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要死啊,居然又沒弄到!”乞兒罵罵咧咧的回來了。
看她那渾身髒兮兮的模樣就知道了,準是她那陷阱又沒套住動物。真是個笨蛋,打獵都不會!康承胤嗤笑,卻猛然頓住——打獵——打獵!跟笨蛋呆久了,自己果然也成了笨蛋,居然忘記自己是狩獵高手了。
康承胤取出靴筒裏藏着的匕首,拿在手裏把玩——這把匕首隻有手掌長,銀色匕首鞘上雙面雕刻着睚眥,與柄上的雕花溶爲一體。
拔出來,銀光閃過纔看清,這把匕首爲雙刃。
這是當年夫子送給他的,本爲一對,另一把鞘上雕着重明鳥。因夫子說那把適合給女子防身,於是一直被他藏在深宮,只待有一天遇到傾心之人相贈。
夫子,夫子。
康承胤發現自己這些天想念夫子的次數比過去那麼多年,都要多!
夫子,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康承胤揮動匕首……
“砰——啪——”
兩個人呆呆的看着那瘸腿垮倒的香案……
“‘兔子’,你在做什麼!”乞兒跳起來。
香案倒了,上邊的香爐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好漂亮的小刀,做什麼用啊?”乞兒撲過來,眼巴巴的看着匕首。
“割你的脖子……”康承胤幽幽一笑,將匕首往乞兒面前一橫,打算唬唬她。
乞兒被嚇得往後一退,髮絲落在匕首上——輕飄飄的斷髮落在兩人面前的地上。
目瞪口呆!
康承胤從來沒有用過這匕首,還是第一次知道,它居然如此鋒利。
“‘兔子’,我要喫兔子!”乞兒楞了半晌後宣佈。
康承胤看她一眼,無奈的發現她雙眼水汪汪的發着亮,根本沒有受驚。
“兔子,兔子,兔子!我要喫兔子!”乞兒避開匕首,側着撲過來敲打着康承胤的肩背,叫嚷着要喫兔子。
“你去用水將這塊地給擦乾淨,然後換上乾草。等我回來沒看到你做好的話,那你也不用想喫兔子了!”康承胤想了想,決定跟乞兒交換。
破廟荒廢多時,到處都髒的要命,對於愛乾淨的康承胤來說,實在是不能忍受。
乞兒呶呶嘴,看在兔子的面子上,終於還是答應了。
“我給你說,要是沒兔子,你明天就給我餓着!別想有東西喫!”乞兒揮舞着拳頭,衝正往門外走的康承胤喊。
康承胤嘴角向右翹起,笑彎了一雙清亮明瞳。這個口硬心軟的小傢伙,很多時候實在是可愛。
用匕首砍倒樹木,做成簡單的長叉。康承胤決定去河裏叉魚喫。
沒有弓箭,根本沒有辦法射到兔子,還不如去河裏叉點魚,還能勉強填填肚子。記得之前帶她來洗頭髮,見過河裏游來游去的,不少魚。只可惜某人笨得厲害,根本抓不到魚。
想到河,就想起了河面上隨水波漾的秀髮三千,絲絲縷縷;更想起她玲瓏小巧的身體,雖然稍顯乾癟,卻潤澤得惹火……
康承胤滿腦子旖旎畫面,很快就走到了河邊。
丈寬的小河不深,走近了可以看到很多大魚小魚悠閒的遊動着。
認準了下叉!
水濺起很高——冷——康承胤手裏抓着木叉跳着抖動前襟。
望一眼空蕩蕩的木枝尖,再看看變混的河水,康承胤不得不承認,叉魚也不是個容易活。
心裏洗洗思索後,等到水變清,他再次準確的下叉。
咧開嘴一笑。木叉尖捅破了魚肚子,它正在垂死掙扎呢!
將魚取下來,丟到岸上,重又等渾水變清,繼續叉魚……
看天色漸晚,叉魚叉得不亦樂乎的康承胤纔回過神來,扯幾根野草藤,將魚給勉強栓了拎回去。
才走到破廟外,就看到那蹲在路口的人。
依然是亂蓬蓬的頭髮,髒兮兮看不清面目的臉……
心裏湧上一股暖流,抵禦了春日裏冷峭的晚風。
“兔子呢?兔子呢?”乞兒跑過來,眼巴巴的看着他。
“沒兔子,只有魚,愛喫不喫!”康承胤將手裏的東西扔過去,丟了乞兒滿懷。
“魚也很好!很好!”乞兒樂呵呵的抱着魚,也不嫌它腥臭。
康承胤只覺得她咧嘴露出白牙的舉動很刺眼,裝作不耐煩的偏過頭,冷聲道:“累死了,你快點去把魚做好,我進去休息下。”
坐在屋裏,看着窗外的天慢慢全黑下來,屋外她悉悉索索,噼裏啪啦的忙活着。
這樣的日子,算什麼?
那日,她清醒後,並沒有預想的慌亂嬌羞,看她那模樣,就似要將一切風輕雲淡的揭過。雖然她努力做出一副那夜所有事情不曾發生過的模樣,可康承胤卻看破她偷偷絞纏手指的模樣,更注意到她眼神漂移,壓根不敢對視。康承胤自然不想要就這樣不明不白,卻也知道真要說,能怎麼說?說自己趁人之危?說讓她跟自己回宮?還是兩個人就這樣飄搖?現在的自己,能許下什麼承諾?倒不如順其自然。
於是兩個人,誰也沒有主動說破什麼,就這樣比親近而又似隔着層紗,裝糊塗過日。
康承胤伸出手,目光落在骨節分明的指頭上,食指上還有一枚魚鱗。湊到鼻前,指尖的魚腥味混着血腥,濃烈的侵佔了嗅覺。
這樣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親手摸到血淋淋的生魚。雖然不止一次,手裏沾染過活人的鮮血。
卻原來,人血和魚血,雖然都是血,卻是不同的!
康承胤意義不明的微笑,眼神冰冷。
雖然他本性並不擅於算計,可在那個地方呆了那麼多年,對生活種種的謀劃卻是融入骨子裏的本能。於是這些天他也認真想過了。這樣多年,他是從來沒有如此輕鬆過,他的輕鬆快樂,都是遇到乞兒之後。所以那個宮,自然是不用回了,反正那裏也無謂有什麼可留戀的。
讓他放進心裏在乎的,只有乞兒而已。這個認識的時間雖然不長,卻給予了他生命裏最初溫暖的女子,是他有生之年遇到的唯一一個對自己無所圖的人,和她在一起的快樂,雖然還很稀少,卻可抵過此前僅有的少許歡愉。
對於未來,也許就這樣和乞兒兩個人就這樣隱在深山,沒有錦衣玉食,日子清寒卻快樂,未嘗不是人生樂事。也或者,下山去集市裏,做個尋常的夫子或賣畫人,靠往日學過的那些東西謀生。
做什麼過日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身邊有她,某日,或許還會有像她的孩子。像她的孩子,多麼可愛,粉嫩的臉蛋,水靈的眼睛……
“出來喫魚了。”乞兒在外邊扯着嗓子嚷了一聲。
康承胤沒有停頓的起身走出去,看到火堆明晃晃的光亮裏,她露出一口白牙……
看,現在這樣的生活,有什麼地方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