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金龍、火鳳大戰天界的餘威似乎還很強烈。很快,陸陸續續有臣子上書,奏請天帝陛下以大局爲重,滅除禍根,讓烏珍夫人墮胎。一時間,朝堂之上分爲兩派,一派保胎,一派滅胎,每日脣槍舌劍,吵得不可開交。
天帝大爲震怒,怒斥主張墮胎的仙官們,尤其對爲首的天罡星君大爲惱火。天罡星君不爲所動,繼續跪地叩請天帝顧全大局,天帝大怒,將手中的茶杯砸在了天罡星君身上,罰他於南天門當衆受打神鞭三十鞭,並聲言:再有誰敢提“墮胎”二字,殺無赦!
聽到文樞帶來的消息,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打神鞭,那是專門打天上神仙的神器,打在身上,不傷皮肉,卻極損元神。三十鞭,怕是連修爲都要毀掉不少了。
勳……
“陛下……該你落子了。”
文樞叫了我一聲,我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見他正盯着我,先前那種古怪的眼神又出現了。
“文樞,爲何這樣看我?”
落下手中黑子,我問。
“微臣只是感慨,陛下對星君大人如此關心,真是母子情深。”
我看他一眼,嘆了口氣。
“文樞,你直說吧。方纔那句聽着實在太假了,我想假裝相信都不行。”
文樞“嘿嘿”笑了兩聲:
“微臣是看陛下太過緊張,所以想說說笑話讓陛下放鬆些。星君大人雖然年輕,但根基極好,修爲深厚,三十鞭對他傷害不大,陛下請放心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中盡是一片坦蕩。
“多謝你,文樞。”
他聞言又是一笑:
“陛下,文樞雖是從書堆裏生出來的,卻不是個讀死書的。星君大人公正嚴明,陛下您英明睿智,都是文樞欽佩的對象。”
我看着眼前這氣宇軒昂的男子,即便是站在天罡身邊,他也未必遜色分毫。這樣的風度與氣魄,這樣的智慧與見識,真的是一個微末的小仙官能具備的嗎?
連天罡都曾稱讚他思維縝密,心細如髮,這人若不是我的盟友,只怕就要成爲可怕的勁敵了。
“文樞,以你的才智,即便是跟隨天罡,大約也是屈才了。難道就不曾想過爲自己某個更高的職位嗎?”
打量着面前的棋盤,我的敗局已十分明顯。文樞的棋路甚是沉穩,步步爲營。
“陛下,‘居高位者,寢不能安’,這話您必定比微臣有體會。”
文樞仍舊是一貫的點到爲止,不過這次我卻不想再與他打啞謎了。
“的確,如今這‘鳳胎’的事情,確實讓我不太舒服。文樞,若依你看,這件事該如何是好呢?”
我索性放下手中的棋子,不在繼續。文樞見狀,又是一笑。
“以陛下的睿智,只怕早已將局勢看得通透,哪裏需要微臣多言呢。文樞只是覺得,以如今的情形,只怕陛下已是四面楚歌了。”
“哦?那文樞是覺得,我只能坐以待斃?”
文樞眼睛轉了轉,比了比面前的棋盤。
“圍棋的制勝之道,就在於懂得掌控全局。防守固然重要,但若已居於下風,有時也不妨嘗試一下棄子爭先,說不定能扭轉乾坤。先下手爲強的道理,陛下應當比文樞更懂得纔是。”
說着,他抓了幾粒黑白子,在棋盤上擺了幾步。我凝視棋盤,被文樞擺弄了幾下,我的黑子竟已反敗爲勝,佔了上風。
“文樞真是好棋藝,果然是胸懷錦繡。”
“陛下謬讚了。文樞下棋,向來只爲娛樂,不爭輸贏,只愛這方寸見的小局,着實不愛那天地間的大局。”
說我,他站起身,朝我拱拱手,瀟灑地轉身告辭了。
雖然文樞說沒事,我卻還是七八天後才見到天罡。他的臉在夜色下仍帶着一絲青白之色,看來元氣尚未完全恢復。
“綺羅,父皇他完全聽不進我們的話,一心一意要讓那個孩子出生。”
他拉着我的手,顯得憂心忡忡。
“所有主張墮胎的仙官都被降職或調任,我也被責令閉門思過,今晚好不容易才偷偷出來的。如今幾個重要的位置,天後一派的人倒是佔了大半。我打算讓文樞送你去瑤池聖母那裏呆一陣,相信天後就是再有膽子,也不敢到瑤池去撒野。”
“沒用的,躲得了一時,難道還能躲得了一世嗎?”
我搖搖頭,苦笑。
“你以爲羲和會老老實實地等那個孩子生出來,讓帝俊發現不是火鳳,然後治她的欺君之罪嗎?她既然敢用這個計策,就必定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難道她還會……”
天罡一驚。要想逃避帝俊的怒氣,唯一的方法就是——弒君!
“沒錯,一旦她得手,你、我、天界、靈界……只怕一個都逃不掉的。”
我眼神哀慼,含淚凝視天罡。
“勳,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帝俊如今聽不進任何人的話,烏珍被他派人層層保護起來,羲和更是蠢蠢欲動,只等時機成熟。我們現在若不想坐以待斃,就只能……”
我猛地掩住口,不再繼續往下說。天罡起初還有些茫然,漸漸地變了臉色。
“你……要我篡位?”
“這是如今唯一的路啊。”
我用力抓住他的衣襟。
“我們若不先下手爲強,就只能等死了。只有你當上了天帝,烏珍和羲和纔沒辦法興風作浪。她即便找來崑崙和蓬萊幫忙,天界的兵馬加上我靈界的兵力支援,也不怕他們。”
只要你答應,我便不同魔界合作了,擁你登上天帝之位,於你、於我、於靈界都是最好的。
“可是……”
“你本來就是帝俊最疼愛的兒子,能力也是最好的,他本來就屬意你做儲君。如今你不過是把時間提前了一些罷了。難道你要看着我死嗎?”
我摟着天罡的脖子,身體緊緊貼着他,在他耳邊輕輕地誘惑着。
答應把,勳,若你心中還愛我,就答應吧!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嗎?我已經不想再繼續這樣偷偷摸摸地和你見面了。勳……我想跟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啊。勳……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開了。勳……”
“綺羅……”
天罡收緊手臂,在我耳邊嘆息。我捧住他的臉,看了看他已經陷入迷茫的雙眼,輕輕在他臉上親吻着。
“勳,我們只有那一條路了。爲了我,爲了我們的將來,你會做吧?勳,你會做的,對不對?”
“唔……”
嘴脣慢慢貼近,我聽到他發出含糊的聲音。就在我們的嘴脣相貼的一瞬間,他卻猛地將我推開了。
“不!我不能!”
我踉蹌了幾步才站穩,又驚又怒地瞪着他。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想靠近又不敢,站在那裏手足無措。
“綺羅,我不能那樣做。”
“那你就能看着我被害死?”
“我不是……綺羅,你讓我帶你走吧!我們離開這裏,他們就不能再傷害你了。”
天罡已經在乞求了,可我卻不依不饒。
“我不會丟下靈界自己逃命的。你要想救我,就必須成爲天帝。”
“那是我父親,一手將我撫養長大的父親!我怎麼下得了手!”
“好!你既然下不了手殺他,那就請你在日後羲和起事之時,來殺了我吧。”
我閉上眼,擋住即將衝出的眼淚。
“我寧願死在你的手裏,總好過將來被她折磨。”
慢慢轉身,我邁步打算離開。
“綺羅!你……你再容我想想好嗎?定能有別的法子的……”
身後天罡的聲音沙啞。
我知道他被我逼得多爲難,可又能怎麼辦呢?羲和的狠毒我比誰都清楚,她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的。
勳,這盤棋,太兇險,而我不得不走下去。你的拒絕已將我最後的生路斷絕,如今,我唯有走那一步險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