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娘娘究竟是什麼?”
搬瀾公朝着大海發出疑問。
老公爺面前一片漆黑,今夜無月,便只能聽到海風推海浪,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
水母娘娘已經遠去千裏,站在這裏當然是聽不見的。
到...
許源指尖微顫,命線如蛛絲般悄然纏繞過每一名鄉民的命格——不是粗暴地攫取、壓制,而是以“鑑霆凌睿”的本源之力,輕輕撥動他們命格中那一縷尚未被徹底污染的清明。
剎那間,他瞳孔深處浮起淡青色光暈,視野驟然切換:眼前數十張面孔之上,並非空無一物的命線,而是一根根灰中泛紫的細索,自頭頂百會穴直貫而下,深深扎入腳下泥土。那些紫灰命索並非靜止,而是如活物般微微搏動,末端隱沒於地底深處,彷彿連着某種巨大而沉眠的臟器。
——不是水母娘娘廟。
是整座縣城。
許源心口一沉。他早知老母會已成氣候,卻未料其根系早已深扎入長佑縣的地脈骨血之中,不止是人心蠱惑,更是地理篡改!這些鄉民的命格,早已被縣城本身同化爲肢體延伸,砍一棵樹、動一塊土、甚至踩一腳泥,都等同於在撕扯水母娘孃的筋絡!
“不對……”他低聲自語,指尖命線隨之微震,“不是命格被寄生,是命格被‘嫁接’了。”
嫁接者,不是神像,不是廟祝,而是這座城。
許源猛地抬頭,望向遠處城郭輪廓——青瓦連綿,飛檐如齒,整座長佑縣城,在“望命”視野裏,竟是一具龐大無匹的肉身輪廓!城牆是嶙峋肋骨,護城河是盤繞腸管,縣衙大堂正懸於咽喉位置,而那七座水母娘娘廟,則如七枚凸起的腺體,正緩緩搏動,分泌出淡紫色霧氣,無聲無息滲入街巷民居。
這纔是真正的“血肉神像”。
不是河上漂浮的殘肢斷臂,而是將整座縣城煉成了活體神軀!
許源喉結滾動,袖中手指悄然掐訣。他沒有立刻斬斷那些命索——強行截斷,等於剜肉剔骨,這些鄉民當場便會七竅流血、腦漿迸裂。他要的是“鬆動”,是讓嫁接處出現一絲縫隙,哪怕只有一息之隙!
指尖命線悄然分出極細微的支脈,沿着紫灰命索逆向攀援,如細針探入肌理,專刺命索與地脈接駁最脆弱的“臍環”節點。每一次輕觸,都引發鄉民一陣恍惚眩暈,有人扶額踉蹌,有人忽然失語,更有一名老嫗捂住胸口,喃喃道:“心口……怎麼空了一塊?”
那年長族老仍捧手立於前方,神情愈發虔誠,可許源“望命”所見,他頭頂命索紫得發黑,臍環處卻赫然浮出一道細微裂痕——像瓷器上初生的冰紋。
成了!
許源眸光一凝,命線驟然收緊!
嗡——
無形漣漪自族老命格裂痕處炸開,無聲無息掃過全場。所有鄉民身體同時一僵,眼中狂熱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茫然、疲憊、乃至一絲驚懼的底色。方纔還嘶吼“給大水報仇”的人羣,此刻面面相覷,有人低頭看着自己沾泥的粗布衣袖,有人怔怔望着地上那灘尚未乾涸的血跡,喉嚨裏發出困惑的咕噥。
“我……剛纔是怎麼了?”
“頭好暈……好像做了個夢?”
“大水?誰是大水?”
倒地的“大水”也呆住了,摸着完好無損的腦袋,滿臉懵懂:“俺……俺剛纔被拍了一下?咋一點不疼?”
死寂。比先前對峙時更沉的死寂。不是憤怒的沉默,而是認知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後的真空。
柳生巖站在人羣之外,銅鈴大的眼珠裏映着這詭異一幕,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他下意識攥緊拳頭,又緩緩鬆開——他看見許大人沒動刀,沒燃火,甚至沒抬高半分聲音,就讓這羣瘋狗般的鄉民,自己解開了套在脖子上的絞索。
“秦都……”許源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敲進每個人耳中,“帶人,把倒下的那個,扶起來。”
柳生巖一愣,隨即大步上前,蒲扇般的手掌託住“大水”腋下,輕輕一提,便將這瘦小漢子穩穩架起。動作帶着一種笨拙的鄭重。
許源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那族老身上。老人臉色灰敗,嘴脣翕動,卻再吐不出一句“娘娘顯靈”。他眼中的信仰並未熄滅,只是那火焰被驟然潑上了一瓢冰水,噼啪作響,明滅不定。
“你們信水母娘娘。”許源語氣平靜,無嘲諷,無壓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陳述,“可你們知道,娘娘喫人麼?”
族老身體一顫。
“你們每月供奉一成收入,”許源指向遠處廟宇,“廟公收走銀錢,可曾給你們一文藥錢,治你們孩子咳喘的癆病?可曾給你們一鬥糧,救你們餓得浮腫的老孃?”
無人應答。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你們說娘娘保佑你們。”許源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可昨夜,西街王瘸子家的娃,被拖進廟後井裏,你們聽見哭聲了麼?今晨,北巷李寡婦吊死在自家門楣上,舌頭伸出來三寸長,你們看見了麼?——她死前,把最後一把米,塞進了廟公的褡褳裏!”
“住口!”族老終於嘶吼出聲,枯瘦的手指指向許源,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污衊!你這是褻瀆神明!”
“神明?”許源冷笑,一步踏前,靴底碾碎一片枯葉,“若真有神明,爲何只保佑廟公肚皮滾圓?爲何只保佑你們跪得膝蓋生繭?爲何只保佑你們把親生女兒,親手推進那口冒白氣的井裏,換回三斤糙米和一張寫着‘娘娘賜福’的黃紙?!”
他聲音如鞭,抽在每一顆搖晃的心上。一名年輕婦人突然掩面低泣,肩膀劇烈聳動;一個扛鋤頭的漢子默默轉過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粗糲的掌心蹭下幾道灰黑血痕。
許源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向柳生巖扶着的“大水”。他伸手,指尖在少年額角虛點三下——並非施術,只是以命格感知爲引,輕輕叩擊那被“黃光”強行彌合的顱骨裂縫。
“大水,”許源聲音放得極緩,“你記得自己是誰麼?”
少年茫然眨眼,眼神渾濁如蒙塵古鏡:“我……我叫狗剩。爹……爹說,我生下來那天下了紅雨,所以叫狗剩……”
“狗剩。”許源點頭,目光如炬,“你娘呢?”
“娘……”狗剩臉上掠過一絲痛苦,“娘在井裏……她說,井娘娘要喝水……她得下去喂……”
話音未落,他忽然抱着頭慘叫起來,身體篩糠般抖動,七竅邊緣,絲絲縷縷暗紅血絲正瘋狂滲出!那“黃光”被許源命格叩擊所擾,竟開始反噬宿主!
“攔住他!”柳生巖怒吼,雙臂如鐵箍般死死抱住狗剩。
許源卻紋絲不動,任由少年在懷中痙攣,只盯着他眉心一點——那裏,一縷極淡、極細的紫氣,正從皮膚下艱難鑽出,如同垂死蚯蚓般扭動掙扎。
就是它!
許源並指如劍,指尖凝聚一縷極細的腹中火,非焚非灼,而是如繡花針般,精準刺入那縷紫氣根部!
滋——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紫氣如沸水遇雪,瞬間蜷縮、黯淡、消散。狗剩身體猛地一挺,隨即癱軟,大口喘息,汗如雨下,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清亮,直勾勾看着許源,帶着劫後餘生的恐懼與懵懂。
“記住這個感覺。”許源俯視着他,聲音如寒泉,“你娘沒在井裏,但井裏,沒東西在喫你娘。”
他直起身,環視全場,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風聲:“今日,本官在此立誓——不破水母娘娘廟,不掘長佑縣地脈,不擒幕後妖邪,許源,項上人頭,隨時可取!”
話音落下,他袍袖一振,轉身便走,再未多看那些鄉民一眼。
柳生巖扛起狗剩,大步跟上。校尉們默默收起斧鋸,列隊而行。荒野重歸寂靜,只餘下幾十個僵立原地的鄉民,麪皮抽搐,眼神空洞,彷彿剛剛被抽走了魂魄,又似被塞進了一顆滾燙的炭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走出數里,柳生巖才低聲問:“大人……狗剩他娘,真在井裏?”
許源腳步未停,目光投向遠處縣城方向,那裏,七座廟宇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陰森:“命線所指,錯不了。井底有東西,正藉着‘水母娘娘’的名義,把活人當血食,把整座城,當它的產房。”
他頓了頓,袖中指尖緩緩摩挲着一枚溫潤玉珏——那是出發前,小夢悄悄塞進他手中的“鎮魂珏”,內蘊一絲運河龍王敕令,能隔絕低階邪祟窺探。此刻玉珏表面,正有極其細微的漣漪狀波紋,無聲盪漾。
“它知道我們來了。”許源聲音低沉,“狗剩是誘餌,那羣鄉民是障眼法,真正的殺招……在城裏。”
暮色四合,山谷營地篝火初燃。許源獨自坐在火堆旁,手中把玩着一截剛從山林裏折下的枯枝。枯枝表皮皸裂,內裏卻透出詭異的、半透明的粉紅色,彷彿凝固的血肉。
他指尖腹中火苗倏然竄起,舔舐枯枝。
嗤……嗤……
沒有焦糊,沒有燃燒,那粉紅內裏竟如活物般急速萎縮、蠕動,最終蜷縮成一顆拇指大小、表面佈滿血管狀紋路的猩紅肉瘤!肉瘤在火苗中微微搏動,發出微弱的、令人牙酸的“噗噗”聲。
許源面無表情,指尖火苗一盛。
噗!
肉瘤爆開,化作一蓬腥臭灰燼,隨風飄散。
他攤開手掌,灰燼簌簌落下,掌心卻留下一道細小的、蜿蜒如蚯蚓的暗紅印記——正是白日裏,他“望命”所見,那深扎入地脈的紫灰命索的顏色。
原來,這山林的草木,早已被同化。
許源緩緩握緊手掌,將那抹暗紅攥進掌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火光跳躍,在他眼底投下兩簇幽冷的碧焰。
長佑縣,遠比他預想的更深、更黑、更……活。
而城中,那口冒着白氣的井,正無聲地,等待着。
遠處,一隻琉璃鸞的虛影,在漸濃的夜色裏,悄然掠過營地上空,羽翼無聲,只留下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冷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