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江湖之遠(7)
葉落之喟然長嘆,沿路返回。
“吱——呀——”
簡簡單單的推門聲,卻總牽動着雅間內數顆撲撲直跳的心。
“少爺!”
“落之!”
冥靈與歐陽蝶羽,瞬間心已經涼了下去。此時,冰冷而明豔的刀,正抵着葉落之的後心。像施無禮這般嗜血的人,會放過他們嗎?二人什麼都想不到,只覺腦子一片空白。這種感覺,昨日傍晚有過,但現在卻覺得更難受——那時二人還能用行動去保護,如今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心愛者的生命,在你面前如豆燈般搖曳,你卻只能無可奈何地看着,甚至冀盼迴光返照的一刻。這已經是一種至深的刑罰。
“你放開他!”歐陽蝶羽惶然失措,總是一下子失去冷靜。葉落之憂傷地望着她,一陣陣的赤痛直刺心頭,最後鑽出了暗裏的浩嘆,一滴一滴地直讓他覺得似在流血,又在垂淚。
葉落之輕輕地微合上眼——我本不值得任何人去用心。
我本不值得任何人去用心!
一個“愛”字,葉落之恬於言道,即使心中暗忖,也覺得這將清致的感情,變得渾濁,變得俗氣。又有誰明白,他對於“不值”二字的理解?此中的枷鎖,又該有多沉重?
“你要殺就殺我吧!”歐陽蝶羽竟似乞求施無禮一般,冥靈悚然地望着她,只覺心膽在劇烈地跳動,讓他有些抽搐。
葉落之沉默片刻,吸了口氣,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傻丫頭,不用擔心。”
傻丫頭,不用擔心。
歐陽蝶羽笑了,但也哭了。傻丫頭,不用擔心。傻丫頭,多好的三個字,他是這樣第一次叫我……
其實,昨日在皇陵,有過責備的一幕。
幸福的淚水,染滿了歐陽蝶羽如花的臉龐,那樣子強作倔強地咬着脣角,那樣子不自禁抽動幾下笑意,那樣子微微的顫抖……
葉落之越笑越燦爛,一分的笑,便沉下一分的心,淌出一分的血,好似自己做了一件最恐怖的事情,做了一個最惡毒的決定一般。但,能夠挽回嗎?葉落之已經抓皺了自己那淺綠的長褂。那揪緊的布團,被鬆開後,慢慢地延伸、舒展……
施無禮也在顫抖,或許他竟被感動了,但仍用冷冷的聲音:“過去做下!”
葉落之回到原來的座位,施無禮卻來到鄭仁通的面前!
“你想……怎樣?”鄭仁通的聲音也開始顫抖。
“啪啦!”暗紅的漆花椅橫臥着,鄭仁通已經在地上滾了好幾個圈。誰都明白施無禮此刻的心情!
“別殺我……”鄭仁通死命求饒。
“噼裏啪啦!”施無禮一陣拳打腳踢,把鄭仁通打得貼牆,躲在一張禮桌下。
最後,施無禮亮出那把冷森的刀,像他的臉一樣沒血色,用盡全身力道,猛然一劈——
鄭仁通死定了,沒人認爲他還有活着的希望。自始至終,施無禮果然無禮,不對他的幫主說一句話。此時,連最毒的許娘子,也不忍看鄭仁通慘死的下場,別過頭去——
“嘩啦!”極大的撞擊聲。
那張禮桌已經分成兩半,上面的瓷瓶淨水盆土碎落一地,幾朵鮮豔的白碧桃,正好覆蓋在老泥鰍的身上。水花染了滿身,也灑了滿地……
歐陽蝶羽張眼望去,卻驚奇地發現,鄭仁通還在哆嗦,微弱地顫聲乞求:“別殺我……”
施無禮劍眉倒豎,怒喝道:“今日暫且留你一條狗命!算是還了這二十年來的情份,錯過今天,哼!你最好小心點!”
“這施無禮倒不是沒有情義的人。”葉落之感慨,這份寬容,若能再長久些,豈不更好?
當施無禮回過身來,一道錦綢的光暈差點叫他昏倒!
不知何時,葉落之已將天書拿出,默默地遞給他。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機緣?天書足以化解他心中的戾氣?
沒人相信,或許只有葉落之會相信。但他想到的卻是另一個人,那個人對他說過一句話。所以,他決定把天書給施無禮,永遠地屬於施無禮。
施無禮愣住了!眼中閃現出複雜的感情,一時間不知所措。
葉落之親自走過去,將天書交託到他手上,溫言道:“好好保管!”
淚水!殺手的淚水!
誰說殺手無情?爲仇者弒,豈不正因對往昔的親人,有着無比的深情,讓他甘願放棄許許多多的美好,投諸萬劫不復的行爲?
刀“咚”的一聲插在甲板,施無禮單腿跪地,向葉落之一行大禮。這才雙手接過天書,猛然起身,將刀一拔,灑着熱淚而去。
衆人久久地望着他離去的身影,心中百味俱全,不能平復……
“便宜了這老泥鰍,竟然撿回性命。”脫離險境的歐陽蝶羽,又開始嘀咕鄭仁通的不是。
鄭仁通心有餘悸,趴在原地難以動彈。衆人面面相覷,實在無話可說。
忽然,一道暗影在門邊出現!
衆人以爲是施無禮回來殺人滅口,須知天書的事情可大可小,瞬間萬念俱灰,尤其是鄭仁通,嚇得跳了一下。
那人,門邊那人——
那人總帶有微微的淺笑,但卻有平靜的淡漠感。葉落之呆了!
那人微理起鬢邊的散發,藉助門外天光,照出讓人死心塌地的面容。杜雨也呆了,而且差點就站了起來!
那人只是一身樸素的藍綾衣,沒有任何的精雕細琢,但其它人都呆了——是她!
藍合真!
沒人想到她會在這裏出現,尤其葉落之,他以爲永遠也見不到她了。所以他笑了,發自深心的笑。冥靈也笑了,他很敬重藍合真,覺得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上他的少爺。
但有人沉寂了——歐陽蝶羽!
幾人歡笑幾人愁?
彷彿藍合真簡簡單單的一次出現,就可能把她所有的努力宣告徒勞。歐陽蝶羽怕,她怕見到藍合真。
藍合真輕盈地走了進來,挑起了冥靈的包袱,竟然過去一把扶住歐陽蝶羽,道:“我們走吧。”
歐陽蝶羽只覺腦中一陣迷糊,她突然萌生了一種想法,我們走吧,我們……
葉落之過去扶起冥靈,愉悅道:“我們走!”
對於失去天書,他無分毫在心,但對於重逢藍合真,卻讓他莫名的欣喜。
冥靈歉意地對葉落之一笑,歐陽蝶羽沒有言語,就這樣,兩人攙扶着兩人,他們走了!身影在門邊掩沒,外面纔是他們的天空。而室內,只剩下陰陰沉沉的四個人。
良久——
秦會南倏忽間一躍而起,兩步飛到門邊,頭往外一窺,四下望瞭望。
“走了!”又堆起他那黑山老妖的笑臉。
其他三人大鬆了口氣,也都活了起來,比炸蝦還生猛,許娘子埋怨道:“鄭幫主,出什麼餿主意,害老孃手腳痠得要命!”
他們竟然都沒有中毒!
“就是!”杜雨也是一臉黑氣,責怪道:“竟然要本公子受這種活罪,哼!把他們三個殺了,弄個沙袋往江裏一沉,多省事!”
其實鄭仁通最喫虧,被打得周身腫,樣子十分狼狽,但還是能幹笑道:“兩位哪裏的話?莫要忘了歐陽世家的勢力,這裏還是江西,萬一出半點差錯,我們就算有十條命,也不夠死!”
葉落之果然說對了!有歐陽蝶羽在,老泥鰍確實收斂了。
許娘子與杜雨,一聽到歐陽世家,便屁也吭不出半聲。弄死了歐陽蝶羽,確實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施禮到底靠不靠得住?”許娘子謹慎道:“不要到頭來,反把我們給算計了。”
這夥人竟然是串通的!不用說,自然是爲了那本天書!而所有的一切,便都是一個精心的騙局而已。
鄭仁通得意道:“施禮幾斤幾兩,難道我還不清楚?何況我可是下了重本的,不僅賠了七十六名好手,自己還受了罪過!”
許娘子諷刺道:“鄭幫主這叫自作自受,出什麼主意不好,還要施禮打你,呵呵,小心賠了夫人又折兵!”
鄭仁通嘻嘻暗笑,卻是不答。
杜雨咬牙道:“難道就便宜了那個臭小子?”他看葉落之很不爽,尤其葉落之竟敢應和藍合真的話。
鄭仁通陰陰笑道:“莫忘了,歐陽遲可是被人刺殺了!”
杜雨眼前一亮,驚喜道:“鄭幫主的意思是……”
“啊哈哈——”兩人相對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