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一點再看,比心
華澍的總統套房在第70樓。
帶躍層,入眼便是挑高的客廳,和懸於廳頂的耀目水晶吊燈。起居室鋪有來自摩洛哥的手工編織地毯,琥珀銀織和皮革皮草這樣奢華的材質隨處可見。而散落房間各處的藝術品像是安土桃山時代的掛軸和安迪·沃霍爾的版畫,亦或是意大利基亞瓦裏的匠人手工製作的櫻桃木竹節椅,全是從世界各地蒐羅來的藏品,尤添客人的尊貴感。
雖然在李不琢看來,有點浮誇。
卻和林錦承那個叫人生厭的二世祖,意外的風格相襯。
七點半,李不琢喫好晚餐和領班孟勤去總套熟悉環境。
“不琢,你別擔心,我以前爲總套的客人做過幾次貼身管家,沒那麼困難。”孟勤看她愁眉不展,出聲安慰。
她們站在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前,以全景角度鳥瞰與澍城高聳建築羣毗鄰的海灣。夕陽拖長她們的影子,蜿蜒爬上身後那架白色斯坦威三角鋼琴。
“我一定努力做好,不讓大家失望。”李不琢淺笑,壯美的城市景觀讓她的心一點一點靜下來。
她記得客人資料上寫有“易失眠”這項,便想去房務中心詢問有沒有合適的助眠枕頭。
去的路上低頭髮短信給林錦承,包括告知澍城天氣,確認是否需要接機,是否有老人小孩或寵物同行。
那邊只簡短回一句:我一個人。
一個人,一個爛人。李不琢在心裏默默說。
她剛想收起手機,林錦承又發來一條:我祕書晚點和你們郵件聯繫。
“哎”
李不琢這時剛走過拐角,迎面撞上了人,下意識說着“抱歉抱歉”鞠了一躬。
掉在地上的手機被人撿起,她抬頭一看,居然是沈初覺,而剛纔那聲輕呼則是他旁邊的戴品妍發出的。又是他倆。
沈初覺盯着那上面的發件人名字好幾秒,才把手機遞給李不琢。
“謝謝沈總。”接過後,她轉身又對戴品妍說,“戴經理,不好意思。”
“不要緊。”戴品妍眼線畫得很漂亮,極有女人味地抿脣笑了笑,隨即轉向沈初覺,“這次的廣告拍攝還要找下喻融,你和他關係那麼好,應該沒問題吧?”
只是一場再小不過的意外,李不琢收起手機,想繞過他們。
不料被沈初覺攔下,“我們剛剛在跟前廳經理開會。”
啊?爲什麼要對我解釋?
李不琢一臉愣怔地看看他,又看看戴品妍。後者起先跟她一樣的懵,後來換上玩味的眼神,出聲問:“在報備?是她嗎?”
沈初覺點頭。
戴品妍笑着拍拍他的肩,柔聲說:“看來你沒有騙我。你們慢聊。”說完就極有氣質地踩着貓步離開。
騙?什麼鬼?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沈初覺看出她的困惑,跨一步到她跟前,垂眼看她,“你上次不是問,有沒有女人追我?”
李不琢惶惑,“戴經理啊”
沈初覺提起嘴角笑了下,側身靠牆,雙手插入褲兜,聲音低低緩緩:“我有我的用人原則,戴品妍要不是工作出色,在我拒絕的時候,就被fire了。但我需要她不抱一點期待。”
“你拿我當幌子?”李不琢狐狸一樣眯了眯眼睛。
“沒有。”
“哪裏沒有?她剛纔看我的那個眼神,分明認定我是你女朋友了。可我根本沒有答應你!”
“那你就快答應啊。”
李不琢愕然瞪向他,對上他看來的視線。
走道燈光昏暗,久久無人經過。他深幽的眼眸直直望進她眼底,氣氛一下變得曖昧。
沈初覺工作時會梳一個成熟持重的背頭,露出淺淺的偏分發線,儒雅謙和,有三十往上的年齡感。他看得那樣專注,好像下一秒就吻過來。
李不琢心跳大亂,支吾着說:“可你有好多事,像從哪裏來,家裏有哪些人,我都不知道。”
沈初覺低頭問:“那些東西很重要嗎?”
他聲音很小,只夠彼此聽到,像怕驚動微弱的燭火。
“對我來說,很重要。”李不琢穩住氣息,“你知道林善培當年騙了莊佩茹,說和他老婆離婚了,害莊佩茹去當小三。當然,莊佩茹也不爭氣,知道他有老婆竟然沒捨得離開,害我到處被別人戳脊樑骨。沈初覺,我在意別人的看法,不想大家以爲我處心積慮勾引老闆,你要我接受,就把家裏情況全都告訴我,那樣我纔好放心辭職。”
沈初覺移走視線,盯着腳下的地毯,“還不到時候。”
“沈初覺!”李不琢想起什麼,尖叫一下,“你不會被富婆包.養,正在想辦法擺脫吧?”
他怔了一霎,雙肩輕輕發顫,隨後再也繃不住地大笑起來。
李不琢看得有點呆,她還從沒見他笑得這樣開心。在她的記憶中,沈初覺永遠表情匱乏,專注做事的時候眉間輕蹙,像山水畫裏滿懷心事與愁緒的詩人。
等他笑夠了,輕咳一聲:“怎麼會,我還一直等着你當富婆包.養我。”
李不琢看一眼他身上那件輪廓硬朗的巴黎世家,無奈地絞手指頭,“好難哦。”
她認真苦惱的樣子讓沈初覺心動不已,很想揉揉她的頭,抱一下她,或是親吻。但他沒有和女人交往的經驗,不知道該走哪一步纔不突兀。
猶豫間,李不琢又抬頭,“反正今天就算了,以後你不能再亂說!”
“好,不亂說。”
“我還沒答應!”
“好,你還沒答應。”
“你以後表現再這麼差,我可能就拖到地老天荒了。”
“好好好,我一定好好表現。”
“要是表現好會有獎勵。”
李不琢小聲說完,趁着沈初覺還沒有反應,鞋底抹油一溜煙跑沒影了。
林錦承雖說是一個人,但帶了祕書隨行。
入住的陣仗很大,禮賓部提前派了輛勞斯萊斯幻影去接機,酒店從上到下在大堂列隊歡迎。
他神情冷肅,走路都帶着颼颼的小涼風,像被人欠了千八百萬來酒店收債。
李不琢暗暗損他:裝。
坐電梯的時候,她和孟勤分站他兩側。孟勤聲音清甜,一路滔滔不絕地向他介紹華澍的硬件設施。李不琢不言語,悄悄拉了下孟勤衣襬,使勁朝她使眼色。可惜孟勤沒看見。
等出了電梯,林錦承終於開口,慢悠悠地對孟勤說:“張嘴。”
孟勤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一眼李不琢,李不琢搖搖頭。
她只好照做。
林錦承這才滿意地掏出皮夾,抽出一疊從一百到十塊錢不等的鈔票,捲成小卷,塞進孟勤嘴裏:“夠不夠填滿你的嘴?再有廢話,我就把老二塞進去。”
李不琢當即怒不可遏地想衝上去抗議,被孟勤一把拉住。
林錦承轉過頭,皮笑肉不笑地問:“李管家,你有意見?”
理智慢一拍跟上,李不琢強抑怒火,放低聲音:“對不起,林先生。”
他這才心滿意足地大步離去。
“你沒事吧?”李不琢小聲問。
孟勤用力把淚水壓回去,吸了吸鼻子,“沒事沒事,工作嘛。”
後來進了房間,林錦承讓李不琢介紹下這幾天安排好的行程,她乾巴巴地背一遍。
“這樣纔對!”他坐在沙發上翹着腿,點燃一根菸,“我討厭女人嗡嗡嗡嗡蒼蠅一樣沒完沒了,該出聲的時候再出聲。”
“行了行了,你們先出去,我暫時用不上。”
孟勤頭也不回地跑走。
李不琢沒走幾步,被高聲叫住:“李管家,你等一下。”
未及她出聲,脖子便被男人的一條小臂纏上,林錦承附到她耳邊說:“你倒是沒忘記我討厭囉嗦的女人。”
李不琢冷笑:“林公子殺人不見血,我怎麼敢忘。”
“過獎啦!”林錦承大笑兩聲,又說,“晚上我開party,要不要過來敘敘舊情?”
“我和你沒有舊情。”
“那麼狠心?哎,沒想到你居然和沈初覺是同事?你們進展到幾壘了?我跟你說,沈初覺那根東西尺寸驚人”
“林錦承!你他媽別再放屁了!”
“哈哈哈哈哈哈!這纔是我認識的李不琢,在我面前裝什麼淑女。”
“也可能他陽氣重,壓住了。你們知道嗎?華澍最厲害的可不是5610。”一個叫路原的捲髮男管家煞有介事地放低了聲音。
另一人心虛地問:“那是哪一間?”
“5011房,住那間房的客人投訴過,晚上睡覺的時候能聽到浴室拉浴簾的聲音,還有龍頭流水的聲音。你們知道爲什麼嗎?”
5011是50樓的最後一間房。路原故弄玄虛的口吻挑起李不琢的好奇心,她豎起耳朵等着聽個究竟。
“我們大廈的電梯按鍵,沒標末尾帶4的數字,‘13’也沒有,但物理上是存在的。數字上的第5層是物理上的4樓,15層則是12樓能聽懂嗎?”
幾個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發聲:“你挑重點的說。”
“行,那重點就是,50層其實是第44樓。那麼44樓的最後一間房嘿嘿嘿。”
飯桌上的氣氛頓時詭異起來。
李不琢筷子突然往桌面一拍,“沒有那種事,你們別瞎說!”
華澍的客房並不是按一條直線排列,從設計上就考慮了尾房禁忌。可從數字順序和整體方向來看,確實存在最後一間。
入住酒店的多爲生意人,不少帶有自己的習慣,既有堅決不住房號末位爲某個數字的,也有要求入住前在房裏點蠟燭的。
不住尾房,是相當一部分人的共識。
李不琢這回倒不是逞英雄,只不過她昨晚住了一次沒事,隱約覺得這種禁忌可以破除。而且華澍的前主人是莊佩茹,李不琢不想她在天之靈還要背什麼風水惡名,雖然可能沒人在意這個。
“破除?”路原揚了揚眉,“李不琢,莫非你想自己體驗一晚?”
李不琢雙眼一眯,“也不是不行啊。”
路原放下碗筷,雙手交握抵住下巴,陰惻惻地笑:“那到時可別哭着跑出來。”
老實說,李不琢有點怕,但她從不把怕這個字寫在臉上,午餐後就去找洪少娜,想問問她排哪天的晚班,有個照應。
誰知遭到她一疊聲的勸止:“不行不行不行,不琢,人的內心要有敬畏之情,你別這麼輕率。”
李不琢秀眉一挑,“洪姐,難不成華澍還真有什麼貓膩?”
她們說這話的時候正好走到員工電梯旁,洪少娜瞧着周圍沒人,神情凝肅地說:“去年有客人死在5011房。”
“死了?!”李不琢陡然變了臉色,“我怎麼從沒聽說?”
“這種消息酒店向來全力封鎖,能讓人知道的,一般都捂不住了。”洪少娜說到這,語氣又轉爲和緩,“那位馮先生洗澡的時候突發心臟病去世,因爲家裏人沒來找酒店的麻煩,自然知道的人不多。”
難怪路原一臉志在必得,恐怕他就是爲數不多裏的其中之一。
“洪姐,你哪天晚班?我保證不給你添亂。”李不琢撒嬌,倚上洪少娜的肩膀。
“你跟他們打賭了?”
“你怎麼知道?”
“管家部那批人,每年都喜歡找幾個新人開涮,你真是挺胸撞槍口。”洪少娜直嘆氣,“就算真沒什麼,也會被他們搞出點什麼來。”
李不琢瞪着一雙大眼睛,吐了吐舌頭,“那我不是死定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電梯門打開,沈初覺和戴品妍正好走出來,吐舌頭的動作被兩人盡收眼底。
李不琢心裏暗叫壞了,趕緊甜聲喊着“沈總好,戴經理好”朝他們鞠躬。
戴品妍點點頭,應她一句“你好”。可她還沒邁出一步,轉頭想要繼續和沈初覺說話的時候,意外發現他停下打量那女管家。
她這才仔細瞧了瞧。
對方一身規矩的黑色管家制服,帶着股錚錚的朝氣,和別人沒什麼大不同。但她妍麗的眉眼和聲音天生的嬌俏都不禁讓戴品妍重新審視起沈初覺做了一段時間的同事,見過他工作不要命的樣子,也習慣他待人接物的疏離,以至於快忘記他只是個普通男人。
而李不琢一臉愣怔,目光對上沈初覺的一瞬,胸腔似有電流竄過,泛起一陣酥酥麻麻的癢。
她立馬低下頭。
黑歷史被人握住的感覺實在糟糕。
尤其他還聲稱自己忍得辛苦,那萬一沒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