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副長寬幾尺、氣勢磅礴的《天下一統輿覽圖》,山川、河流、城廓、草原,寬廣的疆域,遼闊的幅地……無一不在那精細準確的線條中,勾勒出一代君王宏偉而迫切的壯志和願望。
柔止埋着頭,半蹲着身子,顫抖的手指在那輿圖上逐一摩挲着:東邊,倭寇擾亂和逆賊叛變不是一天兩天;西邊,漠西幾大舊族常年騷擾不斷,意在策反;南邊,南齊國的歷代君主對大梁境內早就虎視眈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北邊,對了,就是這個北邊,本是屬於本國許多的疆土,都已經被北國的前任君主割據而佔……柔止的心像被石塊重重擊了一下,因爲,手指停留在最上角用硃砂筆重重圈畫的地方時,她的腦海,立即浮現出劉子毓時常看着它,皺起眉頭深深思索的樣子。
是的,他不是位只懂貪圖縱逸的君主,有次他心裏一高興,忽然地就將自己抱坐在膝蓋上,指着這張攤開的地圖,對她信心滿滿地說:“果兒,你看着吧,五年之內,朕定會將先祖丟失的這些疆域全都收回來!”
……五年之內,定會將先祖丟失的這些疆域全都收回來!
壯志豪情的男人,心繫天下的帝王,柔止怔怔地看着這張圖,終是忍不住嘆了口氣,不錯,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帝王,今天他能殺掉一切反對者讓自己登上後位,然而,孤家寡人的滋味,丟棄江山的代價,他能揹負得起嗎?或者說,是她可以承受得了的麼?
國庫虧空,四面皆敵,先皇所丟下來的,並不是一個響噹噹的開明盛世,而是一個岌岌可危的爛攤子,縱觀整個朝野,對新君有着叛意的朝中大員幾乎被他該殺的都殺光了,然而現在,能夠留在他身邊的,可都是衷心不二的臣子官員吶!他需要這些人,離不開他們,並且於他而言,像紀懷遠這種堪比魏徵的直諫良臣,是一個君主可遇而不可求的……
柔止擦了擦溼潤的眼角,慢慢捲起地上的畫軸,然後站了起來走向壁櫥,重又將它放回原來的位置。
光可鑑人的金磚地板倒映出她孤寂而落寞的影子,她立在壁櫥前,也不知立了多久,直到膝蓋已經站得麻了,她才微微彎起嘴角,蒼白的臉頰浮出一抹悽然而無奈的笑:
是啊,如果江山和自己只能選一樣,他會選誰?他回答不上,她想,他是真的回答不上……
五月的櫻桃又一次熟了,精緻透明的水晶瑪瑙碟子裏,盛滿了一顆顆珠圓玉潤的紅櫻桃,劉子毓一動不動坐在紅木椅子上,手指從中輕輕拈了一顆,怔怔地看着它出神。
小時候的事情,仍舊像昨天一樣清清楚楚浮現在腦海,小時候所經歷的邂逅,一直像這櫻桃酸澀而甜蜜的滋味在他心中久久不散,如果今天重又回到小時候,而他也不是皇帝,她和他的事情,是不是就會簡單許多呢?
夜已經深了,書房裏亮着幾盞銀燭宮燈,劉子毓吩咐宮人將它們一一吹滅了,然後石雕似地、把自己徹徹底底湮沒在黑暗而孤寂的世界裏,就這樣呆呆地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纔將身前的瑪瑙碟子重重一推——
“砰!”
瑪瑙碗打摔了,一顆顆紅櫻桃像珠子似地滾得滿地都是,宮人們低垂着頭,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劉子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腳踩過那些鮮紅的櫻桃,面無表情轉過身,直往左側牆壁所掛的一副畫像走去。
那是一副女人的畫像,藉着從窗外透來的一線月光,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一抹慈母般的笑容,正親切溫婉地從女人微微含笑的眉眼裏浮漾出來。
她是被皇帝加封爲“孝惠敬仁恭賢淑儀”的聖母皇太後,曾經發了瘋的汍妃娘娘,一連串的溢美加封之詞,無一不表達着皇帝對其生母的仁孝敬愛之意。劉子毓看着她,倒揹着雙手,也不知看了多久,深黑的瞳仁才浮出一抹自嘲和冰冷的諷笑:
也許,只有他自己才懂得,那死後的哀榮背後,有着多麼令人痛心而悲傷的心酸和絕望!
皇宮裏的悲劇,最大的莫過於一個女人,要和其他女人分享同一個丈夫。劉子毓顫顫地伸出手,母親的畫像,冰冰涼涼的,在他手指尖上像是塗抹傷口的藥膏,雖然也有些治癒的效果,可那種疼痛的感覺卻是永遠也抹不走的。他撫着撫着,突然,眼睛眨了一下,一顆瑩亮的東西從他的眸波裏滾了出來。
如果,自己的父皇不是左一個妃子右一個妃子的弄在身邊,如果,一個皇帝也只娶一個女人,那麼母親的悲劇還會發生麼?而自己呢……自己隱埋在心底對那個人的無限恨意,又何至於怎麼抹也抹不走?
時間在無聲的漏沙中緩緩而逝。
轉眼又是幾個月的光陰了,這幾個月裏,他很少見她,她也很少見他,大家都各忙各忙的,即使偶爾見上一次,但兩個人在一起,除了瘋狂的牀遞之愛,似乎再沒有別的話要說。
他能說什麼呢?他笑。
在沒有拿出最好的策略時,他還有什麼可以說的?
漸漸地,他變得有些頹廢起來,早朝不上了,摺子也不批了,烏壓壓的各部官員跪了滿殿臺階,請求恢復早朝的,上奏各種急報的,急着批示公文的,然而,他們越是急,他的臉上越是露出一抹懶懶散散的表情:
“朕的事情你們不是都管完了麼?你們一個比一個厲害,這些個小事,離了朕還有轉不圓的嗎?”
“皇上,這並非什麼小事啊!”
爲了能夠面聖,內閣大學士紀懷遠不惜以廷杖三十的代價急敲登聞鼓,劉子毓見到他時,背上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他俯伏在皇帝的搖椅旁,一封一封上疏急奏:“皇上,江北一帶突然降臨雪災,朝廷急需下撥兩千萬災款,皇上,請您批示。”
劉子毓只管舒舒服服地躺在搖椅上,手裏拿着本野史閒閒翻着,頭也不抬。
紀懷遠連忙又高舉一封:“皇上,沿海倭寇猖獗,東南沿海總督急奏,現在戰事緊急,軍中糧餉已經用盡,請皇上火速下撥餉銀,以安撫抗倭將士。”
劉子毓依舊看他的書,彷彿沒聽見似的,紀懷遠終於急了,忙又要上奏第三封,這時,劉子毓這纔將書本從臉上徐徐拿下來,側過臉,嘴角噙笑:“又是沒銀子了,是吧?”
紀懷遠趕緊跪膝上前,老淚縱橫:“皇上——”
然而,話音未落,又被劉子毓打斷道:“沒銀子了?沒銀子戶部去要啊?你不是內閣的輔臣麼?這點小事還要來問朕?”
“皇上,戶、戶部早就週轉不過來了,這事兒……您不是都清楚瞭解的嗎?”
“週轉不過來週轉不過來就來問朕要?呵,紀愛卿啊紀愛卿,你當真以爲朕是孫猴子呢,扯根猴毛就能跟你們變出一堆銀子來?去吧,自己想辦法去。”
“皇上,戶部週轉不過來,誰叫這些事情都、都趕在一起了……”
紀懷遠無奈哭求,本來他是想從皇帝的私庫裏借點出來,然而,這請求的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這時,劉子毓卻懶洋洋搖椅上站了起來,打了個呵欠,扯扯袖子,豎豎衣領,道:“紀愛卿啊,你現在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啊。”
紀懷遠一時愣住,張了張嘴,還沒明白過來這話裏的意思,忽然,官袍的衣領被皇帝重重一提,劉子毓一張俊臉慢慢、慢慢地逼近他,表情陰冷,一個字一個字道:“紀懷遠,朕還是那句話,你要是能給朕一點面子,朕何至於不會好好善待你?”紀懷遠僵了一僵,他又嘴角輕輕上揚,慢悠悠鬆開了他,直起身,瞥了眼他因廷杖而打得稀爛的背部:“何至於挨這三十板子?嗯?”
“皇——”
“滾!”
時序冬至,一晃眼當今聖尊的二十六歲壽誕就要到了。萬壽節在即,闔宮上下自然一片忙碌,皇帝賭氣疏於朝政、戶部撥不出款子的事情暫且不提,單說慶賀壽節這天所發生的一件事兒,柔止壓根沒料到,她的人生和命運,再次被推向一個意想不到的輝煌境地。
而劉子毓也完全沒想到,通過這件事兒,不僅財政空前喫緊的事情給應急解決了,而他一心一意冊立柔止爲皇後的事兒,竟是如此通暢和順利!
最後,全場的文武官員更是序立丹墀,在一拜三叩頭的“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中,心悅誠服地明白一件事兒,一個女人,一個真正高貴而優雅的女人,她母儀天下的氣場和風範,從來與她的美貌無關,與她的家世無關,尤其與她的出生,更是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