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遙縣地勢極平,四處望去,千百餘里並無山嶺吞吐氣象,只剩一條大江就此而去。但見水面粼粼波光,靜映四野,直直緩流極遠之地。縣城在江邊,是取景最佳之處,便喚作江遙縣了。
大江將江遙縣城與靈巖宗分爲兩處,紀曄同喬歆一道搭着船往另一岸去了。日頭正從一邊升起,江上看去像是先沉浸江底,再從其中浮起來一般無二。恰是寒冬時候,地處南國,江上還有些寒氣。
喬歆雖是丫鬟,可尚還有着少女的心性。她昨日便是與紀曄熟絡起來,此刻出了宗門,沒那許多規矩約束,便趴在船邊,隨絲髮散在舷上,伸出細手撥弄起江水來,偶爾還會發出輕靈的笑聲,聽得一旁的紀曄心神盪漾。
“噗通”一聲,一隻寒灰色的魚兒撲出水面,躍進水裏。喬歆雙手一伸,想要捉住,無奈隔得太遠,只能任由那魚兒在她眼前作祟,氣得嘟囔起小嘴。
紀曄見這,不解道:“這都冬天了,怎麼還會有魚兒?”
一旁劃船的漢子道:“小哥有所不知,我們這冬季不是太冷。這魚叫做‘草裏橫’,專愛在水草邊混進泥沙中,等着四處的小魚小蝦逼近,再一口喫掉。一年下來甚是肥碩,肉多便能禦寒,不怕這冬天。縣太爺下令少捕,可還是近乎絕跡了。今日能見到,也是脫了小姑孃的洪福!”
紀曄點點頭,看看這漢子一身精瘦黑肉,雙目凹陷有神,看得出是個弄潮的好手。
玩的久了,喬歆覺得手心太冷,便收了上來,見紀曄衝着自己正笑,便是回之一笑。
兩人上了岸,往那邊鬧市趕去。
這邊住着幾千戶人家,街巷上貨物陳雜,絲織香木,玉飾簪帶,無一有缺。喬歆顯然來過此處,引着紀曄往那最精彩之處趕去。紀曄看得也是有味,這一帶的衣綢傢什做得極爲出色,是原先他不曾見到的。見他一連走了數十個鋪子店位,只看不買,喬歆道:“紀公子若是想買便儘管出手,他們之後會去本宗報賬的,您大可放心!”
紀曄想起自己接下來遊歷江湖,怎麼帶得動這些雜物?再者殺手常以天爲席,奢靡招致麻痹,會斷送掉其機警,自然拒接了喬歆提議。兩人只是去些一旁的酒樓裏喫了美味,分別用熱酒熱茶暖暖身子。
此後再是閒逛,轉眼到了午間,兩人輾轉四處,到了縣衙,遠遠觀着,見到堂上跪着兩人,這兩人右邊則是站着一個朱纓寶飾點扮的壯年男子,傲然而立;跪着的兩人穿着尋常百姓的衣服,身子微微前傾,偶爾身子有些顫抖。堂上的縣令看來看去,眼神有幾分慌張。
紀曄同喬歆靠得近了,聽見堂下有人悄聲私語道:“老錢們也是該有這命,觸到了這黴頭。”“誰讓他家田太肥了,懷璧其罪啊!”“唉,我們也得小心了!”
紀曄聽去,大概是什麼勾結之類的,這時那縣令低頭沉思許久後,一旁的師爺湊上前去,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麼,其後縣令便是判定道:“錢四夥同其婦人偷人田契,並且......”聽到此處,紀曄眉頭一沉,正欲出手嚇嚇,卻被後面的喬歆看見,將他拉了出來。
紀曄心想:我原本聽那船伕說那縣太爺還明捕法,該是個英明的官,卻沒想到縱容其在公堂上這般無禮不跪,還判出這樣結果,也便是個飯桶!”他問喬歆道:“拉我作甚,我又不取他性命,只是給他與那個惡徒一點教訓!”
喬歆道:“小歆知道公子無武藝高強,今日再讓他們難堪,他們也不敢尋你的麻煩。可公子總歸要走,日後那縣令便是要被盤虎宗欺負,那兩個老農更會悽慘,不如不做幹涉。”
紀曄心裏憤然,念自己高強武藝在身,卻不能鋤強扶弱,不甘道:“依照你的意思,該當如何?”
喬歆道:“平日裏小歆看得書裏講,天下愈是統一,黎民之災便會越少,這般光天化日猖狂得便越少。”
紀曄點頭,似有所悟道:“不錯,先前我居在偏隅之處,倒是對天下大勢知之甚少了。”
喬歆便是與他講起了這靈巖宗四處的宗門分佈,講到一個盤虎宗的時候,便提到了先前堂上那欺凌旁人的正是盤虎宗宗主的姐夫,向來欺軟怕硬,把勢力之間的強弱秋毫分明,這盤虎宗雖是不足靈巖宗底蘊之強,可遠不是這縣衙所能抵擋得住。
紀曄聽得明白,暗自道:“這盤虎宗行事猖狂,以後難免會遇到,到時不妨給他們個警告,也算造福一方了。”
雖是經此有些掃興,可而後的玩鬧衝得淡了些,知道日落才往回趕去。
接下來幾日,紀曄依舊如此舒服過着。
一天夜時,他睡得正酣,卻聽見屋子外一人輕微的痛吟聲,之後悄無聲息。他當下警醒,三兩下穿好衣服,火速衝了出去,細眼在四周查看,見到暗處躺着一人,不知死活。四處巡視的人全部了無生息。雖然高手多已撤出,但戒備力量猶在,顯然是已經有人潛入了。
在另一邊,他聽到了刀微微出鞘的聲音,之後又是靜得可怕。他心中道:“不好,十之**是那人前來了。他猜準了靈巖宗認定他不會殺個回馬槍,索性直搗黃龍。”
紀曄對那人的身手好奇得緊,便飛步衝了過去。
他環視四周,見不着一人,卻陡然風聲大作,背地裏一人向他衝來,如奔雷之勢,手中的劍在夜色下格外晃眼,隱隱發出龍吟般的輕嘯聲,那是破空到極致的表現。
紀曄全力運轉內力,險之又險地避了過去。他抽出太澤刺去,那人橫劍一擋,金鐵交織間爆射出一道火花來。紀曄像是刺到了那日的試劍石般無所寸進,那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發麻,急忙將手抽了回來。
幾個呼吸間,兩人已是過了數十招。那重劍紀曄深知自己不能硬接。可他勝在自己身形靈敏,都一一躲過,偶爾還能發出些反擊。這樣有來有回一陣後,那青年使巨劍使得久了,力氣逐漸怯下來,紀曄乘勝連攻,慢慢佔了上風。
黑衣人生了退意,正欲退去,卻聽見一方忽然火光大作,人影交織,百十來人攔住了他的退路,彎弓的,執劍的,都齊齊對準了他。
這時,人羣裏現出一個女子,正是喬歆,她關切道:“紀公子,我已經叫人把這兒圍住了!”
黑衣人身子一抖,直往人羣裏撲去,那羣人觀戰得久,只是方纔兩人鬥得太深,一時沒感知四下裏,他們自然是把黑衣人的身手看得清楚。本想仗着人多,黑衣人卻當機立斷攻過去,先了則是他們一手,他們不知黑衣人所指是誰,齊齊向黑衣人攻去,黑衣人架起巨劍,往過一挑,十幾把劍齊齊飛到空中,他再欺近一步,矯若遊龍般到了喬歆面前,喬歆見他直取自己,一掌擊出,可在黑衣人眼中是不值一談的,他理都沒理,任憑一掌落在自己身上,飛快把劍抵在喬歆脖頸上。
“一命換一命!”黑衣人發聲了,語氣生硬,但是頗爲年輕。
人羣前一人跨出數步,他倒提着一把鬼頭刀,面若枯葉,正是白日裏的一位頗有威嚴的執事,他嗤笑道:‘你這是一命?你揹負了多少人命,其中幾個不比這丫頭的命金貴?今日你自投羅網,還妄想這?”
黑衣人見此,劍輕輕拉去,喬歆脖頸上頃刻現出傷口,鮮血從中流了出來。在多半寸進去,怕是就無力迴天了。
喬歆哭了起來,想要用手捂住傷口,可想到後面站着的吳漸,絲毫不敢有異動。
紀曄指着他鼻樑,罵道:“習武之人,怎可以老幼婦孺來做脅迫?你放開他,拿我做人質!”
黑衣人低沉吼道:“退後,快退後!不然我殺了她!”一衆人往後退了去,紀曄怕他搶了喬歆性命'也退了去?黑衣人看看紀曄,冷然道:“你們以多欺少,不也壞了規矩?別想使什麼陰謀,要換的話便自絕於此!”
執事道:“哼,你們想的是什麼?這樣一個侍女,你們何必爲她耽擱功夫?都給我上!”
黑衣人見狀就準備要了喬歆性命,“慢!”紀曄運轉內力,大聲喝道,四周人都被這巨聲嚇得退了數步,黑衣人也驚得停了下來,隔了不知幾條街巷的地方傳來微弱的犬吠聲。他雖只被喬歆服侍幾日,這女子年紀不大卻聰慧可人,善解人意,與他如同兄妹,他當是見不得她死在自己面前。紀曄抱拳道:“還請看在晚輩面子上,給歆兒性命,放這惡賊離去,我若是護不住貴宗周全,任憑發落!”
“這.....”執事猶豫道。
“他雖身陷重圍,但身手非凡,必定以死相逼,你們中怕是要死去數十人。倒不如放他去了!今日全在疏忽了他這般厲害,來日定當取了他的性命!”紀曄正色道,他眼神一掃,厲聲道:“誰若是害了喬歆性命,我定當他碎屍!”
四下圍着的人無一不是嚇得退了數步這幾日紀曄雖是沒露手腳,可今晚他們見到的那打鬥,便知此話絕非是什麼一時意氣。執事神色凝重,躊躇片刻,對黑衣人咬咬牙道:“你放了這丫環,我們留你一條生路!”
黑衣人挾着喬歆慢慢退去,衆人跟上,到了宗門外,黑衣人把喬歆推向這邊,身子一躍,消失在蒼茫夜色中。
喬歆被推過來,紀曄扶住,安慰道:“沒事吧?”
喬歆哽嚥着搖了搖頭。
紀曄道:“歆兒姑娘託付給你們了,我去追那飛賊!”
兩個護衛從紀曄手裏接過,扶着她去了別處。
可紀曄看不到了,他順着那個方向,快步追了過去。
紀曄心道:“今日全因我個人意願放了他,倘若我不能擒住他,師父也會受我牽連,被這些人一道追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