑的落回康承胤胸前。
叮——翡翠手鐲相互撞擊,趙柔一步步退後,撞在趙潤的懷裏,雙眼卻還死死看着她唯一的兒子。這個兒子,這個曾經差點失去的兒子,回來後就變得太多了,多得她差點不認識了。
他先是變得狠辣,雖然很多時候依然溫吞;然後他變得兒女情長,居然到處找一個乞兒,要知道當初康承胤可最是清心寡慾;然後現在,他終於,開始反駁她了……
“你不是我兒子!”趙柔扭過頭,不想再看康承胤。她不相信,不相信那個從來不曾違逆過她的兒子,如今居然正面和她對抗!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不是你兒子!”康承胤長身玉立在房內,陰暗的光線裏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只是聲音裏透出絲絲縷縷絕望腐朽的疲累:“我現在是真的累了。我是人,不是金銀玉石,更不是鳥雀之類玩物,我有自己的想法。母後你從來不問我想要什麼,總是拿我當一枚棋子,今日放在這裏,明日放在那裏……”
“胤兒,你是真龍,真龍就理當遨遊九天!難道你不想睥睨天下,坐擁江山?母後也是爲了你好啊!”趙柔柔柔的靠在趙潤懷裏,不敢置信兒子居然認爲他自己是她手裏的棋子。這樣的想法太傷人,讓趙柔根本無法接受。
“母後,你到底是爲了我好,還是爲了你的虛榮?你一心想讓我登上帝位,爲的不過是能保住你的榮華富貴罷了!或者,該說是,爲了保住趙家滿門的富貴?”康承胤一步步逼近,字字句句訴說着他的過去,訴說着那每日每日除了用功還是用功的被管制的歲月……
“母後,我是你兒子,是你十月懷孕生育下來的一團肉,你又何必不願跟我說真話呢!你要真是爲了我好,你會讓我三歲就開始背帝王論,背不好就責打手心?你要真是爲了我好,你會讓我九歲就跟着父皇去狩獵,因爲我沒有獵到猛禽而罰我抄書千遍?你要真是爲了我好,你會爲了一個子嗣而將那些庸俗不堪的女人一次次下了藥丟在我房裏?你要真是爲了我好……”
“康承胤!她是你母後,你翅膀硬了?居然頂撞你母後!”趙潤心疼的看着趙柔臉色越來越蒼白,心疼得大聲呵斥康承胤,甚至脫口而出,叫了他的名諱!
“趙潤!”康承胤看向這個跋扈高傲的男人,兩眼在陰暗裏閃爍着明亮的幽光,死死盯緊了趙潤,大聲道:“趙潤,我是皇子殿下!你見了我,理該行禮稱一聲‘殿下’!可你仗着母後敬愛你,不知分寸,竟然對着當今皇後孃娘用‘你’做稱,對着皇子殿下直呼其名!”
趙潤從來沒見過康承胤如此模樣,當下就被他震怒的模樣嚇得一顫。
也是他放肆了!因爲和妹妹趙柔感情好的緣故,就算趙柔做了皇後,她也不曾在跟他說話的時候用“我”和“妹妹”外的自稱。更因爲康承胤一直不夠讓他們滿意,所以他更是從來沒有對着康承胤用過一次尊稱,從來不是直呼其名就是跟着妹妹叫胤兒。
是習慣讓他忘記了,趙柔已經不只是他的妹妹,她更是尊貴的皇後孃娘!是習慣讓他忘記了,康承胤是當今天子的兒子,而不只是他趙潤的侄子!天家的權威不容置疑,天家的尊嚴不容挑戰,不得不說,這個侄子,確實有了他們一直都期許他能擁有的“氣勢”!
“臣有罪!”
趙潤跪在地上,膝蓋骨敲擊在地面的聲音清脆得讓趙柔心疼。可她能說什麼?一身傲骨的趙柔,畢生軟肋就是這個她總是打着罵着疼着的兒子!
最心愛的兒子和最敬愛的哥哥,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幫誰都不是。可要讓她親眼看着哥哥被自己兒子殺死,她也做不到。但是,現在兒子難能可貴的“威風”一次,她又要怎麼跟兒子要人?
“今次看在你是母後敬愛的兄長,就暫且再放過你一次!下次你要再不謹言慎行,小心本宮不念情面!”康承胤看一眼趙柔那施了脂粉也掩蓋不住的滿臉蒼白,心裏終究軟了一下。這個女人,畢竟是生他的孃親,他再怨她對他不夠好,也做不到不孝,讓她過度傷心。
其實她並沒有錯,不是嗎?
身爲柔弱的女人,她獨系滿門榮辱,與天下無數的女人爭着一個薄倖的男人,遇到這個靠不住的男人,她只能靠自己。好不容易有了個兒子,她自然是想將後半生都寄託在兒子身上,可偏巧這個兒子心在朝野外,不管如何教,總也沒有上進心。她失望,她難過,卻不想放棄這手裏最後的稻草,於是只能跟兒子一起掉入一場困局,與兒子“鬥”——“鬥”一場早就註定會輸的棋局!
“母後,你要是還有一點點愛我,你就放了我吧。我不想做皇帝,我不想……”很多話,康承胤不止說過一遍,卻還是想要再說一遍。
安靜的內室,鏤雕蓮花紋的銀熏籠散發着濃郁馥香,甜膩入心。
室外的天色暗得厲害,有內監輕手輕腳的點燃了宮燈裏的燭火。茜紗宮燈的光影透過虛掩的雕花角門,落在地上,映得地面暗紅慘淡。
趙柔的聲音輕薄如紗,飄在房裏:“隨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