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青鸞一身素裝停在上房前頭的石橋上, 怔怔的看着這間曾經承載了她和母親無數歡聲笑語的屋子, 那時她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鑽到老太太懷中撒嬌討巧,逗的老人家哈哈大笑。那時的老太太,金銀首飾如同流水般的賞賜給她, 讓江家上下又羨又妒,即使是江家正經的三位奶奶也要退後一步, 可如今卻物是人非。
那日馮安之回房之後吞吞吐吐的說讓她次日去伺候老太太,吳青鸞立時便氣的跳腳。指着自己額頭上淡淡的疤痕質問他是不是想讓舊事重演, 當時馮安之雖然抱着她又求又哄, 可到底也沒改了主意,吳青鸞身在屋檐下也只能忍氣吞聲的低頭,可心裏卻想着第二日若是老太太刁難她要如何應對並且反擊, 最好讓江家衆人經此一役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負的, 從此以後打消了這個主意。
那天吳青鸞一夜沒有睡好,反反覆覆的想着將要受到的折磨, 心裏又是煩惱又是自憐, 第二日早早便起了牀,也不理馮安之的討好,自己一個人坐到梳妝檯前勻了胭脂遮掩泛青的眼圈,邊上妝邊想對策,結果沒等拿定主意, 便聽到前院傳來的痛哭聲,立時便是一驚,快步隨着馮安之去了上房, 只見一羣丫頭婆子跪在正中,老太爺眼中含淚的杵在門口低頭不語。
老太太就這樣沒了……還沒來得及折騰自己便去了……吳青鸞呆呆的跪在馮安之身後,不知道該哭該笑。想到過去老太太對她的萬般寵愛,以及後來她有了馮郎之後對這位老人的辜負,吳青鸞突然覺得愧疚起來,就連老太太打傷她的額頭,讓她精緻的容貌留下瑕疵也變得不是那樣不可饒恕了……
如果換了是她,也是恨不得砸死對方的吧?吳青鸞暗暗想道。
看到前面哭得驚天動地仿若孝子賢孫的馮安之,吳青鸞不知爲何有了一絲不耐和厭惡,這個人昨晚上哄她的時候還咬牙切齒的詛咒老太太不得好死,今日卻做出這番姿態,真是可笑!
吳青鸞抹去眼角不自覺流下的淚珠,注視着她自以爲的良人,心中漸漸升起一股悲意,腦子裏不停地想起昨日耳中聽到的那些惡毒的言辭,昨日還在被人咒罵的老太太今天就死了……
馮安之在詛咒老太太的時候一點也沒想到那是她的親外祖母……也是,照着現如今她們祖孫的相處情形來看,誰能想到其實她心裏並不恨老太太的,即使這個老人一句話就將自己的身份定爲小妾,可是她真的不恨她,她只是不甘心,不服氣,爲什麼同是女子,韓氏可以成爲一家主母管制幾百奴僕,季氏可以含着金湯勺出生錦衣玉食,李氏可以飛上枝頭作鳳凰丈夫尊敬婆母喜愛,就連她那個脾氣暴躁容貌普通的妹妹青梨都能碰上杜家那樣的好親事,她吳青鸞差了什麼?憑什麼就要矮人一頭?
還有那個董家小姐,不過是個庶出的,竟然爬到她的頭上想做馮安之的正妻,她們憑什麼這麼欺負她?!
她不恨老太太,卻恨命運,恨馮安之,恨他們毀了自己。痛苦之後,吳青鸞不禁又想到,老太太沒有了,馮安之要守孝,那和董家的婚事自然也不成了,江董兩家只有口頭上的承諾,一應手續文書都沒有,守孝期間也不能定親下聘,董家小姐等得起麼?
想到這裏,吳青鸞又慶幸起來,越發覺得老太太雖然罵她打她,可到底還是疼她的,瞧,她的死可不是幫了自己的大忙麼?馮安之不是一直說最愛自己,和董家定親是迫不得已麼?這回好了,他大可以藉着守孝的機會說不願意耽誤親表妹,這樣好的藉口董家也挑不出什麼錯來,何況,她可不信董家會讓女兒沒名沒分的等到二十歲!
解決了董家的事情,馮郎便可名正言順將自己扶正,這也有有例可循的,李秀雲的繼母過去不就是李老爺的姨娘麼?現在老太太沒了,江老爺不管侄子的事兒,老太爺最疼馮安之,只要他努力求求,沒有不成的!
吳青鸞越想越覺得可行,當晚便命人偷偷摸摸的置了一桌酒菜,拉着馮安之如此這般的將自己的想法說了,本以爲能夠得到情郎的讚許,不想馮安之卻支支吾吾的閃躲她的目光,吳青鸞的心當時便涼了……原來不是她多心,馮安之真的只是在利用她,原來真的是自己自作多情!
“姨奶奶,四爺讓您儘快把落梅苑收拾出來,過幾日四奶奶進門要住的。”爽利的聲音將吳青鸞從冥想中驚醒,她側頭冷冷的看了段婆子一眼,驚得段婆子心中一顫,隨後不屑的暗暗撇嘴,不過一個姨娘罷了,擺什麼主子的款兒,也不怕折了自己的壽!
段婆子看了一眼立在前方的五間上房,又看了看吳青鸞手中的對牌,心裏更是不滿,她和自己當家的可是老太爺指給四爺的心腹,如今卻要聽個姨孃的使喚,這是什麼道理?
“你去庫房將咱們說好的那些擺設叫人移到落梅苑去。”吳青鸞將對牌交給段婆子,自己扶着小丫頭的手神情木然的向上房走去。
“要我說,這位姨奶奶也是不懂規矩的,她一個姨娘,有什麼本事跟四爺請旨去給未來的四奶奶收拾屋子,她配麼?!”段婆子吐掉口中的瓜子皮和老姐妹抱怨道。
“段姐姐快彆氣了,人家現在還當自己是江家金尊玉貴的表姑娘呢。”守着庫房的梁婆子抓了一把果子塞給段婆子,“就那個性子,爹不疼娘不愛的,我看着四爺對她也就是面子情兒,以後四奶奶家進了門有她受的,老姐姐且忍忍!”
兩個老婆子在屋子裏是無忌憚的嘲諷抱怨着,卻不想路過庫房想來看看具體庫存的吳青鸞在屋外將這兩人的言辭聽了個一乾二淨。
“姨奶奶,奴婢進去喝止她們?”小丫頭翠環哆哆嗦嗦的小聲問道,她今年只有十二歲,吳姨娘剛進門的時候也曾帶了兩個貼身丫頭來,可當時老太太還活着,第二日便叫人將那兩個丫頭送回了吳家,說江家丫頭多的是,用不着小妾孃家陪送,又說姨娘身邊只能有兩個小丫鬟,於是便挑了她和翠竹兩個派了過來,吳姨娘雖然對他們還好,可是她自己本就是個沒身份的,稍微有些體面的丫頭婆子都能暗諷兩句,他們做下人的日子更是不好過。吳姨娘又是個性子古怪的,剛進門的時候倒也鬧騰了兩場,可是後來卻越來越奇怪,自老太太沒了之後情況更是嚴重,不哭不鬧,只是時不時的用一雙黝黑的眼珠子瞪人,看的她和翠竹心驚膽戰。
吳青鸞聽了翠環的話搖搖頭,不言不語的轉身離了庫房,翠環連忙追上去,想了許久才吞吞吐吐的安慰道,“姨奶奶別生氣,那兩個老媽媽不規矩,不如告訴了四爺……”
“告訴他?你覺得他能幫我?”吳青鸞冷笑,指望馮安之爲她出頭,不如她自己動手!
“姨奶奶……”翠環訥訥的說不出話來,四爺雖然日日都去姨奶奶的屋子瞧瞧,甜言蜜語也不少說,可姨奶奶的委屈,他卻一直是視而不見。
吳青鸞不理小丫頭,快步過了橋到了落梅苑外頭,這個精緻的院子,曾經是老太太給自己最疼愛的孫子特意改建的,後來她進門,也曾求過馮安之想住在這裏,可卻被駁了。當時他是如何說的來着?是了,他說老太太還健在,哪裏會允許自己寶貝孫子的院子被個姨娘佔用……姨娘,他竟然說自己是姨娘……如果不是他,她怎麼會委屈自己給人做小妾?
他一直騙她,他說愛她,說老太太一死就扶她做平妻,說他和董小姐成親是無奈之舉,可是在老太太死後,他卻沒有兌現自己的承諾,也不肯放棄和董家的婚事,甚至不顧體面的要娶荒親,就怕將來董家不肯將女兒嫁給他……
吳青鸞緊緊攥住手中的帕子,馮安之,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怎麼可以?!吳青鸞微微側過身子,讓婆子們將一件件貴重的瓷器搬入落梅苑中,滿院子的喜氣沖掉了自從老太太過世引起的悲傷,丫頭婆子們偶爾眯起眼睛笑着說上兩句恭維話,都是奉承四爺和未來的四奶奶的……
吳青鸞退後兩步,愣愣的坐在外頭的大石上,她以爲,她可以自己拼出一條富貴路來,所以她不甘心聽從母親和妹妹的安排給人做填房,她覺得,就算她給馮安之做了妾也只是暫時的,以她的才貌,沒有道理永久居於一個庶女之下。
她當時未嘗沒有抱着一絲希望,希望她過門後董家會看她受寵的緣故上捨不得嫁女兒,結果,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自我幻想,她高看了自己,也錯估了馮安之。
那個人根本就不愛她,而她,卻爲了一份不甘心,傷了母親和妹妹的心,也毀了自己的生路……
吳青鸞軟軟的斜靠在身後的柳樹上,看着院內的熱鬧和人潮,眼中劃過濃濃的恨意和瘋狂,馮安之,你想娶董小姐,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