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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抉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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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的梆鼓在殿門外幽幽敲響,夜越來越深了。

太後所住的慈安宮裏,月光像一注蒼白的死水,悽悽慘慘地投射在繡着鳳鳥牡丹的撒花門簾上。樹影在簾上一搖一搖,時而扭動,時而旋轉,影影綽綽的,似要將人扯進一個鬼哭狼嚎的瘋狂境地。

“皇後孃娘,皇後孃娘,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錢嬤嬤,記住了,無論怎麼樣,千萬要保住孩子,至於大人……”

“可是娘娘,汍貴人她胎位正,口子也開得好,順生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呀……”

“嗯咳……錢嬤嬤,沒聽見本宮的話嗎?如果她還是生不下來的話,那麼你就直接……”

“哇、哇、哇……”

一陣嘹亮的嬰兒啼哭像閃電般撕破黑夜,隨之,一把沾滿鮮血的匕首‘刷’地一下劈過帳頂,太後“啊”的一聲驚恐尖叫,大汗淋漓地從牀榻上擁被坐起。

“娘娘,你是怎麼了?怎麼了?”她從孃家帶來、一直跟着她長大的貼身宮婢明阿兮急急忙忙走了過來。阿兮剛掛起金鉤帳簾,人還沒站定,滿臉驚恐的明太後一把捉住她的手,戰戰兢兢道:“阿兮,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娘娘,您……您都聽見什麼了?”阿兮趕緊掏出手中的絹帕爲她擦擦汗,小心地問道。

“聽見、聽見……”太後抖動的嘴脣變成了紙白,一雙惶恐的眼睛在糊着綃紗的窗戶上看了看,看着看着,忽然,她失笑地鬆開了阿兮的手,從胸口悵然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可是一腳踏進棺材裏的人了,最近一睡着就老是做這些亂七八糟的夢,而要死不死的,偏偏夢裏出現的還都是那些冤家孽障,哎,阿兮啊,都說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纔不怕鬼敲門,你說,哀家以前做的可都是些虧心事?”

“娘娘,您可是又在胡說了。”阿兮趕緊地將她扶好,又拿過一個錦枕爲她靠着,然後轉過身,體貼地從旁邊的香盒中抓了把靜心安神的香片,揭開爐蓋,柔聲道:“依老奴看,您吶,是心裏壓着事兒,或者是先帝駕崩之後操心勞弊的事務太多,所以才這麼胡思亂想的。”

“阿兮,本宮在問你話呢。”

阿兮笑着搖了搖頭,一邊用金箸拔了拔裏面的灰,一邊嘆道:“娘娘,您還記得之前您給奴婢說過的話嗎?你說,這鳥棲於木林,猶恐其不高,所以才築巢於樹木的最頂端。而至於怎麼達到那最頂端,娘娘,恕老奴多句嘴,這不過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手段而已,娘娘,您又何必太過苛責於自己呢?”

“是啊,這話是說得沒錯。”太後感嘆地點了點頭,說道:“這後宮裏的女人,哪一個不是削減腦袋想將自己的巢穴挪到林木上的最高位置?只是,阿兮,你也看見萬之華那女人的鬼樣子了,也看見了咱們現在的這位新皇帝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了,所以哀家是擔心啊,擔心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怎麼死的,擔心、擔心哀家這巢穴總會有掉下來的一天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喉嚨越來越打顫,甚至像嘴裏含了什麼東西似的,又開始哆哆嗦嗦起來。阿兮何等聰明之人,她跟了她幾十年,她有什麼心思能瞞得過她?這後宮的女人實在太多了,稍微圍一圍便是幾大桌,然而母儀天下的呢?母儀天下的只有一個,只有一個!要想不被挪窩,要想安安穩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能靠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心慈和手軟,她靠的只有兩個字——狠和毒!

一幕嬰兒降生時的血腥畫面在阿兮眼前閃了一閃,阿兮心中一悸,手中的小銀香箸‘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她趕緊哆哆嗦嗦將它揀起來,又轉過身坐於牀沿邊,輕聲道:“娘娘,老奴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吧,既然咱們這位萬歲爺如此喜歡那宮女兒,您爲何不順着他的意思,讓他高高興興,何苦要和他一頓爭吵,白白傷了你們母子之間的感情呢?”

太後冷笑道:“什麼母子?你明知道是隔了層肚皮的,又不是自己親生,況且你也看到他那天那個樣子了,他現在心裏眼裏何曾還有哀家?哼,不過一頭翻臉不認人的白眼狼!”

“這可是娘娘太較真兒了。”阿兮爲她披了件氅衣,又道:“娘娘,恕老奴再斗膽說一句,您現在吶,是既害怕,又不甘心。您既害怕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以後會有什麼慘重的後果,又不甘心這樣一個辛辛苦苦拉拔大的孩子突然不受您的掌控。所以,你和他這次爭吵,名義上是爲了一名宮女,事實上,您還是不服心裏的這口氣,對不對?”

太後似在專心撥弄腕間的佛珠,沒有搭腔,阿兮繼續勸慰道:“娘娘,可要奴婢說啊,這養孩子就好比放風箏,您想讓您手裏的風箏飛得高高的,有時候該鬆手就得鬆手,該放線的時候就得放線,只要這風箏無論飛得多高,線還是在你手裏,是不是?”

太後這才閉着眼長長吁了口氣:“看來,最懂哀家的人還是你明阿兮啊,哎,可是哀家該怎麼說好呢?”搖了搖頭,目中有些恍惚:“阿兮,不如哀家給你看樣東西吧。”說着,抬手指向牀榻右邊的一個文竹多寶櫃,吩咐道:“右邊櫃子下的第三個小抽屜,裏面有個象牙的圓形小盒子,你拿過來。”

“是。”

阿兮照做了,不一會兒,就將那小小的圓形錦盒遞到了太後手裏。太後抖着手將那盒蓋打了開來,阿兮藉着銀燭的光亮好奇望去,卻見裏面並沒有裝什麼稀奇的寶物,而是一串晶瑩的瑪瑙珠。

“娘娘,您這是……?”阿兮正要小心詢問,太後喉嚨一下哽住,她揀起那隻瑪瑙珠串,右手顫巍巍地將它緊緊、緊緊地貼在胸口,喃喃道:“阿兮,你知道這串珠子總共有多少顆嗎?知道嗎?”“娘娘……?”阿兮滿頭霧水,感到一陣莫名其妙,太後又將手中的珠串拿在眼前細細地看,看着看着,淚水順着她滄桑的眼角一湧而出:“三十八顆,總共只有三十八顆!天哪,阿兮,還有比這更可恥可笑的情嗎?哀家身爲堂堂一國之後,在這宮裏熬油似的熬到現在,從他剛娶我,熬到他油燈枯竭,結果,他和哀家同榻而眠的日子只有三十八天,短短的三十八天哪!”

阿兮一下就明白過來,她鼻子有些發酸地看着太後手中的珠串,張了張嘴,正要寬慰些什麼,太後又緩緩閉上眼睛,夢囈似地喫喫笑道:“是啊,你想不到吧?從哀家和他真正做夫妻那天開始,哀家便悄悄地決定,只要他每到我寢宮一次,哀家便在這線上串一顆瑪瑙珠子,每到一次,哀家便串上一顆,哀家想,等哀家老了的時候,這瑪瑙珠差多不已經有很長很長的一串吧?可是、可是…”

她沒有再說下去了,只是捂着臉,雙肩劇烈地抖動着,漸漸變黯的宮燈下,隱約可見幾絲銀色的白髮在她鬢邊一閃一閃,反映到阿兮的眼睛裏,阿兮的眼眶也跟着溼潤了,她輕輕喊了聲:“娘娘…”,太後猛地將眼皮一抬,枯水般的眸子迸射出來一種哀恨加交的怒氣:“阿兮,我好恨,好恨那些賤人!她們一個個,不過臭陰溝裏的阿鼠之輩,我就不懂,我哪裏不如她們?哪裏不如她們?!”

她顫抖着手,啪地一下,那晶瑩的瑪瑙珠串被她狠狠扯落下來,一顆、兩顆、三顆……像紅色的淚珠,帶着無限的寂寞和仇恨,一點點濺落到平滑如鏡的地板上。

阿兮喉頭哽嚥了,她淚眼模糊地看着地板上散落的珠子,彎下身,慢慢將它們揀起來。是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其實,她就該懂得的,她的主子,曾經那在相府的花園內吟詩作畫、無憂無慮的純真小姐,她一生所有的幸福和快樂,在嫁進這座宮的時候就徹底終結了不是麼?她不是一般的人,她是世家女子,她得端着,她得像插在月白冰紋瓶裏的一枝牡丹花那樣端着,不管自己的丈夫多麼不像丈夫,自己的生活多麼不像生活,而她,永遠都得在人前勾起嘴角,直到一顆心枯萎成了的殘葉,她還要端然而然地擺放在那裏,隨時保持着她母儀天下的威儀和風度…

當然,這樣的結果,則是她的丈夫離她越來越遠,她身邊的勁敵越來越多。甚至,就像她口裏說的,就連臭陰溝裏的阿鼠螻蟻之輩,也漸漸多了起來。

“從前……子毓的生母是這樣,後來那個叫薛採薇的賤婢也是這樣,呵,如今更是了得了,一個小小的賤婢,居然也能一步登天爬到皇貴妃的位置?阿兮,你說是哀家瘋了還是這些人瘋了?更讓人可氣的是,他們父子倆哪裏不像,偏偏這一點兒愛好倒是繼承了個十足,真是、真是天大的諷刺和笑話!”

阿兮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娘娘,既然您說到這兒,老奴最近覺得着實有些納悶,按說這人往高處走,這宮裏上上下下的女人,哪一個不是巴高望上,削減了腦袋都往高處鑽?可那天在養心殿您也瞧見了,當着那麼多人的面,那名叫薛柔止的宮女居然一口回絕了這樣的榮寵,這、這是不是太讓人匪夷所思了?”

太後冷笑道:“呵,這有什麼想不通的,那諸葛亮可是花了七次的功夫纔拿下孟獲,這些賤婢,要不哀家怎麼說她們手段一個賽一個高明呢?不搞點這欲擒故縱的法子,咱們這位新皇帝有那麼容易被迷得團團轉嗎?阿兮,你瞧着吧,要是這姓薛的賤婢果真有那剛性兒,真的不願意接受這份榮寵,哀家願意將頭上的這頂冠子也一併摘了送給她!”

※※※

十二月的天氣,本還不到極其寒冷的時節,然而,就像是爲了迎接新君即位似的,今年的北方早早飄起了零零散散的雪花。

這場雪下得雖說不大,但斷斷續續幾天幾夜,沒過多久,整個宮樓屋宇便覆上一層薄薄的輕白。劉子毓負手站立於風雪之中,幾粒雪珠子隨風飄灑下來,打在他的臉頰,生疼生疼的,他絲毫不覺,只輕輕擁了擁身上的珍珠貂裘,目光飄忽地望着不遠處的亭亭臺臺,摟摟閣閣。

“殷勤移植地,曲檻小欄邊。共約重芳日,還憂不盛妍……誰料花前後,蛾眉卻不全,失卻煙花主,東君自不知。”

“失卻煙花主,東君自不知…”

念及最後一句時,深邃的墨眸彷彿掠過一抹陰影,他又將視線移向那抹熟悉的倩影上。她正站在那兒,透過風雪飛舞的幕簾,一枝紅梅從亭外的檐角露了出來,疏疏斜斜的,映着她清秀的臉頰,不知是花更嬌豔,還是人更清麗?他恍了恍神,本想挪近一點,再走過去幾步,然而,終是滯住了腳步,面色陰沉了下去。

走過去又怎麼樣?自從那天開始,她似乎再也沒有爲自己展露過最初的笑顏,她的眼睛沒有自己,她在看着他時,總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表情。她的臉上淡淡的,雖然也會對他揚起嘴角,但那客氣有加的微笑,卻好似寫着——“他永遠得不到她”。

風越吹越大,紛紛揚揚的雪花遮擋了他的視線,柔止依舊站在那兒,可是她的身影,卻越來越模糊了。劉子毓恍惚一陣,漸漸地,像做夢似的,一個久遠的記憶,像結了痂的陳年舊夢重新被撕了開來,輕飄而灰暗,帶着他進入八.九歲上的光景。

也是這樣下雪的天氣,他們一大家子難得圍在一起,大大小小幾十個人,他們在一個樓閣裏賞花、觀雪、飲酒、韻詩作畫,然後,他的父皇笑眯眯地拿出一個小木匣子,說,你們幾個孩子,只要誰做的詩好,朕這手裏的八音盒就賞賜給誰。小小的八音盒,那是從西洋貢來的寶貝兒玩意兒,一打開蓋子就會發出美妙動人的音樂。幾個孩子爭先恐後地,都拼了命似地想要得到那個盒子,當然,於他而言,那個盒子更是他整個童年之中最不可抗拒的魔力和誘惑。最後,他絞盡腦汁,想啊想,終於把詩做出來了,結果,誰能猜到,當他眼巴巴地將目光落在父皇的臉部時,當時正得寵的皇貴妃往父皇懷裏那麼一撒嬌,那個盒子便落到了他的傻瓜二哥劉子信手裏……

這個世界註定就是不對等的,所以,稍懂人事的他漸漸明白了,任何時候,任何環境,自己絕對不能把希望寄託在別人口中的承諾之上,更不能寄託在所謂的公平之上。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要想不被人輕視,非自己真正強大起來不可,而除了自身的強大之外,靠的還有一種,那就是——不、擇、手、段!

“來人!這兩份詔旨朕已親筆擬好,現在即刻給朕發出去!”

養心殿的南書房內,劉子毓滿臉慍色地坐於御案前,將手中的兩卷明黃綢布往地上一扔,馮公公趕緊俯伏上前,顫顫微微地揀起來,展開一看,卻是兩道文辭斐然的硃批諭旨:一道是皇貴妃的冊封詔諭,一道是明家長公子兼工部侍郎明瑟的賜婚詔書。

“是是是,老奴這就去,這就去。”

馮公公趕緊卷好詔書,弓着身子退下了。劉子毓看着馮公公的背影,輕輕揀起桌上的一隻青玉茶杯,脣角扯出一抹冷笑:“哼,朕就不信,朕的東西,還有捏不到手的道理!”他輕眯起眼,手中用力,“噹啷”一聲,那杯子被他摜得碎成了渣子。

夜色漸漸來臨,天空中的雪越下越密了。細碎的雪花落了將近寸許厚,似要將皇宮中的一切生命和希望凍死於這寒冷的季節之中。四周如此安靜,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劃破了南書房的沉寂:“陛下,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劉子毓抬頭一看,卻是馮公公披着紅色的鬥篷,滿身的冰雪渣子的跑了回來。他面色如紙,就像見了鬼似的,一路跌跌撞撞,晃晃蕩蕩地說:“陛下,貴妃娘娘她,娘娘她……”

“說!她怎麼了?”

“娘娘她,她……她,哎,陛下,您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劉子毓目光一凜,赫然從御案前站了起來,袍角一撩,大步流星往西暖閣方向邁去。

暖閣的偏廳內,壁上的壺漏將涸,桌上的燈焰已昏,暗暗的幾點燭影落在青磚地上,朦朦朧朧之中,一名女子呆呆地跪在一尊白玉觀音前。

貝葉蒲團,古佛青燈,她身子嬌小,頭髮隨意地披在腰後,在她手中毫不留情的幾剪刀下,不一會兒,零零散散幾縷青絲便飄落在她的裙襬和地板上。幾名宮女跪伏在地,又是哀哀飲泣,又是引袖擦汗,幾乎沒嚇得縮成一團。

“哈哈哈哈哈……”

看見這一幕的劉子毓雙足虛虛往後一搖,晃晃蕩蕩地轉過身,扭曲着五官瘋狂大笑地走出了房門。

他一邊走,一邊笑,他的笑聲如碎玉敲冰,直壓到了大殿正脊的鴛鴦鴟瓦,壓到了風雪交織的九重宮闕,而在場的宮女宦官們,沒有人敢說一個字,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他們全都低垂着頭,耷拉着肩,只覺在這寂寂的一剎那,在這茫茫的人世間,有一種無力的悲傷和落寞,任憑一個人再怎麼壯大,終是無計可消除……

無計可消除…

第二天清晨,雪依舊沒有停,伴隨着馮公公的一聲尖細宣讀,一道新的聖詔在宮女柔止的跪接中頒佈而下——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原宮中司飾女官薛柔止貞靜淑懿,聰慧毓秀,萬黨謀逆之中,平叛有功,且以不幕顯貴之姿堅辭御幸,節操可嘉,茲此,朕特授予其五品誥命,授任內廷副總尚宮一職,掌執六局,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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