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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賄-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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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松出去找趙部長。

孫卓文氣得直咬牙,對黃偉忠道:“什麼東西啊, 等求着我喫我都不稀罕去喫。”

黃偉忠就勸他別生氣, “韓局初來乍到, 剛轉業,部隊來的, 不瞭解咱們的習俗。”

他們這裏, 一般新官上任都會請下屬搓一頓,當然下屬也會送上“薄禮”,套套交情, 皆大歡喜。

哪裏知道這個韓青松不按常理出牌,處處都透着傻氣, 格格不入。

韓青松去找趙部長, 問問自己的糧食關係來了沒。

趙部長笑道:“來了,以後在咱們公社。”又問:“韓局以後是在食堂喫還是回家?”

韓青松:“早晚一般在家喫,晌午要是來不及就在食堂。”如果真碰上有事, 忙起來也夠嗆。

除了全家都住在大院的, 一天三頓可以從食堂喫, 其他人基本都是晌飯這裏喫, 甚至很多人都三頓回家喫。

那樣就能把糧油等領出來回家做, 可以補貼家裏的口糧。

趙部長看他說話一本正經非常嚴肅, 跟鄉下基層幹部那種笑哈哈打成一片的風格很不一樣, 暫時摸不着秉性。

他道:“知道韓局沒糧票,我就提前兩天發。你要是想回家喫,可以去食堂開單子再去糧管所把糧食領出來。”

想領多少領多少, 跟食堂組長溝通就行。

韓青松就把自己這個月和下個月的糧票都領了,其他的等過兩天和大家一起發。

他先去食堂開了單子又去公社後面的糧管所預支三十斤口糧,其中一半細糧,另一半再按照粗細比例換成更多的高粱面和玉米麪。

一般機關工作人員一個月三十斤的糧票,六成細面,四成粗糧。

不過這裏面也有點亂。

土生土長的公社人員,是一斤直接入口的饅頭、窩窩頭等,這是困難期流下來的規定,至今沒改掉,當地基層幹部意見很大,因爲根本不夠喫必須另想辦法。

而縣裏或者外面轉過來的關係,就是一斤加工好的糧食,可以自己和麪做來喫的那種。

韓青松的跟人不一樣,他是44斤全細糧。

這樣的好處就是,想喫粗糧,可以自己拿糧票換,一斤細糧可以換不等類的粗糧三到五斤,如果換紅薯甚至可能七八斤。

不過喫不飽的時候,很多人都是拿細糧票去換粗糧,畢竟粗糧多,回家人口多也能填肚子。

他十五斤細糧票換了不到五十斤玉米粉和高粱面,另外一斤糧票三兩油,他也都換了。

糧管所那職工還主動跟他透露糧管所有福利,可以花錢不用票買煤油,最多五斤,一小桶。

糧管所這種大的單位,都備着煤油,他們按定量一個月有幾大桶。

以前緊張的時候也不夠,不過現在經濟條件比60年代初好了很多,糧管所就很寬裕,不但自己職工可以發福利,多了的所長還能拿出去賣。

這個不算違規,算他們的福利。

當然,不是隨便誰都能買的,基本還是要有地位或者有關係才能買到。

鄉下社員們要從大隊裏領煤油票,一個月也就三兩到半斤,困難的時候一年也就五斤,非常緊張。

城裏一個月有一斤半,幹部之類的自然要多一些,但是有些國營單位會發福利,比社員們待遇好很多。

這就是城鄉以及社員和國營單位的區別,所以老百姓都羨慕喫公家糧的,削尖了腦袋都想進城。

韓青松換了糧食拎着煤油回大院,差不多晌午,開始喫晌飯。

食堂也簡單,饅頭、麪條、餅子,菜是大鍋菜,基本都是當地時蔬,油自然比社員們喫得多,甚至還會有肉渣在裏面。

主食需要糧票加錢,菜只需要交錢。

食堂有時候也會做肉菜,不要肉票,但是錢多,比拿肉票去買起碼貴一半多。

另外可以自己叫小炒,這就更貴。

韓青松打了飯菜自己也沒喫,扛着糧食,把肉裝在挎包裏,拎着煤油桶回家去。

晌午韓青松回來,林嵐很驚喜,沒想到他扛了糧食回來,還有煤油!

“喫飯了嗎?”

韓青松把飯盒和挎包交給她,“還沒喫。”

林嵐一抹看看包裏居然有肉,頓時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這都多少天沒喫葷腥了呢。她怕孩子們兜不住聽見肉會高興得大喊大叫惹得人家眼紅,也不公開,只想着等喫完飯得把肉趕緊加工一下。沒有冰箱,肉怕壞,基本都是先切塊乾煸,把油煸出來,只要不加鹽和水,剩下的慢慢喫不會壞。

韓青松看她眉眼都帶着笑,就覺得這肉買得很劃算,連帶着也感謝屠宰組組長。

看他回來,原本幾個顧不得喫飯在搶收音機的孩子立刻裝沒事一樣,叫了一聲爹都趕緊喫飯。

林嵐就把韓青松打回來的飯菜放在桌上,“看看食堂的是不是比咱們家的好喫。”

三旺驚喜道:“食堂的有肉渣,有油水!”

林嵐就讓孩子們喫韓青松打回來的飯菜。

韓青松把糧食放在缸裏,洗手過來喫飯。

林嵐燉南瓜烀餅子,另外還有蝦皮燉蛋,秋天了菜園裏的菜越來越少,再過幾天就只能喫南瓜、蘿蔔、白菜之類的。

林嵐道:“你騎自行車嘛,不要走着。”

韓青松道:“不遠,走着更方便。”

孩子們搶着喫完,急急忙忙去上學,生怕被爹逮着訓話。

林嵐道:“你不要那麼嚴肅,你看孩子都害怕你。”

韓青松看了她一眼,“我嚴肅?”

林嵐露出一個俏皮的笑來,“你不嚴肅,我嚴肅。”

韓青松看着她,眼神定了定,不由自主地也脣角彎了彎,“這個月最後幾天和下個月的糧票都領了,其他票要過兩天發。”

林嵐歡喜道:“你回家真好,我們也都能跟着享福了。”

想起那封舉報信,她有點心虛,生怕韓青松心裏紮根刺,自然要感謝他回來,讓他感覺到被需要的成就感,也要讓他感覺到她和孩子對他的依賴以及感激。

聽她這般說,韓青松卻有點不得勁,鄉下人說話粗俗,很少有這樣表達感情的,會讓人覺得肉麻。

不過他心裏挺受用。

他又告訴她趙建設五人的處分結果,林嵐心裏高興,嘴上卻道:“咱們家老四也判這麼厲害嗎?老太太怕是不能接受。”

韓青松道:“去農場不是壞事,有人盯着能本分點,免得以後惹大麻煩。”

林嵐不再說什麼。

喫過飯他依然步行上班,到了公社,黃偉忠表示下午已經把審判通知發下去,明天上午宣判,之後就可以把人押送勞改農場去。

韓青松道:“明天宣判交給革委會。”

革委會宣判,公安局帶着民兵押送。

孫卓文認定是韓青松想推卸責任,讓人以爲是革委會判的,忍不住道:“韓局,革委會宣判沒問題,可審判簽字是咱們的,這個可賴不掉。”

韓青松扭頭看他,“賴掉?判錯了嗎?”

孫卓文沒想到韓青松這麼直接,一點都不委婉,弄得有些下不來臺很是尷尬。

黃偉忠立刻道:“沒有沒有,韓局判得好。”

這時候外面響起一道洪亮的聲音,“韓局,羅海成前來報到!”

黃偉忠立刻道:“韓局,這是羅海成,羅隊長,是咱們公社民兵連連長,公安局大隊長。”

羅海成大步進來,“韓局!”

韓青鬆起身跟他握手,“羅海成同志,你好。”

孫卓文在一旁看得有些酸溜溜的,前陣子他活動局長的時候,這個羅海成還跟他對着幹,笑話他呢。

韓青松跟羅海成聊了幾句,瞭解一下公社轄區內的治安情況,知道沒什麼問題,主要是民兵們的訓練。

羅海成就把訓練計劃交給韓青松過目,“韓局,請指教。”

韓青松看了一眼,“不錯,按照這樣就可以。各大隊生產隊的民兵訓練要靈活,農閒操練,農忙就上工,注意各大隊的巡邏看青。”

“是!”

“明天宣判以後還請羅隊長帶人押送他們去農場。”韓青松說。

羅海成笑道:“韓局吩咐,那是一定的。”

孫卓文恨不得把羅海成踢飛,用得着你獻殷勤,裝什麼啊。

下午韓青松熟悉一下環境,又去公安局的臨時拘留所。

所謂拘留所也不過是角落的一個小院子,這時候犯人也不需要捆綁,直接往裏頭一關,等宣判之後送去勞改農場。

韓青樺前兩天就被送回公社,現在和趙建設四人關在一起。

剛見面的時候,趙建設憤怒交加,夥同瘦子幾個把韓青樺打了一頓。

如果不是韓青樺告訴自己那1500塊錢,他哪裏會動那個邪念,帶人去偷錢結果被韓青松給抓個正着?

他甚至懷疑是不是韓青樺故意的,韓青樺卻說冤枉,他只是提供消息,怎麼能賴他呢?

他也不知道三哥那時候回來啊。

韓青松站在牆外,看着院子裏幾個人。

趙建設依然是他們的小頭目,看韓青樺的時候十分不善,總想尋釁滋事,藉故再打韓青樺一頓。

韓青樺一看趙建設朝着自己走過來,就立刻喊:“救命啊,救命啊,又要打人了!”

負責守衛的民兵吼一聲:“趙建設,你老實點。”

趙建設叼着根草根兒,痞裏痞氣的,“怎麼會啊,我老實得很呢,人家可是新局長的親弟弟,我哪裏敢動一個手指頭啊。”

說着就朝着韓青樺啐了一口,輕蔑道:“你哥哥都是局長,你還不好好求求情,讓他放了你。”

話裏話外都是威脅,讓韓青樺想清楚點,趕緊求情,最好把自己也放掉。

其實只要韓青鬆放了自己弟弟,趙建設就有辦法跟着出去,不可能只放他弟弟還關押別人,如果那樣,就可以寫信舉報。

所以韓青松只要放了弟弟,自己就可以自由。

韓青樺委屈得要命,心裏恨極了林嵐和大旺,對韓青松自然也是又恨又氣。

如果他能回家,他一定會報仇的!

要不是林嵐,他就不會被抓,也不會被趙建設打,更不會關在這裏,還要被送去勞改農場!

“他只會大義滅親,怎麼可能放我。”韓青樺氣憤道。

這時候看守民兵過來把韓青樺提走。

趙建設陰陽怪氣道:“喲,這是要放走啊。”

韓青樺心裏高興,立刻跟着去了。

很快,他就被領到用來訊問的房間裏,他一眼就看到韓青松站在那裏,立刻昂首挺胸的,嘴硬道:“怎麼,現在要放我家去了?”

哼,就知道你不敢把我關起來,看老孃不唸叨死你。

韓青松抱着手臂站在窗口,這時候扭頭看他,示意他:“坐。”

韓青樺梗着脖子,硬氣道:“告訴你,晚了!”

一回來不趕緊把自己領回家,這會兒頂不住老孃的壓力又來放?老子還不回去呢?

他得意道:“我告訴你,你要是不把我那1500塊錢和一千的借條要回來,我不會回去的。”

韓青松詫異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韓青樺心裏一咯噔,“咋地啊,你還敢不放我家去?”

韓青松:“你一點都沒悔改的意思。”

韓青樺:“我改什麼?我就看個書怎麼啦?你問問學校裏誰不看啊?上學識字是幹嘛的?又不讓上大學,也不給分配工作,不就剩下看本書了?書也不讓看,還上個狗屁的學?”

韓青松挑了挑眉,放開手臂,目光冷厲地盯着他,“你引外人偷盜,就沒半點悔恨?”

“悔恨?”韓青樺昂着下巴,“我悔恨什麼?我哪裏錯了?你老婆偷了我的錢,逼着我寫欠條,你咋不說呢?她有1500塊錢,村裏誰不知道?怎麼就是我告訴的?就算是我告訴的又怎麼啦?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忘了?咱們可是一家人,那女人只不過是個外人,你就該休了她,要不早晚娘也讓她氣……”

“砰”的一拳,韓青樺應聲倒地,不敢置信地看着韓青松,“你、你打我?你再也不是我三哥!”

韓青鬆放開緊握的拳頭,輕輕轉了轉手腕,“這叫警告。你還是去農場反省吧。”

他不過是用了一成力氣,怎麼能叫打?

韓青松轉身就走。

韓青樺嚇得臉色都白了,顧不得站起來朝着韓青松爬去,“三哥,三哥,你別不管我,三哥,我錯了,我錯了,求求你快把我放回家,我不要去勞改農場幹活!”

韓青松卻沒理睬他,而是大步離去。

路過院子的時候,趙建設湊上來,笑道:“韓局,小的混蛋,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請韓局消消氣。”

說着他抬手給了自己倆嘴巴子。

韓青松卻沒看他,繼續大步往外走。

趙建設急得跟着他,“韓局,您別和我這個小混蛋一般見識,我還小呢,沒長大,總是這麼混賬,我叔……”

韓青松冷冷道:“我不管你叔還是你大爺,犯罪就要勞改。”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建設看他就那麼無情地離去,後面房間裏還傳來韓青樺撕心裂肺地哭喊聲,就高聲譏諷道:“韓青松,你別敬酒不喫喫罰酒!”

他也是從小被家人慣壞的,在外面惹事,別人若是找上門說你們建設打了我們孩子,他們就會說“我們建設是個乖娃娃啊,懂事,從來不打人”。這麼一來二去的,趙建設就越來越乖張。加上有叔叔在工廠革委會,大家都要巴結着,叔叔沒有兒子又最疼他,把他慣得越來越不像話。

在縣裏,就算革委會領導的孩子都沒他牛逼,出了門在外面晃悠,都以爲他纔是革委會主任的兒子呢。

結果誰也沒想到韓青松根本不賣那個面子,既不怕得罪人,也不講人情,簡直是讓人恨得牙根疼。

……

縣革委會公安局辦公室,李副局長正要出門,趙建設二叔拎着兩瓶酒,“大局長,這是要出去啊?”

趙建設忽悠韓青樺的時候自然不會將自家太多的人脈關係說出去,基本都是說他叔叔在武裝部、兵役部認識人的,其實他二叔和縣革委會關係很近,基本都能說上話。

李副局和趙二叔是小學同學,兩人也算發小一直關係不錯,前些年文攻武鬥的時候,兩人也都是活躍分子。李便進了公安局,當了副局長,趙就進了工廠革委會,也算實權派。

他笑着點了點趙二叔,“你還給我來這一套,沒啥事,老頭子不舒服,接他去醫院瞧瞧。你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啊,哈哈。”

兩人插科打諢耍貧幾句,趙二叔嘆了口氣,“哥啊,建設還得指望你啊。”

李副局就知道是趙建設的事兒,也是他幫着把韓青樺送回公社的。

之前趙安貧尋思也不需要託多大的關係,就跟公社打個招呼,他和孫卓文也說得上話,送點好處,把建設送回來教育就行。

本來很簡單的事兒,誰知道韓青松他不同意,居然非要判建設五年。

家裏一下子急了,恨不得立刻去把孩子給搶回來。

大哥大嫂還埋怨他,他們之前就想活動關係,立刻把孩子撈出來。是他說沒問題的,韓青松的弟弟還在縣裏呢,不怕他不放人,頂多就是走個過場,教育一下罷了。

他甚至還替大老粗韓青松着想,怕韓青松一個耿直軍人不懂變通,不敢來縣裏給弟弟求情,他自己找了李曠久看看是不是把韓青樺給送回公社呢。

他們商量着把韓青樺送回去,這樣韓青松不必上縣裏求情,直接教育一頓把弟弟領回家完事兒。

他不判自己的弟弟,那建設肯定也不能判。

把韓青樺送過去,把趙建設領回來,皆大歡喜。

其實這本身就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兒,要擱別人那裏,招呼都不用打送回去欠個人情就拉倒。

他們還特意提點過孫卓文呢,趙建設幾個是縣裏的,按說要送回縣裏判,不能在公社處置。

誰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這樣不通情理的人,真是……

李副局也不回去坐下,繼續往外走,趙安貧拎着酒跟着他。

李副局道:“這個韓青松不簡單啊。”

“啥不簡單啊,哥,你可是縣局長,還壓不過他?一句話的事兒。”趙安貧道。

李副局扭頭看了看附近,沒人,他小聲道:“副的,韓青松也是。”

“嗨,他能跟你比嘛?他那個副的就是掛名,不是有人說嘛,就是爲了給他湊工資的。這小子一看就是個貪財的,實在不行給他送兩百塊?”

李副局搖頭,“沒那麼簡單。那位可也想拉攏他呢。”

李副局就沒跟趙安貧說實話,就算他不同意把韓青樺送回公社也沒用,另一個副局高副局想賣韓青松一個面子,甚至老局長都想賣個面子。

畢竟韓青樺就是看幾本書,如果不是同學落井下石舉報得厲害,革委會都懶得去抓。

他和姓高的明爭暗鬥這麼多年,老局長眼瞅着過兩年就退休,他自然不能行差踏錯。

越地方基層,越是盤根錯節,鬥爭激烈。

這個韓青松看起來是個大老粗,沒什麼文化,也不通人情世故,可他軍功是有的,部隊裏幾個指揮官都很看重他。

如果不是他的老領導被連累受批d,韓青松不會轉業,只怕還要更進一層呢。

不說別的,看看縣革委會秦主任對他的態度就知道。

秦主任那個人最會看人下菜碟的,對老局長都不見得多恭敬,對韓青松卻客客氣氣的,還主動過問韓青松的戶口糧油關係。

雖然是個傻子,架不住是個有點門路的。

李副局自然不會跟趙安貧全部交底,在這個鬥爭瞬息萬變,一夜爆發一夜倒黴的時代,只有自己信得過。

趙安貧試探道:“要不我自己去跟姓韓的交涉交涉?”

李副局呵呵一笑,拍拍趙安貧的肩膀,“你跟張部長不是能說上話嘛?韓青松可是他的直接下屬。”

這個韓青松除了是公社公安局局長,他還是武裝部長呢,雖然就是個拿工資的閒職,可他的確隸屬於縣武裝部領導。

張部長就是他的直接領導。

“哥,還是你有招,我這就去問問。”

“去吧,正好張部長就喜歡喝口小酒呢。”李曠久指了指那兩瓶酒。

趙安貧就趕緊去了,他覺得張部長可比李副局好說話,是個簡單直接的人物,關係或者東西到位,就好說話。李副局就是個老狐狸,打小心眼就多,蔫壞的。

不過這張部長日常跟高副局關係略近一點,沾親帶故,他不好直接去找,所以纔來找這個發小嘮嘮。

現在李副局主動提出來,他也就沒顧忌,趕緊撒丫子去了。

第二日,韓青松剛來到公社,革委會賈主任就招呼他過去。

韓青松進了辦公室。

賈主任示意他坐,親自倒了一茶缸白開水,“韓局啊~~”

韓青松看他,面帶不解,不明白他爲什麼說話大喘氣。

“韓局啊,韓青樺年輕輕的,無非就是看本書,有錯,但是嘛,也好教育。啊……”

韓青松:“主任,他們這個年紀最容易走歪路,小懲大誡。”

居然還會拽詞!

賈主任略尷尬,打哈哈笑了兩聲,這小子真是個傻大個,看起來相貌俊朗,不像個愚笨的,怎麼這麼聽不懂弦外之音呢?

不把韓青樺放回家,怎麼放趙建設啊。

頭疼。

“教育教育,關在革委會每天開會批評,讓他們掃大院,和去農場也差不多嘛。”

“咱們大院沒人掃地嗎?”韓青松有些詫異,“那就調幾個民兵來值班。”

賈主任:“……”

這、這是掃地的事兒嗎?

“韓局啊,你看啊,他們年紀不大,這不是還不懂事嘛。”

“那就送去農場,好好接受教育。”韓青松俊容嚴肅,脣線近乎抿直,韓青樺那樣不知道悔改的,就應該好好教育,反正和知青下鄉也差不多。

賈主任發現不直接跟他說明白,看來他是不懂,可直接說,又實在是堵心。

他靈機一動,把孫卓文叫來。

很快孫卓文進來,難掩臉上的得意,怎麼着,讓他說準了吧。

賈主任給他一個眼神,讓他來說。

孫卓文就對韓青松道:“韓局,趙建設雖然有偷竊行爲,但是並未得逞,沒有結果,這叫未遂。上面覺得咱們判得是不是有些重了,不如就改成一年教育教育得了。”

一年的話,掐頭去尾,準備準備,其實就不用去勞改農場。

韓青松道:“我剛上任不懂條例。這樣吧,翻出近十年的,按照慣例判,主任覺得如何?”

賈主任打着哈哈,“這個嘛,辦案子公安局說了算,我革委會主抓行政經濟,哈哈,你們說了算。”這時候縣裏的法院、檢察院都糊了,公社就更沒有,多半都是稀裏糊塗的。

孫卓文眼珠子都圓了,按照慣例,這個韓青松不是神經病吧,按照慣例趙建設得關十年,還得掛牌子遊街,還得……那能按慣例嗎!

韓青松看了孫卓文一眼,“看來主任忙,孫副局去宣判吧。”

說着他對賈主任道:“是不是得開大會批評一番,免得其他人有樣學樣,敗壞咱們公社治安。”

賈主任忙道:“韓局,這個嘛就不必了,你看咱們人手也不夠,過兩天就要忙秋收,幹部們都忙着下鄉指導秋收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滿辦公室的幹部面面相覷,趕緊悄悄地“指導”去了。

孫卓文那怨唸的小眼神都化成實質,幾乎要將韓青松戳倆窟窿。

韓青松卻皮厚得無動於衷,跟賈主任告辭回到自己辦公室。

黃偉忠忙道:“韓部長,縣武裝部張部長來電。”

公社革委會有一部電話機,跟郵局是連着的,從郵局轉接過來。

電話機在革委會機要室,並不在主任辦公室,接電話打電話都要登記,嚴格記錄。

韓青松濃眉擰起,公社根本沒有正兒八經的武裝部,只有他這麼一個掛名的部長,縣武裝部也不是不知道,居然還能給他打電話。

不用說也是爲這事兒,否則誰喫飽了撐的會想起他來呢,除非想撤他的職吞他的工資。

他去了機要室,女報務員幫忙登記撥號,把電話給了韓青松。

那邊電話一通就接響,看來對方一直等着呢。

韓青松:“喂。”

他嗓音本就磁性低沉,這會兒心情不佳,自然越發低沉。

旁邊偷看他的那個女報務員都嚇得趕緊低下視線。

那邊張部長還在寒暄扯皮,想拐彎抹角地把話題扯到趙建設身上,讓韓青松趕緊放人,不要得罪人。

“韓青松,你是有大好前途的,你的前途不應限於公社,你的未來是光明的。你得把眼光放遠,心懷大志,想着來縣裏,你的前途……”

韓青松蹙眉,嘟囔了一句,“電話壞了,聽不清。”

說着他就把電話遞給女報務員,轉身走了。

女報務員聽着對面激情澎湃的動員式的話,震得耳朵差點聾了,趕緊大聲道:“電話真壞了,嗤啦嗤啦什麼也聽不清楚,得趕緊讓人來修,韓局您彆着急,我這就找人來修。”

她把電話放在桌上,還朝外喊:“小傑,小傑,這破電話又壞了——”

電話那頭的張部長:“…………”

趙安貧滿懷期待地看着張金科:“張部長,如何?他同意了吧。”

張部長掛上電話,表情將信將疑,卻也沒轍。

“打電話不行,要不你親自跑一趟吧,不見面說話不親熱,人到了就不一樣。”張金科跟趙安貧說。

趙安貧道:“張部長,按理說應該把建設帶回縣裏來,他弟弟都給送回公社,憑啥建設不送回來?”

這個還真沒法說,沒有一定之規,都是看各地慣例或者當地作風硬不硬氣。

偷東西這種基本都是當地處分的,如果外地人在當地偷東西被抓,當地民兵連就處置,很少有送回外地去的。

再者說這也不是什麼光明的事兒,讓縣革委會和公安局公開跟公社要人?

那也沒那麼大臉啊。

否則也不用趙安貧自己四處活動了。

趙安貧想他嫂子在家裏哭鼻子抹淚的,點點頭,“行,我去一趟,給他這個面子!不,是張部長面子大。”

他離開革委會,立刻回去準備一下,他大哥也要和他一起,兩人帶上三百塊錢,另外帶了幾樣禮物。

本以爲孫卓文會幫他們拖延一下,就算宣判,也得等喫過晌飯才押赴農場。結果等他們緊趕慢趕到了山水公社的時候,羅海成那個積極的已經親自帶人押送他們五個去勞改農場,飯都沒喫。

趙安貧兄弟倆也顧不得生氣,立刻兵分兩路,大哥去追,趙安貧則去找韓青松。

韓青松正在食堂打晌飯呢,他看今天沒什麼油水,就是普通菜,也沒特別的就不往家送。

他打了飯,用兩個細面饅頭的票打了六個雜合面窩窩頭,自己坐在那裏就着蘿蔔燉土豆條喫起來。

他喫飯快,自己把盒飯刷乾淨,拿着回辦公室。

辦公室其他人都不在,只有一個不認識的。

他看了一眼,“你找誰?”

趙安貧立刻站起來,笑道:“來晚了,早幾分鐘請韓局喫飯去。”心裏卻直冒火。

韓青松給自己倒了一飯盒白開水喝了兩口,他的茶缸留家裏給林嵐用,上班就用飯盒喫飯喝水。

“上班時間誰請我喫飯,我請他坐監。”韓青松說得隨意,面容卻非常嚴肅。

趙安貧被噎了一下,“韓局真會說笑。”

韓青松:“我不說笑。”

趙安貧感覺對方就是個棒槌,真是油鹽不進,讓人找不到機會出手。

這麼不通世故的人是怎麼當上局長的?

幹嘛不直接轉業讓他家去修理地球?

簡直能氣死個人!

他不由得腹誹韓青松肯定得罪了部隊領導被人趕回來的,白瞎那麼多功勞,要是給別人那麼多軍功,早跑師部去了。

他孃的,還不如升職呢,免得回來禍害他們。

趙安貧深刻體會到地方官吏湊錢給海瑞跑關係把他升職的心酸,如果可以他也樂意把韓青松給升出去!

“韓局,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趙安貧豁出去了。

韓青松看着他,“趙建設的家人免談。判決已經宣讀,人也送去農場,去那裏探望吧,不受限。”

趙安貧一口血感覺隨時都要噴出來的。

“韓局,咱別把話說死,該通融的……”

韓青松這才認真地打量他,“你是趙建設的那個叔?”

趙建設昨天扯着脖子喊他有關係,保管讓韓青松滾蛋。

趙安貧笑着點點頭,額頭都見了汗,尋思是不是直接拿錢?

他就把腳邊的兩瓶酒兩包茶葉往前放了放,示意送給韓青松的。

韓青松眉眼不動,“趕緊拿回去,免得我把你當賄賂典型抓起來,不開玩笑。”

趙安貧訕笑,“韓局就是幽默。知道您看不上這點小東西。”

他又拿出一沓子票來,有布票棉花票還有油票煤油票等等,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堆呢。

有票還得花錢呢,趙安貧又附上一百塊錢,這可是了不起的厚禮,沒人不被引誘的。

韓青松看着那些花花綠綠的票證,拿起來一張看了看,是二十斤花生油。

呵,大手筆。

趙安貧臉上陪着笑,心裏卻鄙夷萬分:土包子,讓你見識見識!爺用票也能砸死你!

韓青松英俊的臉上濃雲密佈,迫人的氣勢就散開來,頓時讓趙安貧不自在起來。

不過趙安貧相信韓青松一定是個貪財的,如果不要,那就是胃口大,嫌少。

他想得很好,韓青松要多少給多少,先把侄子救回家。給完以後,立刻就去縣革委會舉報,把這個不通人情又貪財的韓青松給擼了!

“韓局,只要您一句話,想要多少都沒問題,還有兩百斤細面呢。”趙安貧眯着眼睛,一副很得意的樣子,“我打聽您要蓋房子啊,磚瓦包在我身上,如何?”

韓青松濃眉皺成個川字,一字一頓道:“怪不得社員糧油喫不飽,穿衣布沒有,原來都在你這裏呢。”

趙安貧一愣,這是什麼話?

怎麼就到我這裏?

他笑道:“韓局是明白人,不出兩年,您也多的喫不完,到時候我幫您換錢……”

“行了,你也不用回去了,跟趙建設一起去農場吧。”韓青松把那些票據和錢一劃拉扔進一個文件袋裏,然後大手抓着趙安貧,“走吧。”

趙安貧懵了,沒明白韓青松什麼意思,怎麼也料想不到還有這樣的人,自己給他送財的,他居然要把自己抓起來。

有這樣得罪財神爺的嗎?

“韓、韓青松,你、你什麼意思?”

韓青松皺眉,“你傻?我不是說得很明白嘛?”

“你敢!”趙安貧發現韓青松不是開玩笑,而是當真的,一下子就急了。

他趙安貧打點過那麼多關係,還從來沒見過這麼不上道的,簡直是幹部的恥辱!

韓青松大手跟鉗子一樣抓着他,絲毫不給面子,這時候孫卓文和黃偉忠請了賈主任一起過來。

賈主任笑道:“誤會,肯定是誤會,韓局,別衝動。”

他上前拉着韓青松的手腕,用力想把趙安貧給搶下來。

韓青松那手一旦扣住什麼,就跟鷹爪一樣,哪裏能被人掰開。

賈主任很是尷尬,笑了笑,“韓局,借步說話。”

韓青松道:“主任,我要舉報趙安貧,他一個月多少錢工資?居然這麼大方地來賄賂一個公社幹部。”

韓青松把文件袋裏的東西抖出來,花花綠綠一桌子。

孫卓文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口袋,裏面也裝着布票和糧票呢。

賈主任更加尷尬。

韓青松義正言辭道:“他這種行爲比趙建設還要惡劣百倍,公事公辦……”

“韓青松你不要血口噴人,我拿出來數數怎麼啦?你看見就要,我不給你就血口噴人!”趙安貧已經口不擇言,“你沒資格抓我,我屬於縣裏管。”

孫卓文心裏一邊罵趙安貧笨蛋,一邊陪着笑:“韓局,咱們的確沒權力抓人。”

他心裏都要把白眼戳上天了,你說韓青松你多大的臉啊,還真當自己是個大局長啊。

公社一個破局長,幹部都算不上好吧。

芝麻綠豆大都沒有,連供銷社主任、糧管所所長都不如!頂多就跟個治保主任似的,你說你拽啥啊,還來個新官上任三把火。

趙安貧可真是下血本,打點韓青松居然那麼大方,這幾年也沒給過自己那麼多東西!

還真行,必須跟李局告一狀!

韓青松:“這麼說你不是來給趙建設求情的?”

趙安貧就跟被捅了一刀似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韓青松:“你來我辦公室,單獨見我,不是爲了給趙建設求情,只是爲了來……數數你的票證?”

衆人:…………

趙安貧騎虎難下,腦子裏養了一窩馬蜂,破罐子破摔喊道:“是又怎麼着?我想在哪裏數就在哪裏數!誰能管得着,誰敢抓我?”

韓青松冷冷道:“抓的就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趙安貧:我就數數自己的票和錢怎麼啦?嗚嗚嗚~~~

韓青松:沒怎麼,你侄子半夜去我家串個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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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麋鹿鹿鹿親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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