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外黑漆漆的一團夜,已是戌時一更。大街上空無一人,霧氣又大,靜悄悄的夜晚只聽得見馬車的車輪在青石板上轆轆而響。
劉子毓坐在馬車上,閉目靠在車壁養着神,柔止看着他,疑惑的目光時不時在他臉上投射着,劉子毓始終沒有說話,終於,隨着“嘶”的一聲馬鳴,馬車到了一個地方時,他赫然睜開了眼,說了聲“到了”,然後一掀簾子,拉着她跳下了馬車。
白牆黛瓦,碧竹掩映,一座典雅古樸的宅子很快映入柔止眼簾。柔止一怔,還沒來得及細細分辨那泥金匾額所書的兩個大字,手已經被用力一握,劉子毓拉着她拾步上了府門的臺階。
“請問……您二位是?”
隨着一陣房門的輕叩聲,門開了,一個穿着銀鼠夾袍的老僕睡眼惺忪地看看劉子毓、又看看柔止,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劉子毓隨手取下腕上的一串雙桃碧璽數珠,淡淡遞給了他:“你將此物交給你家老爺,他看了自然知道我是誰?”
僕從先是一愣,然後目光觸及手中的珠串時,喫驚地望了劉子毓一眼,想了想,急忙點頭哈腰說了聲“是是是,我這就去”,便轉過身飛快跑了。
柔止看着僕人的背影,轉過臉不解地問:“都這麼晚了,皇上,您把我帶到這兒,到底是……?”
劉子毓側目看了她一眼,半晌,才搖頭輕嘆一聲:“紀懷遠這個老匹夫,脾氣出了名的又倔又臭,軟硬不喫,所以這次能不能順利,朕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柔止聽他如此一說,急忙抬頭望去,卻見頭上兩盞寫着“紀府”的紅燈籠正赫然醒目地垂在屋檐下……她暗暗一驚,倒也不去疑惑劉子毓爲何帶她往這裏來,只是心下暗忖,偌大的一個府宅,又是姓紀,想必是當朝顧命大臣紀懷遠紀大人的府邸了?紀懷遠這個人她早就聽說過,除了是劉子毓太子期間“三顧茅廬”將他請回朝以外,曾經在童年時期也聽自己的爹爹提起過。
那個時候,明萬兩黨專政,紀懷遠因爲被先帝不容,因此自請田園,躬耕爲農。而好巧不巧的是,她的爹爹薛定之,恰好就是這個紀懷遠的愛徒門生……
她就這麼望着那盞燈籠怔怔想着,也不知想了多久,直到院門內一陣腳步聲匆忙雜沓響起,一道蒼老而肅然的聲音陡然鑽入耳膜——
“臣接駕來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柔止回頭一看,卻是一名身穿緋色官服的老者率着衆多家眷和僕從浩浩蕩蕩迎了出來。夜色漆黑,烏壓壓一羣人跪了滿院都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齊齊整整的場面,好不氣勢壯觀。
劉子毓理理衣袖,負手笑道:“朕今日出宮微服私訪,繞了大半條街,沒想到走着走着突然路過貴府,愛卿,朕能到你府上討杯茶喝嗎?”
大半夜?微服私訪?還只是路過?
聽到這裏,顆顆冷汗一下從紀懷遠背心冒了出來,無事不登三寶殿,半夜三更的,這個皇帝,到底要搞什麼明堂?
“臣簡舍寒門,若能有幸得聖尊親臨一次,是臣與家眷們三生所修之福,陛下若不嫌棄,還請聖駕速速移步府內,以免夜風寒涼,傷了陛下的御體。”
儘管緊張無比,面上倒也鎮定平靜,劉子毓微勾着嘴角淡淡瞟了他一眼,便也不再說什麼,只倒揹着兩手,步履閒雅地朝裏面的垂花門走去。
和歷來出將入相的官員比起,紀府這宅子也不算奢侈闊氣,三進式的庭院,花是花,樹是樹,倒也佈局得十分雅緻。不過,皇帝突然駕臨,闔府上下雖然一片惶惑緊張,煮茶的煮茶,焚香的焚香,掃榻接迎,倒也忙而不亂,從這點上來說,卻也頗顯內閣大臣家宅的氣勢和風範。
劉子毓在正堂的花廳閒閒適適坐了,紀懷遠忙從夫人手中取過托盤,恭恭敬敬奉上一杯碧螺春:“臣自知陛下金口甚細,如此粗茶自是不能和宮裏相比,但聖尊突駕,怠慢的地方還請陛下恕了老臣這一回。”
劉子毓微笑接了茶,也不喝,只是一雙白玉般長指輕揭了蓋子,在湯麪颳了一下,便又輕輕合上,擱於旁邊的茶幾,說道:“這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紀愛卿,朕心裏有樁要緊事情憋了很久,到底也憋不住,於是老早就想來和你說說,愛卿,有興趣聽聽否?”
紀懷遠看看劉子毓,又看看夫人,一愣,趕緊跪下:“臣恭聆聖訓。”
劉子毓把玩着手中的那串碧璽數珠,像是有意吊他胃口,直等到紀懷遠跪得膝蓋發麻,才裝作想起了似的:“愛卿快快平身,這是你的府邸,不用這麼跪着,對了,還有你的夫人也賜坐,上了年紀的人,跪多了倒也不好。”
紀懷遠說了聲“謝皇上”,便也恭敬聽話站了起來,末了,又朝夫人吩咐一聲,她的夫人也戰戰兢兢入了座。
“皇上,您方纔說什麼……什麼要緊的事?”
紀懷遠張了張口,忐忑不安地正要小心詢問,忽然,劉子毓又打斷了他,眼睛朝旁邊的柔止瞟了一眼,意味深長笑笑:“愛卿吶,朕一時歡喜,也忘了給你介紹,這位是內廷總局的薛尚宮,不管在對付明黨還是萬氏叛變時,薛尚宮可是立過大功的人……你坐你坐,不用起身,對了,薛尚宮,這紀愛卿可是咱們朝中有一無二的忠貞老臣,你以前問朕,清和殿的那筆好字是誰寫的,朕不瞞你說,能寫出那樣的好字,除了咱們的紀大人,縱觀整個朝野,還能有誰?”說着,這才又端起方纔那杯蓋碗茶,很是優雅地淺啜一口。
柔止和紀懷遠同時望向那張五官清俊的臉,這一下,兩個人總算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尤其是紀懷遠,剛還迷惑不解的思緒,頓時燈籠照雪,清清楚楚,亮亮堂堂!
這個皇帝,三番兩次想將旁邊這個女人立爲皇後,奈何宮規所限,天子立後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事。皇帝所立之後,除了教養名門之外,功勞成績也是一個重要的參考標準,比如說,如果不是出自名門,那麼誕育龍嗣的妃子也是可以加封爲後的。這是規矩祖制,是不能更改的,所以,現在半夜三更的帶着這宮女鬧到他府上,其目的當然是不言而喻……
當下就像沒聽見皇帝話中的弦外之音,只朝柔止象徵性地點頭禮了一禮,紀懷遠笑道:“陛下這是謬讚老臣了,其實說起這字兒,陛下您還不知道,小時候就爲了練得那手行楷,老臣可沒挨父親一頓好打,哎,如今回想起來,那時候雖然埋怨父親打得厲害,可是老了這麼一想,又想通了。這人吶,如果在某方面沒有天分,就只有靠自己勤奮有功了……”
他就這麼東拉西扯地說着,一會兒說說字畫,一會兒聊聊人生,像是有意要岔開話題似的。劉子毓當然清楚他心中想的什麼,也不動聲色,只陪着他閒扯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颳着蓋碗的茶沫,笑道:“愛卿,實話不瞞你說,朕半夜叨擾,實則有樁要緊的事情想和你坦白坦白。”
紀懷遠面頰隱隱一搐,心知躲不過了,只得拱手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臣洗耳恭聽。”
劉子毓目光略略掃了其他人一眼,道:“你們都退下吧,朕有些私房話想單獨和你們老爺說說。”
“是,草民告退。”
衆人齊齊躬身告退,紀懷遠的夫人並兩個兒子臨走前,不望目光擔心地望了父親一眼。柔止正納悶地杵在那兒,劉子毓卻彎起脣角朝她投了一眼,柔聲道:“果兒,你也迴避一下。”
柔止見他煞有介事,說了聲“是”,倒也福福身恭敬退下。
所有的人都退下了,偌大的花廳只剩下劉子毓和紀懷遠兩個人,劉子毓撣撣袍子袖口,輕咳一聲,這才慢悠悠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紀大人,朕此番前來呢,主要是有樣東西想給你鑑定鑑定,看看你可還有印象?”說着,他轉過身,朝紀懷遠冷冷一笑,一封蠟黃的密函不知何時從他袖中抽出,輕輕放於旁邊的茶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