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事發突然,我的登基典禮顯得有些倉促,在完成了儀式之後,才發佈詔書,昭告天下,同時傳令各族首領前來拜見。
我有些心慌意亂,不是因爲天界,而是因爲雲婷的事情。那天匆忙回來後,就是一連串的變故,我也沒能去錦貴妃那裏看看。雲婷的事情,我有吩咐下去暫時瞞着她,希望能等到雲曦來了,好商量對策。
“殿下……不,陛下!不得了啦!”
門外突然傳來宮女慌亂的聲音,緊接着,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是錦陽宮的宮女。看到她,我只覺得心臟猛地一收縮。
“出什麼事了?”
“陛下,錦貴妃……錦貴妃她吐血了!”
那宮女已經哭得一塌糊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我顧不得理她,慌忙朝錦陽宮奔去。
來到錦貴妃的房間,裏面已經亂作一團。我抬手拉開圍在牀邊的宮人和宮女,只見牀上,錦貴妃已經出氣多,進氣少,面色發青,嘴角還殘留着一些血跡,印堂一片黑氣,分明是將死的徵兆。
“錦貴妃,錦貴妃!”
我試着喚她,她似乎聽見了,渙散的眼神逐漸聚攏,看向我。
“錦貴妃,四哥就要來了,你要堅持住啊。”
“雲曦……”
她的眼睛突然瞪大,身體猛地一彈,伸出手抓住我的衣袖:
“雲婷!我的雲婷!”
鮮紅的血從錦貴妃口中噴濺而出,染紅了我的龍袍。
“啊!陛下!快去打水來!”
“御醫!”
“陛下快讓開些吧!”
“娘娘!”
耳邊一片嘈雜,我眼中卻只有錦貴妃,我看着她雙眸中最後一點火光熄滅,身體向後倒去,但手卻還抓着我的衣袖,死死地抓着。
我就這麼呆呆地坐着,任由宮人們掰着錦貴妃的手,想要釋放我的龍袍。那雙曾經熠熠生輝的眸子,如今已經黯淡了,卻仍緊緊盯着我,直令我一陣陣地發冷。
錦貴妃到底爲什麼會吐血而死,到最後也沒有查出個所以然來。只得由禮部籌備喪禮事宜,吩咐追諡爲皇後,發訃聞,舉國喪七日,等雲曦趕到後發喪。雲婷和元華,被我安置在冰棺內,打算等雲曦來了,按他的意思處理。
父王在禪位儀式之後,便帶着清凌到清靜的行宮去修養去了。錦貴妃的事情,我派人送了封信,告訴他我的安排。他捎回口信,說全由我做主,龍後的陵寢儘可給錦貴妃用,算是彌補對她這些年的冷落。
我聽了不由嘆息,父王這是告訴我,他決意要與清凌生同裘死同穴啊。
雲曦終於來了,卻不是一個人,他帶着蛟族的軍隊,舉起了反旗。與此同時,沉寂多年的羽族也再次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羽族和蛟族,我的老師和我的哥哥,在我一百歲生日的一個月後,聯手成爲了我的敵人。
叛軍的動作很迅速,雲曦善指揮,而藍雨長謀略,他二人聯手,一般的將領根本不是對手,很快,他們就逼近了京城。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身邊的老臣們一個個痛心疾首,直呼養虎爲患,我卻意外的平靜。甚至,我覺得自己內心深處居然帶着一絲期待。
期待戰爭……
不顧大臣們的反對,我執意親征。父王和清凌被接回宮中主持大局,他們看着我,眼神複雜,卻最終沒有說任何話。
我將京城大部分的守軍留下保護他們,自己帶着一萬人前往迎敵。路上,卻遇到了蛟族的浮洛。上一次見到他,還是在他和雲娉的婚禮上,如今,他已是威震一方的猛將了。浮洛帶來了四十萬兵力,遞上奏表前來護駕。
“浮洛,雲曦既是你的內兄,又是你的結拜兄弟,更是你蛟族的族長,你爲何棄他而來幫我?”
坐在大帳內,看着跪在我面前的浮洛,我問道。
“陛下乃靈界之主,浮洛自當忠心護主。”
浮洛跪在地上,聲音沉穩,微微抬起頭看向我。
“陛下,浮洛另有要事,想私下裏稟告陛下。”
安頓好浮洛,我獨自坐在帳中,回想着浮洛告訴我的事情。如果他說的都是真話,那麼……
雲婷的死,還有錦貴妃的死,我知道很多人都猜測是我下的手,雲曦大概也聽到了不少傳言吧?浮洛說雲涯在錦貴妃死後不久也遇刺了,刺客是死士,得手後立即自爆內丹,屍身都炸成了粉碎,死無對證。
雲曦,你認爲這些都是我做的,是嗎?你想要報仇,又不願連累整個蛟族,所以只帶了你自己的親兵與羽族聯合,卻讓浮洛率蛟族來投降。
雲曦,你是覺得自己必敗,想要保住蛟族和雲娉嗎?哥哥,說到底,你還是沒有信過我……
第二天繼續開拔,黃昏的時候,我們到了防守的關口。
隔天一早,我拒絕了侍衛送來的戰甲,一身便服登上城樓。對面,是敵軍的陣營,佈防很有水準,很像江流的風格。
江流……不知他怎樣了。當年離開的時候,他曾經留下誓言,“只要一息尚存,絕不容羽族起一絲反意”。如今,羽族已經高舉反旗,江流他……
心口突然一陣絞痛,我忍不住抬起手,揪住了那裏的衣服。
突然,對面大營裏走出一人,正是四哥雲曦。他單槍匹馬來到近前,抬頭看向我:
“十六,你終於來了,我已經等了你很久了。”
“是啊,四哥,我來了。可我卻一點也不想在這裏看到你。”
我苦笑了一下,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十六,你登基爲帝,哥哥還沒來得及恭喜你呢。當年四哥曾對你發誓,要永遠效忠,如今卻違背誓言,是四哥對不起你。”
四哥說着,突然抽出身上的佩劍,對着自己的手臂猛地砍了下去。
“不要!”
我大叫一聲,卻已經遲了,雲曦硬生生斬下了自己的左臂,蒼白着臉,用法術封住了傷口。
“陛下,雲曦但求一戰!”
城樓上的守軍騷動起來,他們一定覺得奇怪,哪有敵方的將領自己砍斷手臂再求戰的呢?
我眼前已經一片模糊,卻硬撐着不準淚水流下。
雲曦,我明白了,你是來求死的是嗎?你要爲錦貴妃、雲婷、雲涯報仇,所以你不得不反,可是你又不能違背誓言,所以你想來死在我手上。
“陛下,求你成全!”
雲曦蒼白的臉倔強地對着我,堅毅而又絕望。
“求陛下成全!”
成全!你求我成全!你竟求我成全!
我縱身,直接由城樓上躍下,翩然落在雲曦面前。
好,我成全你!
抽出佩劍,我和雲曦戰在一處。
雲曦,我不用法術,不用金龍之力,就用自己的劍術,這算是我對你的敬意!
我的劍術並不十分高明,可雲曦斷臂受傷,自然也實力大減。我倆來來回回鬥了近三百回合僵持不下。這是,雲曦突然賣了個破綻,身體直直地撞到了我的劍上。
肌肉撕裂的聲音在此刻分外的清晰,血腥的味道越來越濃。雲曦的身體緊挨着我,慢慢下沉,我抱着他,也跟着跪坐在了地上。
“四哥……”
“抱歉啊,十六,四哥又給你添麻煩了。”
雲曦嘴角溢出鮮血,卻朝我一笑。
“我知道母妃,雲婷和雲涯的事情都不是你做的,可是,我不反,你就沒有理由收回蛟族的兵力。這些年,一直是你在照應着我們,現在,也讓四哥給你些回報吧。”
“四哥,你這是何苦?”
我的確對蛟族的兵力心存顧忌,但是,卻也不願用你的性命來換啊!
“十六,四哥知道你的心思。當年你算計了東海兵權,又設計我對你發誓,我都清楚,也知道你的苦衷。可是,四哥其實心裏一直還是有個疙瘩的。十六,你一直都不是完全的信任四哥,是不是?”
越來越多的血從雲曦的口中湧出,我一邊掉淚,一邊搖頭。
四哥,我沒有不信你!
雲曦見我搖頭,又笑了一下:
“四哥的真名,你可還記得?你有我的真名,卻從不用它來對我做手腳,所以我信你不會暗算母妃和雲婷,也不會派人暗殺雲涯。可是,十六,你從來都不曾告訴四哥,你的真名。”
四哥的聲音越來越低,身子也越來越冷。我一手撐着他的身子,一手託着他的頭,俯下身子在他耳邊輕聲地說:
“四哥,我沒有告訴你我的真名,是因爲……我根本就沒有真名啊……”
雲曦聽了,輕輕的笑了一聲,便再沒了聲息。
我緊緊抱住他的屍身,將臉埋在他肩頭,不讓任何人看到我的淚水。
雀藍雨,你究竟要逼我到什麼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