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謀害皇後的消息震驚後宮上下,宮人們紛紛傳言玲瓏如何趁送衣之時潛入華清池邊,又是如何被皇後親自下令溺斃處死。
那辛夷宮前,玲瓏的屍身無人收殮,就任由雪一層層蓋着,辛夷宮中無人敢輕易出宮,就算是不得已經過,亦是要跪下磕頭拜拜纔敢經過。
謹貴嬪被貶爲謹嬪,一連幾日在辛夷宮中都傳出她砸東西的響聲。
她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觸怒聶無雙,又沒有顯赫的家世做爲後盾,宮中人都在驚疑不定中漸漸輕視了她與二皇子。
此事皇後震怒非常,當天就派了一千御林軍火速前去捉拿玲瓏家人,三族內不得免罪,皆下天牢。
玲瓏本是謹嬪的遠親,但是因得聶無雙一句"三族之內不得免罪",連着謹嬪的母族也牽涉在內。應京中世族多有聯姻,一時間朝野亦是震動。
刑部,禮部,兵部,三部尚書第二日匆匆前來覲見皇後,請皇後息怒,並陳請等皇上歸來才做處置。
華清宮中,有着比平日更不一般的凝重氣氛。所有的宮人搭起都不敢出,只有殿中侃侃而談的聲音。
"皇後孃娘明鑑,那玲瓏只是一人犯事,罪不至禍及三族,請娘娘慎重開恩!以待皇上歸來再來裁定。或是將此事交給臣等,臣一定會好好查個一清二楚,水落石出!"跪地的刑部張大人說道。
珠簾之後,聶無雙的面容隱約可見,輕叩茶蓋,抿了一口熱茶,不置可否。
珠簾之外,三位大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皇後心中如何想的,但是此事雖事關重大,但是從未有後宮命令御林軍捉拿罪犯的先例,即使聶無雙如何獲聖寵,如何藐視宮規,但是如今既然來了,那隻能硬着頭皮上了...
三位大人想定,由禮部尚書開口婉轉勸道:"皇後孃娘,玲瓏罪大滔天,萬死不足以平皇後心中之恨,依臣愚見,獲罪一族即可,三族未牽涉過大,恐會引起朝中非議,再者,祖制有言:..."
他還未說完,只覺得背上被兩道冰冷的眼神注視着,他連忙一抬頭,就見珠簾之後,聶無雙美幽冷地看着他。
他接下的話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三部三位大人一時間也察覺到了殿中的氣氛不對頭。
聶無雙冷冷看了他們一眼,珠簾微動,她已經走了出來,即使三位大人都見過聶無雙,但是不知怎麼的,還是被她的豔色與氣勢給逼得往後一縮。
"那依列位大人意思,本宮該如何做呢?"聶無雙冷笑問道。
"皇後孃娘不必操心,就交給微臣等來辦就是..."刑部尚書大人連忙接口。
聶無雙一笑:"本宮不是吩咐將罪人下了天牢,交給刑部辦了麼?本宮可是沒插手。"
刑部尚書聞言,臉上不由尷尬:"微臣...微臣...知道,只是這罪及三族,還是有待商榷,有待商榷..."
"有待商榷,那就等皇上歸來,三位大人好好與皇上稟報便是。"聶無雙道:"三位大人還有事麼?無事本宮要歇息了。"
這一句已是逐客令。三位尚書面面相覷,想要告退但是卻是心有不甘。
聶無雙看了他們一眼,口中帶着冷冷嘲諷:"怎麼?謀逆犯上,本宮下令處置難道錯了嗎?"
"沒...沒錯..."禮部尚書額上冷汗淋漓。
"本宮下令捉拿罪人親族,難道不符合祖制?"聶無雙神色轉冷:"還是你們姻親相護,就只巴望着本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這...微臣們不敢..."三位尚書紛紛磕頭。
"你們有什麼不敢的?都找上本宮了,玲瓏進宮那陣子,你們怎麼不說不符祖制?她不知廉恥請皇上破例收入後宮之時,你們怎麼不站出來說不符祖制?等到她被本宮處死,你們才一個個到本宮跟前跟本宮說什麼祖制?!"
聶無雙笑得冰冷:"本宮一忍再忍,卻讓你們以爲本宮好欺負!要知道本宮可是皇後!一國之母!若是不甘願本宮做這個皇後,若是認爲本宮是齊人不配當這皇後,你們大可說出來!等皇上回宮,讓皇上做主,好廢去本宮這個皇後,另選品德兼備的應國女子來做這個皇後便是!"
最後一段話說完,三位尚書連忙伏地,戰戰兢兢地道:"微臣該死,臣等萬萬該死!"
聶無雙看着他們,不願再說,冷笑轉入殿後。珠簾晃動,久久才平。三位尚書心中惶惶,半天纔回過神來,喪氣地離開華清宮。
聶無雙坐在內殿中,心中一股氣堵着,渾身不適。楊直端了湯水進來,見她臉鐵青,連忙勸道:"皇後孃娘可不要與他們置氣,這些大臣都是老古董,他們說的話娘娘不要放在心上。"
"不要放在心上?不要放在心上的結果就是被人輕視!"聶無雙冷聲道:"與其如此,還不如讓他們瞧瞧本宮也不是手軟的人!"
她的眼中掠過厲色,那神色令楊直心中微微一嘆,遂垂手恭立在一旁。殿中一時沉寂下來。
許久,聶無雙忽地開口問道:"皇上去了幾日了?"
楊直怔忪一會,這才發現是在問他,低了頭:"大約已經過了半個多月了。"
聶無雙聞言只是默默,滿目所見,宮殿中暮氣瀰漫,他什麼時候纔回?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啊...
她低下眼,任思緒漸漸飛遠...
武德二年十二月底,玲瓏三族皆沒天牢,連罪者三百餘人,一時間應京中議論紛紛。全應京中聽聞三部尚書去求情,都被皇後怒斥而走,不禁對聶無雙更多了幾分敬畏。
聶無雙站在引鳳台上,看着眼前白雪皚皚,寒風呼呼。有宮人匆匆步上高臺,對她低聲說了幾句。
聶無雙美眸神色微微一沉,冷聲道:"帶路吧。"
宮人在前面領路,聶無雙隨意披了一身素色披風,戴了風帽,乘了鳳攆,向皇宮而去。
終於到了那一處寂寂無聲的"紫薇閣",嚴寒蓋住了所有的草木翠色,只有一條被宮人掃出的烏黑小徑在面前蜿蜒露着。
聶無雙下了鳳攆,打量了四周,有侍衛匆匆來拜見,面有難色:"皇後孃娘恕罪,是顧大人要屬下傳話,所以..."
聶無雙揮了揮手,慢慢走了進去,紫薇閣院門打開,她就看見在亭中飲茶下棋的顧清鴻。
他一身白衣,瘦削如剪影的身軀依然有出塵的意味,他熟練地烹茶,手勢行雲流水,十分優雅好看。看不出軟禁在皇宮中的抑鬱,倒是有幾分灑脫。
聶無雙站在院門邊,心中微微恍惚。
好似,她有許久不曾想過他了...
原來這便是不愛了,過往的愛就那麼雲淡風輕地消逝,就在不經意中,她的心中不再有一個叫做顧清鴻的男子...
"既然皇後來了,便進來與顧某喝一杯熱茶吧。"顧清鴻未轉身,卻似感覺她的到來。
聶無雙只覺得滿心蕭索,站在院門邊,淡淡道:"顧大人的茶,本宮消受不起,有什麼事便說罷。"
顧清鴻修長的手腕在半空中一頓,手一揚,已涼的茶潑了出去。他慢慢又倒了一杯香茗,微微一嘆:"難道時至今日,你也不願意與顧某喝一杯茶嗎?"
聶無雙哂笑:"喝與不喝又有什麼用?不過既然顧大人力邀,本宮再推辭豈不是矯情了?"
她說罷慢慢步上亭子,坐在他的對面。
兩人相視一眼,心中不由湧起一股悽然。愛與恨此時都不再重要,愛又能如何,她現在心境早不是當初的聶無雙。恨又能如何?現在亦不是最終刀劍相見的時機。
熟悉的面容,兩相咫尺坐着卻已是千山萬水都不越過的天涯。她一身素色鳳服,即使淡妝素面,依然不掩萬千風華,而他一身白衣,亦是又如五年前那般翩翩如驚鴻。
聶無雙捻起茶杯,看着熱騰騰的茶水在手心中漸漸冰冷,這才一口飲下:"說罷,有什麼事?"
顧清鴻眉宇清淡:"放我回去。"
聶無雙失笑:"這不可能。"
顧清鴻並不氣餒,他抬起頭來看着聶無雙:"開春過後,齊應兩國就要開戰了。那時候我更走不了。"
聶無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從她手中死士逃出性命的顧清鴻是不是腦子不清楚了?她怎麼可能放他離開?更何況當初是蕭鳳溟親自下令將他軟禁。她怎麼能放?
"走不了就留着,顧大人在這裏錦衣玉食,豈不是更好?"聶無雙淡淡道,口氣卻是不容商榷。
"無雙,放我走。讓我離開應國。我要去做一件事。"顧清鴻說道。
聶無雙微微一挑秀眉:"什麼事?放你回去輔佐齊國昏君?"她笑了,笑得森冷:"顧清鴻你把我當成傻子不成?"
她站起身來,拂袖要走:"若是這件事,本宮今日就沒有來的必要了!"
"無雙!"身後傳來他清朗的聲音,但是卻含了千萬心緒。
聶無雙猛地頓住腳步,冷然回眸:"無雙豈是你可以叫的?"她眉眼間皆是厲色。
顧清鴻陡然無言,他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臉,一時竟然不知眼前到底是誰。
那曾經的聶無雙,那純真無邪的聶無雙...
那曾經夜半不睡,只等着他從書院中苦讀歸家的聶無雙...
是什麼錯了?是他錯了,還是命運錯了,竟讓他在經年之後才陡然發現兜兜轉轉,在愛恨交織中,他從未把她從心中抹去...
有水光在眼前迷濛,他低了眼:"皇後,顧某一定要走,爲的是查清當年淮南謝家滅門一案。絕不會輔佐齊帝。"
他的話令聶無雙遍體生寒,好,好,過了這麼多年,他終於願意親自去查。過了這麼多年,他終於知道自己錯了嗎?
聶無雙回了頭,慢慢向他走近,紅脣微啓:"你真的願意查?怎麼查?"
"去齊國大內查,去淮南查...天大地大,總還有當年的人還記得當年的事。"他眸色痛苦,卻帶着堅定:"是非對錯,總是要有個結論。"
聶無雙忽地笑了,笑得森冷:"不必了。你想要查也得等齊國滅了再查!不過那時候對本宮來說真相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顧清鴻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帶着不明痛色。這樣的聶無雙不誅人,她在誅心!
"顧大人就在宮中好喫好喝地等着吧。"她冷笑着離開,不再多看一眼。
"難道你真的不願意知道當年的事?謝家百餘口,一夜之間盡數成了倒下亡魂,當年..."他艱澀的話在身後響起。
聶無雙腳步不停,在跨出院門之時,她冷冷道:"那是你們謝家的事,與本宮無關!
與本宮無關,她就這樣輕描淡寫地離開,再不願看身後孤立的人影一眼。
與她無關,顧清鴻捂住薄脣,不由咳嗽起來,眼中帶着痛色,原來已經不關她的事了...
...
崑崙天山,依舊是大雪飛揚,蕭鳳青呼出一口白霧,看着遙不可及的山頂,第一次深深感慨人之渺小還有天公造物的神奇,這樣千丈的山脈究竟是如何而成。
"五弟,再走一個時辰就會到了一處山谷,那...那邊就可以不用走了。火麒麟就在那邊。"前面的蕭鳳溟轉過頭,對蕭鳳青說道。
看着他熟悉的面容,蕭鳳青勉強一笑:"那就好,估計那些人都走不動了。"
蕭鳳溟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頭:"還好你跟着朕來,不然這一路上朕都會悶壞了。"
蕭鳳青臉上的神情都隱在了風帽下,袖中還有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他眼底湧過自己也說不清的陰鬱,明明就在那一刻就可以一刀結果了他,可是偏偏事到臨頭,自己竟下不了手。
"五弟,走吧!順利的話,再過幾日就能下山了。"蕭鳳溟對他笑道。
"好。"蕭鳳青抬起頭來,俊顏上露出虛浮的笑意。
一行人在雪山上艱難地走着,終於在日落時分到了一處山坳。等所有的人登上山坳口,不禁對眼前的一切咋舌不已。只見這山坳處竟是沒有積雪,甚至地上還長着綠油油的青草。
所有人除了蕭鳳溟,都不敢置信地低頭摸了摸腳下的土地與青草。蕭鳳溟脫下身上沉重的裘衣,當先走了進去。
蕭鳳青跟上,越進山谷越是驚訝,只見山谷中綠草遍野,草木繁盛,地上還盛開着許多不知名的花草,雖不認識,但是隻看着那肥厚的葉子,盈盈的果實就知道這些都是極其珍貴的天山草藥。
"三哥,三哥..."蕭鳳青正要問,蕭鳳溟對他一指前方,只見前方一處山頭正噴出滾滾濃煙,還有暗紅暗紅的水從山頭的一邊向山下流去,而這山坳中彙集了熱氣,便融化了積雪,所以纔有這樣冰天雪地中有一方翠綠天地的奇景。
"你看,這裏得天獨厚,這口山火也不知流淌了多少年,這纔有着山坳處的避世桃花源。"蕭鳳溟指點着說道。
他清朗的眉眼皆是欣慰,火麒麟,其實本是早就該滅絕的一種上古靈物,要不是這裏人跡罕至,又有山火日夜不停化去這山坳積雪,它也絕不會存活至今。也不知當時看見的火麒麟現在還會不會在。
"那什麼時候開始捉?"蕭鳳青問道,聲音微微顫抖,也不知是高興還是激動的。
蕭鳳溟並未察覺,他看了一眼身後跟着筋疲力盡的侍衛,回頭一笑:"今夜就先睡一個好覺,明日再去捉。"
蕭鳳青不禁握了袖中的匕首,眼瞳微微一縮。今夜...那一切就在今夜有個了結吧!
"五弟,過來採點草藥,這些可是山下萬金難求的傷藥。"蕭鳳溟在前面招呼。緩過氣來的侍衛們也紛紛跟着他,在草地上挑挑揀揀採摘起來。
蕭鳳溟在前面領着,一邊耐心淡淡說了幾句草藥的常識,越發令侍衛們心悅誠服。
蕭鳳青看着他們遠去,只坐在一旁的山石上,風吹來,冷冽的空氣中帶着淡淡的刺鼻氣味。他閉上眼,崑崙天山,就是那個跟他說的地方了...
身後腳步微動,肩膀上被人用力一拍:"五弟,在想什麼?這麼出神?"
蕭鳳青回過頭,原來是蕭鳳溟去而復返。
"沒什麼,只是歇息一會。"蕭鳳青敷衍一笑。
"五弟,你好像一路上都有心事。"蕭鳳溟坐在他身邊,脫下身上重裘,一身勁裝勾勒出他英挺的身姿,蕭鳳青心中一驚,俊顏上浮起笑容:"哪有什麼心事?三哥多心了。"
蕭鳳溟看了他一眼,心中浮起疑慮。許是自己多心了吧,怎麼會覺得一向對自己無話不說的五弟對自己隱瞞了什麼。
"三哥,其他幾位皇兄皇弟弟早早都去了各自的封地,年後,臣弟要不要也去任就藩好了,省得朝中有人非議。"蕭鳳青忽然開口。
蕭鳳溟微微一頓,認真地看着他的臉色,只見蕭鳳青白皙的面上,一抹淡淡恍惚的笑意含在脣邊,令他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你且安心在應京中,非議的事,朕會好好查一查的。"蕭鳳溟斷然說道。
蕭鳳青側過頭,有風吹來,拂起他鬢邊的幾縷碎髮,令他的神色越發飄渺:"三哥當真如此相信我?"
蕭鳳溟看着他:"若是不相信你,朕怎麼會一直把你帶在身邊?好好的,別多想了。先帝的諸多兄弟中,你我是最親厚的,感情自是不一般。"
蕭鳳青聞言,只是沉默許久
他抬起頭來,琥珀色的深眸中神色複雜:"當真不後悔?"
蕭鳳溟看了他許久,一拍他的腦袋:"你到底在想什麼?怎麼這麼古裏古怪的?"
"臣弟是在想,若是有一天臣弟做了讓三哥失望的事,三哥以後會不會恨我?"蕭鳳青一笑,俊魅的面上浮起恍惚:"總說天家無情,不知爲什麼,一想起三哥若是有一天會恨我,那我還是心裏很難過的。"
他說完,跳下山石,衝蕭鳳溟揮了揮手:"三哥,不說這些了。我去採草藥。順便瞧瞧有什麼火麒麟沒有。"
他說罷飛快消失在蕭鳳溟的眼前。
蕭鳳溟輕笑着搖了搖頭:"這五弟,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他說完,也跳下山石,慢慢向前走去。
...
當下,一行人就在山谷中打了帳篷,升了火在原地休整。火光跳躍,映出百難才上得崑崙天山的一羣人。
蕭鳳溟坐在一行人的上首,左手邊是蕭鳳青。今夜的蕭鳳青格外沉默,只是打開羊皮做的酒囊,一口一口喝着悶酒。
蕭鳳溟勸道:"五弟,別喝了。"
蕭鳳青定定看着他,火光掩映中,一雙魔魅似的眼越發俊美得妖冶,他推開他的手:"讓我喝個痛快吧。這幾日我...累極了。"
他打了個酒嗝,繼續喝起來。火堆旁御前侍衛們也都紛紛喝酒談笑,一路上,蕭鳳溟與蕭風青與他們同喫同住,早就沒了高高在上的神祕感,是主僕,其實更是朋友。
蕭鳳溟見他滿腹心事,不由輕搖着頭,放任他喝了起來。一行人喫喫喝喝,終於累極倒頭便睡。蕭鳳青亦是橫臥在草地上,脣邊猶有酒漬。蕭鳳溟一個個查看過,見他酒醉得如此厲害,不由把他搬入帳篷中,爲他蓋上狐裘,這纔在一旁打坐調息。
不一會,他已進入了渾然忘我的境界。
而地上,蕭鳳青慢慢睜開眼,看着身上蓋得嚴嚴實實的狐裘,眼底湧過一絲痛苦...
夜更深了...
不知過了多久,四週一片靜謐,除了侍衛們深深淺淺的呼吸聲,就只聽到呼呼的風聲從山谷上方掠過。
蕭鳳溟忽地睜開眼,因爲他在這萬籟寂靜中聽到一點奇怪的異動。他掃了一圈四周,身邊蕭鳳青已經熟睡,而帳外的侍衛們也都睡得沉實。他站起身來,悄悄走出帳篷。一股寒風吹來,不由令人打了個寒顫。這山坳雖然四季如春,但是到了夜間卻還是冷的。
他撥了撥火堆,又添了點柴火,這纔拿身邊的佩劍,循着方纔聽到響聲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影消失的時候,不知什麼時候蕭鳳青已經從帳篷中走了出來,他緩緩拿起一個黑色的哨子,放在脣邊,輕輕吹了起來...
寒風又一次刮來,他的束髮早就披散在肩頭,迎着風,那長長的束髮張牙舞爪地在他身後飛揚,映着火光,他似魔非人的俊美面容猶如地獄而來的修羅,散發着令人膽寒的殺氣...
"三哥,你一定會後悔的...後悔信了我..."
飄渺的聲音在寒風中一吹就散了,再也沒有任何蹤影...
蕭鳳溟一路追着方纔聽到的奇異聲響,一邊走,一邊在路邊刻下記號以防回頭會迷路。一路上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頭頂上寒風呼呼吹過,那聲音古怪又淒厲,若是膽小的人聽了一定會調頭便走。
蕭鳳溟微微一沉吟,從懷中拿了火折,點燃了一根樹枝,慢慢向前探路。火麒生性喜火,不似一般動物見火光就跑。他們的皮毛很厚,每到一定季節就會脫落,然後再長出新的,但是它們的皮毛十分厚不易褪盡,於是它們便喜歡靠近火,任由火把身上皮毛給燒盡,等燒得差不多了纔在地上打滾,以待重新長出新毛來。
這天性喜火的古怪習性令發現它的人們十分詫異,也就隨口叫它們爲火麒麟。
蕭鳳溟算了算日子,不禁微微皺了皺劍眉,這個季節的確不是火麒麟換毛的日子。不過既然來了,就邊走邊找吧。也許能找到。
他一邊想一邊走,不知走了多遠,忽地聽到遠方的草叢中窸窸窣窣的聲音。蕭鳳溟心中一喜,飛身掠過。那草叢中似有什麼被驚嚇,又躥到了老遠。蕭鳳溟運氣,足尖輕點,悄無聲息地落在一旁低矮的樹上。
果然,在草叢中,一頭如狗一般大小的白毛動物伏着,那圓滾滾的眼睛只好奇盯着四周,似隨時準備逃跑。
蕭鳳溟心中大喜,心中暗道:果然蒼天有眼,竟然第一天來到這裏就能捉住這寶物了。
他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團雪白的東西,手一抖,那雪白的東西飛出,在半空中展開,原來竟是一張看不見的天網,向火麒麟急速飛去。
只聽得"嗚嗚"兩聲,那火麒麟就陷入了蕭鳳溟準備的天蠶絲網中。蕭鳳溟輕喝一聲,從樹上撲了下來,就地打了滾,就把那火麒麟牢牢帶網抱在懷中。他正要站起身來,忽地聽見耳邊風聲忽動,有鐵器的聲音傳來。
他心中詫異非常,忽地身邊地上"撲"地一聲,釘下一枚梅花鏢。那鏢上隱約的藍光閃爍,竟是有毒!
他心中一沉,抱着火麒麟急速向側邊飛掠,在他腳尖離地的時候,暗處更是有不少飛鏢紛紛朝他身上招呼。蕭鳳溟亦是不吭聲,向着來路飛快奔去。
忽地,在他四周紛紛落下無數條黑影。蕭鳳溟生生頓住腳步,看着黑暗中猶如鬼魅一般的黑影,心中驚怒交加,沉聲喝道:"你們到底是誰?!"
那些黑影不吭聲,紛紛抽出腰間的長刀。蕭鳳溟懷中的火麒麟嗚嗚叫着,似也被這當前的情形嚇壞了。
"你們可知我又是誰?"蕭鳳溟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能知道他上了崑崙天山,不超過三個人。甚至那些御前侍衛,在上天山之時都不知他到底要去哪裏。所以在這天山山谷中遇到這樣的絕殺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得罪了!皇上,這些話,你留地獄中去問閻王吧!"領頭的冷笑着回答。說罷,他手中的長劍一抖,似漫天都盛開了銀花。
一人動,黑影也忽地動起來。在漫天交織的劍網中,蕭鳳溟深眸中掠過極陰鬱的悲憤。
耳邊似有人輕嘆說道"三哥,你當真如此相信我?"
寒風吹來,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他緊緊握着手中的劍,心痛得無法繼續想下去。
爲什麼,爲什麼...
黑暗中銀光耀眼得令他無法睜開,在那一剎那,他彷彿聽見心中有什麼裂開。原來,天家,真的無情...
眼見得那銀芒就要點上他的眉間,蕭鳳溟忽地清嘯一聲,拔地而起,堪堪躲開了這交織的劍網。手中的火麒麟嗚嗚叫喚,似也被方纔千鈞一髮給驚的。
蕭鳳溟急退兩丈,冷凝着俊臉把劍插在面前的地上,冷聲道:"既然如此,今夜,不死不休!"他說罷把火麒麟束住四肢,牢牢綁在自己的身後。做完這一切,他纔拿起劍來。
手中的佩劍在寒夜中如秋水,他挺身而立,身上的君臨天下的霸氣令他無形中高大了許多。
"我們敬皇上是個真漢子,今夜若是皇上不幸失手,我等一定會好好對待皇上屍身,讓皇上入土爲安!"領頭的跪下道。
蕭鳳溟聞言,深眸中掠過濃濃的嘲諷:"勝負還分,這番話還言之尚早!你們既然知道朕是皇帝,還敢痛下殺手,一定是不準備回去了。既然如此,朕就成全你們!"
他說罷,人如電,閃身入劍陣,遠遠的,有奇怪的哨聲響起,急促而充滿了詭異,劍陣陡然一變,形成一個奇怪的陣法。蕭鳳溟心中暗道不好,果然那劍陣飛快動了起來,越來越快,那奇怪的步法令人眼花繚亂,黑影飛速從他身邊掠過,帶起一股殺氣。
蕭鳳溟臉色越發難看,這奇怪的陣法竟含了五行八卦,其中變化萬千,令人一時無從解開。
"叮"地一聲,從身邊飛快掠過的黑影動了,長劍陡然如靈蛇躥出,刺向蕭鳳溟的心口。
蕭鳳溟眼瞳猛地一縮,手中長劍一抖,化開了這一招偷襲。
哨音遠遠地一變,充滿了肅殺。劍陣中,領頭的黑衣人喝道:"上!"頓時滿眼的的劍光一起向來他而來...
蕭鳳溟看着劍陣中的劍光,眸中一寒,手中長劍一抖,如龍吟飛快迎上漫天而來的劍雨...
無雙...在劍光劃過眼前,他忽地看見她傾城笑靨,忽的,他明白了她心中的恨意,那是被親近之人背叛毀滅的痛恨。
如今,他也親身體會,錐心刺骨!
...
蕭鳳青看着漆黑的天幕,手心中,玄鐵做的哨子在掌心滾燙如熾鐵。身邊侍衛呼吸粗重,他們一個個昏睡着,一動不動。
天的一邊映着那山頭噴湧的火光,暗紅暗紅而不祥。他雙目赤紅,手微微顫抖,時刻一分一刻地過去,他在心中默數,深眸中有可疑的水光。
"五弟,五弟,這是父皇賜我的玉釀糕,我不喜喫甜的,你喫吧..."
"五弟,這是太傅教我寫的字,你拿回去瞧瞧..."
"五弟,高太後如今要殺你,你想個法子避一避..."
"五弟,我好恨!"
"五弟,我一定會帶你走出去..."
...
"這五皇子天生賤種,那一雙眼睛長得就不一樣。..."
"是啊,還長得這麼美,一定是妖孽..."
"太子殿下怎麼會親近他呢,那麼多的兄弟中誰都不冷不熱,偏偏照顧這賤種皇子..."
...
淚水順着臉頰滾落,這一輩子,自親眼看見母妃死了以後,他就不曾流過淚了。他任淚水順着臉頰落下。
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要讓他自小嚐盡萬千白眼鄙夷,爲什麼要讓他活在虛僞仇恨中,爲什麼要讓他活在他的陰影之下,爲什麼要他遇見這一輩跨不過的魔障。
這一條路走到時至今日,他早已分不清什麼是真心本意,什麼是野心勃勃,什麼是皇圖霸業...只能順着天定好的路走下去...
蕭鳳青怔怔看着天邊,暗紅的光影中漸漸走來一個踉蹌的人影。他猛地頓住呼吸。
那人影喫力挺直身影,拄劍而來。終於他的面容被火光隱約照亮,那一臉的血污,那身上幾處深可見骨的傷處。令人無法想象這是曾經從容不迫的帝王。
這一身狼狽血污,是怎麼歷盡殺機一步步走來...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血氣,沉重得令人無法呼吸。
蕭鳳溟沉默走到火堆邊,解開身後猶自在掙扎的火麒麟,丟在地上。捂住傷處,淡淡道:"火麒麟朕捉來了,明日一早就下雪山吧。"
蕭鳳青臉上的水光已被火烘烤乾,他看着沉默的蕭鳳溟,許久,從懷中拿出傷藥,遞給他:"三哥..."
一聲三哥,令蕭鳳溟猛地抬起頭來,那犀利帶着寒意的目光令蕭鳳青臉上血色慢慢褪盡。
許久,蕭鳳溟低了眼,伸手接了過去,隨意褪下外衣,處理起傷處。
"三哥,我來幫你吧。"蕭鳳青站起身來。
蕭鳳溟淡淡抬眸看他:"不必了。朕自己來就行。"他頓了頓:"五弟的一番好意,朕心領了。"
蕭鳳青呼吸猛地一窒,他的手慢慢垂下。
蕭鳳溟處理好傷口,便坐在一旁閉目調息。一身劇痛,令他無法凝聚真氣,但是終於走出那絕殺的陣法。不知是殺手準備不足,還是蒼天開眼,讓這本該無懈可擊的陣法中出了一點點微小的紕漏:有個殺手明顯跟不上步法,就是那麼一剎那,那絕境中唯一的生機令他突破。
可是就算如此,這批身手高強的殺手也令他幾乎喪命當場。
他心中如山火岩漿滾過,炙痛無比,也分不清是心底痛多一些,還是身上的痛多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天漸漸亮了。太陽昇起,有一陣寒風吹過,風似更大了,在天際中鬼哭一般響過。蕭鳳溟猛地睜開眼,神色凝重無比。
蕭鳳青見他如此,不由握緊了袖中的匕首。
蕭鳳溟聽了一會,忽地站起身來,喝一聲:"快走!"
他說罷,一把提起地上的火麒麟,伸腳踢醒地上睡得死沉的御前侍衛們。他們一個個在睡夢中被驚醒,等喫痛睜眼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氣:"皇上,你...你怎麼了?"
"快走!什麼都不要拿了快走!"蕭鳳溟大聲道。
"出了什麼事了?"蕭鳳青聽着空中傳來的轟隆隆的響聲,臉色不由一緊,這是什麼東西竟然這麼響。
"這是雪崩!是雪崩!"蕭鳳溟大聲道,雙腳不停,踢起幾個還在沉睡的侍衛,指着山坳口:"快走!要雪崩了!"
他說罷當先掠了出去,侍衛們不知所以,紛紛跟着跑去。蕭鳳青極目望去,果然見不遠的巍峨山頂有濃濃的雪霧撲來,似雪中什麼巨大怪物一般,在暗紅的天際下起起伏伏,顯得格外猙獰。
他心中一緊,暗自咒罵一聲,飛身跟上。一行人在蕭鳳溟的帶領下,衝出山谷。一出谷口,只覺得寒風撲面,可是身後滾滾雪浪轟隆作響,似天地間都在顫抖。
蕭鳳溟看着陡峭的山勢,心一橫,飛身躍下。他提氣交錯落在裸露在雪面上的巖石上,身後的侍衛們學着他的樣子,提氣躍下,遠遠的,身後的隆隆聲越發近了,就像是怪獸在咆哮,要毀盡一切。
耳邊風聲呼呼,凌厲得如刀子,身後的雪崩如萬馬奔騰,隱約已經有雪濺到身上、背後,生疼生疼。所有的人此刻都無法再顧及別人,只能拼命往下跑去。
蕭鳳青看着幾丈遠的蕭鳳溟,心中思緒複雜,要不是他提前提醒,這一幹人連帶着自己的性命恐怕都會葬身在那山坳處...
越來越近,滿天山的雪似統統都要傾瀉而下,眼前已經看不清去路,只能遵循本能向前提氣跑去,身後傳來躲避不及的侍衛的驚呼聲。蕭鳳青在一回頭中,只見那人的身影頃刻淹沒在雪中,剎那間不見了蹤影。
這就是雪崩?!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心中膽寒不已,拼了命向下飛奔。蕭鳳青緊跟着蕭鳳溟。蕭鳳溟胳膊上的血跡早染紅了匆匆包紮的白布。雪色中格外明顯。
人若到了生死關頭就會把身上的潛能提高到極致,蕭鳳青咬牙向前掠去,耳邊風聲雪暴聲不絕於耳,他幾乎可以感覺身後有雪浪一陣一陣撲向他的腳邊,令他不敢半刻停歇。
"小心!"忽地,身邊傳來蕭鳳溟緊張的聲音。
蕭鳳青一怔,正要回頭,只覺得腳下一空,人猶如斷了線的風箏向下墜去。
腦中頃刻間一片空白。完了!——他只能想起這兩個字。
忽地,他手上一緊,下墜的姿勢生生頓住。他驚詫抬頭,只見自己上方卻是蕭鳳溟隱忍痛苦的臉。
"三哥!"他喊了一聲,陡然頓住,心中熱辣辣的,說不出是痛悔還是感動。
蕭鳳溟臉色鐵青,下墜的力道令他受傷的手臂痛得簡直要斷了一般。
"撐住!"蕭鳳溟在風雪中大聲喊道。他從身邊喫力地抽出匕首,運起十成勁力狠狠插入懸崖邊巨石中,這力道令匕首沒入石中,只露出匕首的柄。
身後雪浪已經一陣一陣撲來,頃刻間蕭鳳溟渾身已是覆了一層雪白。
"三...哥..."蕭鳳青看着腳底的萬仞懸崖,飄飄蕩蕩,只要蕭鳳溟放開他,他從此就只能長埋在這千年冰封的雪山中。
山崖邊,蕭鳳溟單手喫力地掏出冰蠶絲做的繩索,纏上山石,又纏上匕首柄,又喫力地遞給蕭鳳青,讓他纏在腰間,這才慢慢地爬下山崖,用手抓住突出的山崖邊的石塊,深吸一口氣對蕭鳳青說:"剩下的,就看你我的運氣了。"
蕭鳳青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他看着蕭鳳溟身上染紅了半邊的血跡,眼淚終於滾落,他本應該不用管他的,就讓他被埋在這雪崩中,就讓他跌入深淵中...
蕭鳳溟貼緊在山崖邊,看着搖搖晃晃的蕭鳳青,以爲他在擔心,安慰道:"你放心,這天蠶絲牢固得很..."
他還沒說完,一陣鋪天蓋地的雪浪朝他狠狠地砸來。
"三哥!..."身處下方的蕭鳳青不由心神俱裂,天地間一片白茫茫,轟隆隆的聲響猶如萬馬從身上碾過,氣浪撲來猶如巨石砸在心口,令他禁不住昏了過去。
雪覆來,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
不知過了多久,蕭鳳青幽幽轉醒,頭頂一片雪色,他喫力撥開頭頂的雪,身上的天蠶絲繩索還在,可是落腳處卻不再是懸崖峭壁,而是雪地。
他試着站起身來,極目眺望,一片寂靜。白茫茫一片,靜謐得像是從未發生過任何事。他呆呆看着一片白茫茫,不知身在何處。
是夢嗎?可是爲何之前的一切還烙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三哥——"他喫力爬上雪面,這才發現,原本是山崖的溝壑已經被雪填平。
三哥呢?他大聲地喊,可是白茫茫中,哪裏有蕭鳳溟的身影。
"三哥..."他跪坐在雪地上,喃喃自語。
"三哥..."熱淚滾落,頃刻凍成冰凌,他白皙魔魅的面容如雪雕而出,不一會,他狠狠咬牙。
不,他不許他就這樣死去!不允許!
蕭鳳青猛地抽出身邊的長劍,在雪地上挖了起來,遵循着記憶,他不停地向下挖着,他記得他的三哥就是在這裏的,怎麼會不見了?怎麼會找不到呢?...
不——不——
不知挖了多久,他手指被劍刃割破,滴滴鮮血滴落在雪地上,猶如雪地盛開的血梅,那般刺目顯眼。可是他臉色
終於,他聽到一聲嗚咽聲,蕭鳳青的眼中猛地一亮:這是火麒麟!
他鼓起力氣繼續向下挖着,終於看到蕭鳳溟身上一塊袍角。
"三哥!三哥!"他急忙分開壓着蕭鳳溟身上的雪,終於把他喫力地拉了出來。
可是蕭鳳溟雙目緊閉,早已沒了呼吸。
怎麼會這樣?他定定看着他,怎麼會沒有呼吸與脈象了?蕭鳳青不敢置信地俯下身聽着他的心跳。
沒有,還是沒有!他急急一把扣住蕭鳳溟的脈門,運功探向他的氣海,卻是沉沉如墜深淵。
他一次次探着,卻絲毫摸不到他的半分脈象。
"三哥..."蕭鳳青喃喃地念着,抬頭望去,天地間一片灰暗。
三哥死了?蕭鳳溟死了?心心念念要他死,他竟這般輕易就死了?他狠狠捏着劍柄,心中沒有半分歡喜,卻是一股悶氣堵着脹着,疼得無法言說。
"啊——"他仰天長嘯,眼中熱淚滾落。
他死了?!他的三哥,那個從來愛護他,從來溫和如春風的三哥就這樣死了嗎?
死的那個人難道不該是他?難道不是該死的他?!
他心中悲憤欲絕,明明大功告成,明明只要回京城,宣佈帝急病駕崩,只要他扭頭就走,心心念唸的一切就這樣唾手可得...
原來世事就是這般玩弄人。
"三哥!——"他仰天大喊一聲,無力地伏地痛哭。
"三哥..."蕭鳳青伏在他的身上痛哭失聲,天地間一片寂靜,只有他孤零零在雪地上成爲一個黑點。
他再也不會回眸對他笑應道"五弟..."
他再也不會對他說:"五弟,你真是個很特別的人..."
心境如波濤滾滾,什麼滋味都有,唯獨卻沒有一點歡喜。
"三哥..."他看着蕭鳳溟緊閉的雙眼,只任由熱淚滾落,心中忽然恨起來。他怎麼可以就這樣死去?怎麼可以就讓他又欠了他一條命,就這樣撒手離開。
他狠狠搖晃着蕭鳳溟,淚流滿面地怒吼:"你怎麼可以死?你怎麼可以就這樣死?三哥,三哥..."
憤怒的怒吼到了最後只剩無力的嗚咽,他從不知道,原來蕭鳳溟死了他是這麼痛苦。他從不知道原來千算萬算,唯一算不透的是自己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忽地有一隻手輕輕落在伏地痛哭的他身上。蕭鳳青怵然而驚,猛地抬頭,卻對上蕭鳳溟緩緩睜開的眼睛。
身上的血液通通都倒回,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來。蕭鳳溟睜開眼,輕輕吐出一口氣,淡淡一笑:"竟然沒死。"
"三哥?!"蕭鳳青急忙握緊他的手,眼淚還在臉上,只有這時他才感覺到心跳又回到了心腔之中。
"五弟..."蕭鳳溟神色複雜地看着他:"你沒事吧?"
"我沒事,三哥,你哪裏不舒服?"蕭鳳青不由咧嘴一笑,卻不防眼淚又滾落。
蕭鳳溟看着他的眼淚,笑罵:"沒出息。"但是手卻緊緊握着他的手,沒死,就是贏了老天。贏了自己對他的信任。
"三哥,你哪裏不舒服?能站起來嗎?"蕭鳳青問道,神色雖沉着,但是微微顫抖的手還是出賣了他心底的緊張。他還記得那傾頭撲來的雪浪,力逾千斤,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更何況蕭鳳溟之前就受過重傷。
蕭鳳溟長長吐了一口氣,苦笑地道:"我肋骨好像斷了幾根。"
蕭鳳青鬆了一口氣,肋骨斷了還好,總比筋脈斷了好。他一抬頭,卻看見蕭鳳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三哥?"蕭鳳青不由問道。
蕭鳳溟閉上眼,長嘆一聲:"五弟,要下山還要走上兩三天,我們身上沒有禦寒的衣服,你...你一個人走吧。"
蕭鳳青聞言,不由定定看着他。
蕭鳳溟只覺得身上彷彿破碎過再被拼湊起來一般,疼痛令他腦海中清醒無比。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印鑑,遞給蕭鳳青:"這是朕的私章,你去找林伯,他會給你玉璽..."
有些話已經不必說得太過明白。蕭鳳青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又頃刻凍結住。他冷冷看着一動能動的蕭鳳溟,只覺得這是有生以來最大的侮辱。
"三哥想禪位給臣弟嗎?"他冷聲開口,俊魅的臉微微扭曲,這一句話他幾乎一字一頓。
蕭鳳溟看着身旁不停掙扎的火麒麟,眼底掠過柔和:"只要你把火麒麟給無雙,讓她治好身上的寒症。朕就無憾了。"
"那應國江山呢?你的皇位呢?你的朝臣呢?"蕭鳳青越說越是憤怒,他狠狠把手中的劍插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眸中皆是戾氣:"你就甘願把這一切讓給我?"
雪沫濺上蕭鳳溟的臉頰,他眼底無風也無波,眼前是無盡的蒼穹,大劫過後是心如止水的通透,他心底從未這一刻這般平靜,。
"五弟...你一個人下山,活命的機會比朕大。"蕭鳳溟慢慢說道。
蕭鳳青冷笑一聲,拔起雪地上的劍,橫在蕭鳳溟的脖子邊,冷冷地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要你的施捨!你要是想死,也不能死在這個地方!"
他說罷,不容分說,把他背在身上。劇痛襲來,蕭鳳溟在昏過去之前,終於笑嘆一句:"五弟,朕有沒有說過,你真的是很特別的人..."
蕭鳳青想要冷笑諷刺幾句,薄脣邊卻是情不自禁地溢出笑意...
...
幾日過後,聶無雙派去的信使終於帶來蕭鳳溟的親筆信,信中潦草寫了不日將歸,又說道火麒麟已捉到,此去一路甚是平順雲雲。
聶無雙擔憂了大半個月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她反反覆覆把信看了無數次,終於相信蕭鳳溟可以平安歸來。
她歡喜不盡,重重賞賜了送信的使者。看了看蕭鳳溟與她約定歸來的日子還有十日,想起這半個月來自己心驚膽顫,發下宏遠,如今佛祖已聽到她的祈禱,於是她特頒下意旨,爲祈大應來年風調雨順,願去東林寺上香還願。
於是第二日,聶無雙承了鳳攆出宮,去往東林寺,一來可以還願,而來可以中途接駕。一舉兩得。
聶無雙坐端坐在鳳攆之中,想着不日便能見到那心心念唸的蕭鳳溟,面上不由露出真心的笑靨。
夏蘭在一旁笑嘻嘻地道:"皇後孃娘總算開心了。這傾城一笑真是讓奴婢都看得心動了。"
聶無雙嫣然一笑,看了她一眼:"就你會說話。"
夏蘭笑道:"皇後孃娘就應該多笑笑。可別老是繃着一張臉,奴婢瞧着心裏也害怕。"
聶無雙笑意盈盈,她的笑似三月明光,劃過人的眼前。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苦苦求之而終有所得。這便是人生一大幸事吧。
主僕二人調笑着,鳳攆之外,細細的雪粉靜謐灑下,天地間一片歡喜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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