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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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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程渙躺在劇組酒店的牀上,一直沒有睡着。

他將自己沉浸在記憶中, 第一次嘗試回憶從前的事, 腦海中記憶的片段一幀幀閃過, 最後, 定格在了一張藍底學生證上,透明的塑封裏有一張兩寸證件照,照片上, 是程渙的十六歲。

程渙其實一直知道,自己從小就是個性格梗、不討人喜歡的小孩兒, 他那做孤兒院院長的親媽把她一生中絕大多數的愛和憐憫心都給了那些無父無母的孤兒, 卻沒有留多少他,反而理所當然地認爲他該是懂事明事理的,即便快死了, 也要拉着他的手,要求他照顧好弟弟, 拜託他儘可能地照付孤兒院的孩子們。

程渙那時候正是貓嫌狗厭的叛逆期, 在母親的病逝中沒有體味出親人離世的悲痛,反而因爲被強加上的重擔, 覺得厭世不已,瞧什麼都不痛快, 看什麼都覺得不順眼。

連帶着在新生開學的時候, 看整個a中都帶氣,恨不得應了那句“兒歌”,拿個炸藥包直接炸了學校。

a中是全市重點, 高一新生都免不了一堆入學作業,程渙厭世厭了一個假期,連筆都沒碰過,更何況是寫作業。

但程渙並不是那種喜歡與老師頂撞的學生,他覺得麻煩,也不想惹了事再被學校通知家長,畢竟,他已經沒有家長可以被學校“傳喚”了。

但作業總是要交的,還不方便交白卷。

他在高一暑假結識的一個校霸口吻輕鬆地告訴他:“這有什麼難的,不就是作業嗎,我幫你搞定。”

又說:“別多問,你等會兒來教學樓東南角的男廁就知道了。”

程渙其實不愛同那人打交道,畢竟從小獨慣了,但作業總得交,外加他也想知道,男廁和作業到底有幾毛錢的關係。

事實證明,男廁和暑假作業還真能扯上關係。

程渙一進門,抬眼就看到一排男生肩膀挨着肩膀站,幾乎各個低着頭,不言不語地規矩地像個鵪鶉團,人數還挺多的,一直朝衛生間裏面延伸過去,但程渙沒朝裏面看,光是門口這幾個就夠辣眼睛的了。

而那承諾替程渙搞定作業的校霸,揹着手撇着腿,一臉老成地站在那一排人跟前,他背後還跟着幾個模樣流裏流氣的小年輕,一看就是初中部那邊倚仗爹孃老子的錢升上來的小流氓。

程渙其實挺反感這些人的,但也沒打算做拯救同學的世界英雄,他擰了下眉頭,轉身就要走:“你們忙。”

那校霸叫住程渙,笑笑說:“別走啊,不是幫你搞定暑假作業嗎?”

程渙目光在那一溜排成排的腦袋上晃過,忽然懂了,他把單肩包卸下來,拉鍊扯開,伸手從包裏隨便一番,抓出一把卷子和習題集朝那校霸懷裏一塞:“成,你讓他們寫吧,不用寫多好看,也不用考慮正確率,隨便寫寫就成,記得把字寫醜點兒。”

校霸兩手兜住懷裏的作業,手指碰巧在程渙抽回的手腕上擦了一下,非但不介意這口氣沖天的態度,反而笑眯眯道:“好,好,沒問題,你放心,這些都是新生裏成績排名靠前的,聰明人知道該做什麼樣的聰明事。”

校霸後面那羣小嘍囉們分了程渙的作業,挨個給那一排學霸分發,程渙百無賴聊兩手插兜,在這狹窄的充斥着油漆味的廁所裏,忽然聽到了一聲不高不低的暗罵。

“滾蛋!拿開!”

學霸們不都該是懂得審時度勢的好少年嗎?

程渙對着反應有些意外,循聲望了過去。

男廁最裏面,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雙手插兜背靠牆,一臉冷漠地對遞給他卷子的小嘍囉道:“手指頭斷了還是眼睛瞎了,作業還要別人代做。”

小嘍囉也罵了一句:“操,你誰啊?”

男生冷哼:“有病吧,我就抽根菸,還撞上你們這羣傻逼。”

校霸們有些懵,大概沒有料到他們把學霸們推進來的時候,這剛裝修完的、還未投入使用的男廁裏竟然已經有人了,難怪進來的時候聞到了煙味。

程渙的目光穿過一溜的腦袋,不言不語地看着那頭,他旁邊的校霸大約也沒看清那人的臉,抬步朝裏面走過去,可步子跨出去才半米,頓住了。

裏面那男生也終於走了出來,冷哼道:“高裴是吧?這傻逼名字我真是久仰了一個暑假。”

高裴氣得半死,抬手怒指他:“欠揍吧孫子!”一聲怒吼完,身邊的跟班兒圍上來就要動手。

卻被程渙不耐煩地叫住:“行了!”說着把單肩包一拎,邊朝外走邊道,“記得把我作業弄好。”

高裴見程渙要走,暫時沒顧上那氣焰囂張的男生,瞥頭看向男廁門口,追着那身影:“哎,你怎麼這麼快就走了?”說着又要抬步追上去,“作業我給你送過去,還是……”

程渙走出那間充斥着油漆味的男廁,隱約聽見沉悶地甩門聲,似乎應該是——打起來了。

……

躺在牀上的程渙睜開眼睛,脣邊帶着抹笑意,陳厲到底還是說錯了,畢竟沒有親歷過,只是聽了個傳聞而已,事實上邵峋老早之前就是個硬骨頭,不過當年運氣也是太爛,偷偷抽根菸而已,還撞上這種事。

顯而易見最後打了一架,打沒打贏程渙不知道,但他和邵峋當年有了那樣一個不甚愉快的初次碰頭,對掐了整個高中時代也不奇怪。

想到此,程渙又忍不住自問,這種一塌糊塗的開頭,到底是怎麼發展到如今的?

邵峋到底喜歡他什麼?

程渙理不清邵峋這根頭緒,也理不清自己心裏的頭緒,但他不需要騙自己,心中已經隱約有了些直覺——即便現在給不出一個明確的是或否,但他如今非但不討厭邵峋,還很“享受”這種相處。

就像身邊忽然多了位瞧着特別順眼的朋友。

*****

趙勉也看出來,程渙最近心情很好,不但好,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精神勁兒。

趙勉不便問程渙,私下拉住張小承,問他:“你渙哥最近都見什麼人了?”

張小承一臉莫名:“什麼人?沒什麼人啊。”

趙勉想了想:“邵峋沒來?”

張小承:“邵總?沒啊,沒見他。”

趙勉暗暗嘀咕,這喫了什麼神丹妙藥了,程渙整個人帶了光一樣煥發起來了,又暗自猥瑣地琢磨,男人這種東西還能因爲什麼容光煥發,還不就那點爽快事兒唄。

雖然張小承一口咬定邵峋沒來探過班,但其實趙勉是不怎麼相信的,他總覺得,那位爺又是籤人又是捧的,不可能這麼淡定地按捺住。

而趙勉畢竟跟在後面很多年了,撅一撅屁股程渙就察覺了不對,他問趙勉:“你最近又瞎琢磨什麼?”

趙勉自從網絡劇之後,來見程渙就帶報紙,隨時隨地準備跪着講話,聞言過來,把報紙往地上一攤,滾圓的屁股朝報紙上一壓,一屁股坐下,語重心長道:“程渙,我今天跟你說句掏心掏肺的話。”

程渙揚眉,瞥他:“你跟我說句掏心掏肺的話還用拿報紙當道具?”

趙勉盯着程渙的表情:“對對對,就這個神態。你不覺得你最近和以前不太一樣嗎?”

程渙懶得理他:“可能又經過21天,渾身上下都是全新的細胞吧。”

趙勉一臉震驚:“哇塞。”

程渙指了指自己面前:“是不是打算掏心掏肺和我聊一個晚上,來,還是跪着說吧。”

趙勉卻探究道:“你最近真的不太一樣,你自己沒感覺到嗎?”

程渙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掀眼皮子:“感覺到了,”頓了頓,接着道,“感覺自己可以徒手拆牛,你覺得現在我要收拾你,一隻手夠不夠。”

趙勉渾身的肥肉跟着心肝同時顫了顫,火速站了起來,忙不迭把攤着的報紙收起來,收完就滾:“夠夠夠。”要了老命了,照這趨勢是要回道高中時代啊,那還是趕緊滾吧,高中渙可比演員渙可怕n多倍。

程渙在《南城往事》劇組兩個多月的拍攝日程這天終於徹底結束,圓滿殺青,好歹是男一,劇組十分給面子的包場辦了個殺青飯局,安若思、許康瑞等主要演員都到了,連因爲身體狀況如今不常出席這種場合的衛導演都來了。

邵峋因爲有項目評估會,時間上衝突,只能趕後半場,電話裏再三和程渙保證:“你放心,我晚來絕對不是因爲外面有人。”

程渙:“你外面有條狗也沒關係。”

邵峋感嘆:“哎,你們屬大哥的總是這麼薄情。”

程渙捏着手機笑。

飯局包了酒店一個大廳弄自助餐,程渙和邵峋打完電話回來,轉身卻聽了個牆根——

“哎,聽說了嗎,八卦圈教主又爆猛料了,這次是湛影帝的。”

“什麼什麼?我才刷他微博啊,沒什麼東西啊。”

“六分鐘之前纔出來的!說是湛臨危悄悄弄了個孤兒公益基金,砸了上億的錢,說是把自己的個人資產都填進去了。”

“我靠,哪兒有藝人這麼做慈善的,假料吧?教主也不是每一個料都真憑實據啊。”

“好像是真的,看呢,這個是內部流傳出來的什麼□□。”

……

程渙只當沒有聽到,從那羣人旁邊走過,而再大的八卦也不影響無關人士的喫喫喝喝。

飯局到中旬,程渙看了看手錶,安若思意味深長地逗他:“等人呢。”

程渙淡定地撒謊:“沒有。”

安若思撇撇嘴:“哼,假話。”

程渙脣角輕輕勾了一下,像溫柔地風緩緩浮過面頰。

可沒等到邵峋,趙勉率先匆匆過來,他拍拍程渙的肩膀,抬手掩住脣,低聲道:“出事了。”

程渙看他。

趙勉很匆忙的樣子,都不避嫌,當着安若思的面,只是繼續掩脣,壓着聲音說道:“湛臨危的律師剛剛給我打電話,說要聯繫你。”

程渙朝安若思一點頭,站了起來,領着趙勉到角落:“什麼事?”

趙勉吐了口氣,緩了片刻,似乎自己也在消化,重新定住神,才道:“湛臨危似乎得了什麼病,他的律師想要聯繫你做遺產公正。”

程渙愣住了,抬眼,姍姍來遲的邵峋剛好進門,迎着他沉默的目光朝這邊走來。

趙勉手心有汗:“渙哥。”這個稱呼,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叫過了,院長病逝,孤兒院搬遷,孩子們各奔東西,好像只有這聲稱呼是當年唯一的留存,承載着很多記憶和很多過往。

程渙抬眼,斂去眼中所有的神色,靜靜開口:“我知道了。”

邵峋正朝這邊走來。

趙勉:“那律師那兒……”

程渙冷靜道:“聯繫那邊,湛臨危欠我的,憑什麼不拿。”

邵峋剛好走到他們跟前,沒注意兩人在說什麼,只朝程渙挑眉一笑,又瞥了眼趙勉:“悄悄嘀咕什麼呢。”

在這樣熱切注視的目光中,程渙的眼神帶上了不可見的溫柔,面容帶笑:“嘀咕你來這麼晚,看來外麪人還不少。”

邵峋感慨:“哎,不敢啊,怕被大哥打斷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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