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農曆的七月十五,是給歿了的人上墳的日子。我獨自一人默默的坐在了父親的墳前,化了厚厚的一沓紙錢,望着這已經長滿青草的一胚黃土,憶起了父親生前的點點滴滴。
父親生於四九年,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就歿了爺爺,可以説,家是他一手支撐起來的。
他沒上多少學,不是他不想上,也不是他的成績不好,是因爲家裏還有兩個弟弟和三個姐妹,那個時候,家裏的生活是要靠生產隊的工分來過活的,而弟弟妹妹又小,僅奶奶一個人,又如何能養活的了這一羣半大小子呢,所以父親小學上完,就不再上了。
後來,我在下鄉的時候,遇到了父親的老師,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當時她並不知道我是誰,只是瞅我,問及我的出身,我坦言相告,她唏噓很久,也就談起了父親。我從她的言談中可以看出,父親留給她的印象頗深,她跟我説了很多關於父親的事情,最多的竟然是爲父親的惋惜,因爲那個時候,學校還不普及,老師教上幾年,也不見得能教出一個初中生來,而父親恰恰是她教過的,第一個考上初中的人。我聽老太太的娓娓敘説,也慢慢的體會出父親當時的無奈。
那個年代,由於根子正,所以父親入黨很早,大概十八歲就入黨了吧。也就是那幾年當了大隊長,按現在的説法,應該叫村長。
那是個運動的年代,也造就了父親這樣風光,既然是運動,總要涉及到人與人之間的仇恨。原先我想父親能走到那一步,應該做過不少針對一些所謂富人的事情,所以那些所謂的富人應該是仇視他的。可在父親去世的時候,竟然有很多以前的富人來到父親的靈柩前,爲他送行。
後來與村子裏的那些老富人們在一起閒來聊天,聽他們説起。他們不怨父親,因爲那是運動,只怨恨人性。並且説起了父親的一些往事。
那個時候,村子裏的地壞反左右都是關在村支部的,由家人送飯。有的人家偶爾會在飯裏面加上兩個荷包蛋,這荷包蛋是不敢放在菜面上的,而是埋在菜裏面。就這樣,每次送去,還是到不了這些人的口。後來都知道了,也就惟父親當值的時候,纔敢送上一些,因爲父親從不去動那些東西。
那個時候是貧窮的,雞蛋無疑是好東西,父親也並不是不飢餓,也並不是不知道裏面有雞蛋,但他卻能忍。面對這些專政分子都能忍。我想我是做不到這點。
父親是在22歲上當的兵,27歲復員的。本來是要提幹的,可因爲超齡,而又不得不回到老家。母親是在父親將要提幹的時候認識父親的,所以在父親沒有躍出龍門的時候,不免的又想退出。用母親的話説,當時我就沒想跟他在一起過,即使是結婚了,也想着,説不清楚什麼時候我就跟他離婚。因爲哪個時候,家裏依舊是窮,兩個弟弟,兩個妹妹還沒結婚,這一切又都需要父親去張羅。不過好在迫於各方面的壓力,母親最終還是嫁給了父親,所以纔有了我。
父親復員後,正好唐山地震,所以他帶了人去支援唐山。
那是一次在回家的客車上,跟臨座一個人閒着攀談,他先問我是哪個村的,後又問我認不認識谷榮蘭,也就是我的父親。然後就跟我説起了父親。
他跟父親一起去的唐山,他説父親帶了一支打井隊,他就跟着父親乾的。他跟我談父親的正直。説父親的韜略。哪個時候,是水利局長帶着大家去的,可這個局長並不懂業務,常常指揮大家幹很多無用的活,弄的誰都不待見他。惟父親敢於正面的與他衝突。而且每次説得他都啞口無言。
母親是工人,所以不能經常在家,又不能帶着我去上班,所以照顧我的任務就落在了父親一個人身上。父親也常常有事兒,所以就把我放在家裏,把門子一鎖就出去。父親跟我説起我小時候的調皮,説我在炕上拉了泡屎,然後還用被子把這泡屎給蓋上了,等父親晚上回來,要整理牀鋪,把手往牀裏面一伸,卻摸了一手。
還有就是,父親會做針線活。這在北方的男人中間是很少見的,我小時侯的衣服,大多是出自他之手。
父親的發家始於在村子裏弄了一個小賣部。那個時候家裏連三百塊錢都沒有,這錢還是管隊上的會計借的呢。幹了幾年,村子裏有人買了一臺制磚機,説是排了好長時間的隊,纔買上這個東西的。由於父親的手巧,所以,機械上出了問題,村子裏的人大多要找他過去幫忙。也就是因爲他幫拿人修過一次機器,所以就萌發了造制磚機的想法。
所以在八幾年,他們就租了隊上的幾間房子,帶了幾個親近的人一起做了起來。
再後來,村子裏富裕了一點,有人買了小拖拉機,並且還帶着旋耕犁。這旋耕犁犁出來的地,不用合傷,特別的平整,父親就又開始琢磨怎麼製造這個。
可這個東西的工藝要複雜的多,父親也只是照貓畫虎的畫出了圖樣,然後就開始製造,開始的時候是供不應求,可賣出去沒多久,這些機子又給退了回來。因爲齒輪箱裏的鑄沙沒有清理乾淨,所以把軸承都給擰了。當時父親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個打擊一下子把他給撂倒了,在牀上躺了三天,哪個時候,媽媽勸,根本就不管用。等過了這三天,父親突然找媽媽説,咱家是不是還有點錢啊?
這錢是媽媽平時攢下來的工資,雖然媽媽不願意,可看父親眼神裏似乎又帶了精神,也就沒問爲什麼,把錢給了爸爸。爸爸用這錢弄了個飯店,讓跟他一起幹的幾個人合夥去經營這個飯店了。而父親卻又承包了村子裏的磚窯。
飯店的生意很紅火,但年終在算利潤的時候,卻發現帳面上竟然出現了虧損。父親一氣之下,自己開始經營飯店了。
再後來,父親弄了一個食品廠,做一些保健飲品,生意相當紅火,尤其是過年的時候,更甚。所以每年只要是放假了,我都會過去幫忙。父親也是有意的讓我早一些接觸社會,所以就讓我跟車送貨。
那天,有兩輛車出去,一輛是到山東的青州,一輛是到河南的鄭州,青州的先發車。由於要趕夜路,所以我下午就在家睡覺了。本來是打算讓我去青州的,可這一睡,竟然睡過了頭,去了鄭州。我從鄭州回來,去青州的那輛車還沒回來。
青州那邊的客戶可勁的打電話催貨。這時候父親着急了,可又無可奈何,因爲哪個時候,手機還特別稀少,無法跟外面聯繫上。
父親象熱鍋上的螞蟻,在辦公室裏亂轉,那焦急型於言表。
等到晚上的時候,濟南交警給來了個電話,説我們的車出事兒了。父親首先問的人怎麼樣。那交警只是説人在醫院,讓廠子裏馬上去人。
父親到濟南呆了一個星期。託了很多關係,把出車禍的人給整着運回來了。由於跟着父親乾的都是親他近他的人,所以在賠償上自不必説。但他總也覺得無法面對於他的家人,意志有點消沉。
我後來聽跟父親一起去的人説,他在濟南就喫過兩頓飯,每天都失眠。所以他回來之後就説胃疼,當時誰也沒在意這些。只是喫一些治胃病的藥。
可父親後來越來越不濟,竟然發展到了喫不下任何東西的地步。後來檢查,是胃癌。
廠子由於父親的病,也由於管理上的不當,逐漸的衰敗了。
父親歿於1999年。
這個東西可能讓很多人看了會覺得索然無味,因爲只是在平實的記載我的父親。本來這幾天,我腰疼的厲害,不敢坐到椅子上,但今天立於父親的墳前,油然而生出了爲人子的感慨。
我在這裏面並沒寫一些家庭中的瑣事,比如父親對母親的愛,父親對我們兒女的愛,不是我不想寫,而是因爲我一時不知道從何説起,因爲父親之於我們兒女的東西太多了,以後有時間我會逐漸的寫一些出來。謝謝大家對我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