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玉華之巔（6）
葉落之見張笑生行蹤盡沒，問道：“藍姑娘，你剛纔在木屋裏，怎知那老人家是裝的？”
藍合真似乎早有應對：“駝背可裝不出來的！若要裝得像時，不僅虛腰直腿，仍要在背上加一硬物，才能突兀而起。那人後脊如弧，****深屈，顯然不是駝子！”
葉落之啞然，想起藍合真幾個時辰前裝的不正是佝僂麼？但還是疑惑道：“即使是這樣，也不至於一切不明，就把人殺了吧？我相信理由不止如此單純！你也不是這樣的人！”
這句話竟似勾到了藍合真的傷心事，既感葉落之的相知，又嘆他何必追問到底，過了半晌，幽幽道：“那裏住的，本來是一個孤獨的老人，如今他只怕……”
“轟！”一道驚雷在山頭響起，震得大地搖動。
葉落之趕緊扶住藍合真，看去時，卻見她形容呆滯，突然仰望蒼天，目中無神，喃喃道：“壞了……”
“如何壞了？”突如其來，猶似鬼魅附身，是被嚇呆了，還是舊症復發？葉落之只覺心中蒼茫，她竟是怎麼了？
藍合真回過頭，深深地望着葉落之，突然有點疲憊地鬆了口氣，嘆道：“我原想去一個地方，只是剛纔療傷耽擱這麼久，現在身子又乏弱，眼見暴風驟雨，是再也下不去的了。”
並非盲目亂跑，這點葉落之是知道的，於是安慰道：“既然如此，我們下去避雨吧？還是上去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再做打算？”
藍合真此時已是虛弱，在勁風中顯得搖搖欲墜，低眉想了一會，道：“不如——還是下去吧？”
“好！”葉落之展顏一笑，安慰藍合真，不需如此憂慮。
——“嘻嘻哈哈！走不得！走不得！”
正當二人舉步要下山時，嘻哈佛肥大的身影赫然在黑暗中搖擺着出來。風煙吹出他得意的笑容，亂石撐起他臃腫的體態，黑暗擁護着他來朝受禮一般！
佛既是魔！
葉落之心下一涼，他實在不忍藍合真再受傷害，雖明知無益，還是隻身將她護住，暗道：“便是死了，也讓我先吧！我已經欠你兩條命了。”
藍合真望着他的背影，眼神複雜之極，思忖道：“本是我有求於他，又逼他就範，離開冥靈與歐陽姑娘，歷盡兇險，此情已是難還；哥殺了歐陽遲，罪名也加在他身上，直到此刻，全無生望，還要他先去送死……”想到深處，竟然秋水盈盈，一向視哭泣爲懦弱的她，也掉下了兩抹淚痕。本是要扳開葉落之，渾身卻使不出一絲氣力！
葉落之這一路來，九死一生，也是被逼得有了怨氣，含恨道：“嘻哈佛！剛纔那些人，都是你引來的吧？”
嘻哈佛嘿嘿笑道：“除了我嘻哈佛，誰有這樣的神通？幫你們請來百花門和歐陽世家的高手？”
葉落之心中一動，暗道：“他若想殺我們，也不必如此勞師動衆？”稍稍一安，也就冷靜了下來，凝眉道：“你究竟想怎樣？”
“不怎樣！不怎樣！嘻嘻哈哈！”嘻哈佛突然嘆道：“本佛只是閒得無聊，找你們玩玩而已。”
窮極無聊，無事生非？
藍合真暗想此生遭遇，時刻都懷着傷痛與目的，想任性做點什麼都諸多顧忌，哪有能無聊的時候？雖是痛恨嘻哈佛，卻也羨慕能有一份閒情。
葉落之卻是輕哼，暗道：“無聊？這二字的真諦與深刻，可是你這種人所能體會的？簡直就是一種褻瀆！”心中不滿嘻哈佛解讀不透字義，只作妄談，反而笑道：“大肚能容，佛之觀天，與人之觀天，自是不能相比。”
嘻哈佛笑容忽僵，不知他爲何來此一句，聽來似在讚譽，便復笑道：“正是！本佛大肚能容天下事！”得意地拍打着自己海大肚皮。
葉落之自嘲暗哂，怎會跟這種人一般見識，便含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錯，你該是來給我們指條明路的吧？”
嘻哈佛一怔，旋即又嘻嘻哈哈大笑起來，繼續拍着引以爲傲的肚皮，感慨道：“聰明！聰明！本佛自不能讓你們去送死！不然又得重新找樂子，豈不麻煩？”
藍合真聽得哭笑不得，但既知嘻哈佛不出手，懸起的心，也才放了下來。
“哦？”葉落之試探道：“你對天書就不感興趣？”眼見風平雨霽，沒料到葉落之居然挑出敏感話題！與船上反問鄭仁通等如出一轍。
“嘻嘻哈哈！”嘻哈佛狂笑道：“本佛有天眼通，天書早在肚腸中！哼！若是什麼武功祕笈，說不定還有點興趣；這天書嘛，還是留給俗人得道吧！”
葉落之暗歎，竟是這假和尚不爲天書所惑！那些沉迷於仙道佛法的僧侶俗夫，反倒信以爲真。無奈一笑道：“好吧！你到底要指什麼明路？”
嘻哈佛幽嘆道：“唉呀！我只是來給你們帶個消息。”說完怪眼看着二人，故意吊人胃口。
藍合真一瞪眼，偏要擡槓；葉落之卻微微一笑，入甕道：“什麼消息？”
嘻哈佛果然得意大笑道：“這玉華山下，此刻便有兩千餘人在候着。真是個滴水不漏啊！你們福大命大，過了第一關，不知能不能過第二關？嘻嘻哈哈！”末了又狂笑起來。不用說，這些人自然都是他引來的。
藍合真正懊惱間，又聽嘻哈佛道：“對了！還有一個好消息！聽說歐陽大小姐已經命人回家搬救兵了。也就是說，如果你們能活過明天，就能得救！趕快逃命吧！嘻嘻哈哈！”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嘻哈佛不待二人反應，飄然而去，留下一連串的笑聲和鈴聲。
二人又呆在當場！
葉落之嘆道：“歐陽姑娘能去請救兵，說明她跟冥靈還安全。我們繼續向上走吧。你還走得動嗎？”
藍合真奇道：“就算他們真有兩千多人，也不能將玉華山圍住，上去只是窮途末路，下去或許還有生機。”
葉落之搖頭道：“嘻哈佛這一笑，已經引人過來了。最重要的，他必然不肯讓我們下山，要的就是逼我們上絕路。”
藍合真沉默半晌，向遠處一座高峯望去，喃喃道：“真能捱過明天嗎？”
葉落之手扶烈風，遙看天際，笑道：“有這場雨就可以。”
藍合真不解，暗歎道：“若是沒有這場雨，我又不曾受傷，倒是可以。”以爲葉落之只是在安慰自己，反而欣然一笑道：“相信你一次！”
“走吧，我扶你！”葉落之見藍合真相信自己，欣慰之極，攙扶着她，在山風亂石雷電夜中，享受着自然的洗禮。
無論天還是地，風也罷，雲也罷，這山，那人，所有的存在，無不點綴着這相濡以沫的溫馨——
兩個背影靜靜地掩藏在風煙裏——
一切，竟然都是那樣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