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歌醒過來。
他的身邊橫躺着五個已經手足冰冷的死人,面孔還凝固着前一刻的猙獰和錯愕,籮筐胡亂散落一地,有黑煤和礦塊滾落出來。
就在事情發生的幾個呼吸前,他們還只是一羣正和姬歌迎面遇上的大活人,和隧洞裏大多的過客一樣,只是抬起頭平淡瞥了眼,便不放在心上。
姬歌以爲他們也只是把自己當做了一位最尋常不過的獨行者,冷漠相逢,又做陌客別過。
但當在臨近到他跟前的那一剎那時,幾人驟然發難,似乎早就預謀好的一般,心照不宣地齊齊出手,噌地躍起掌爪間有黑氣溢出,招招狠辣,直攻姬歌要害之處而去。
好在姬歌戒心很重,察覺到這份詭異的安靜有點不對勁,太過安靜了,連盤問和以多欺少的尋常姿態都沒有,讓他覺得這安靜甚至保持得有些小心翼翼。
眼瞳猛地一縮的同時,在眼看就快重創自身的前一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身形往後疾退。
一擊不成,幾人也未有半分氣餒,面色陰沉一言不發,攻勢卻猶如暴雨狂風般連綿不絕,雖然沒有什麼章法和配合可言,但也看得出不是第一次使出這樣陰冷的手法了,勝在咄咄逼人,劈頭蓋臉淹沒而來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雙拳難敵四腳,這樣不講道理的猛烈攻殺讓姬歌一時也應付不過來,只得狼狽躲閃,避開鋒芒,以雄渾的黑氣滾滾洶湧出體外,護住身子。
交手中黑氣與黑氣碰撞,純粹的暗色和烏穢的雜芒淹沒了這洞道中,宛如滾滾狼煙大放,兩兩相沒,消殞於悄然無聲,可間中卻殺機森寒。
場中不時有微不可覺的低低痛呼發出,也不知出自誰口。
但雙方的臉色都不好看,他們怒喝中再次衝殺過來,面目被晦暗染得如顯化的真實鬼顏一般,露着極其可怖的神光,貪慾滔天!
從這眼裏的貪慾出現的霎時間,姬歌立即明白了這場無由禍端的來源,他們早已洞悉了他是何人,認識自己這張臉!
儘管這幾人從頭到尾都吝嗇其口,沒有說過半個字,但姬歌筐裏的礦料都被放在那個洞裏與那些屍體爲伴,此時空落落的,並無一物,如果自己僅僅只是一個過客,他們不會起這般的心眼,突然動手,就是想要趁其不備讓姬歌負傷,至少廢掉一二,失去抵抗的能力。
仔細一想,若不是分明認出了他,以及這個沒有名字和過去的面孔下意味的是什麼,外界盛傳着那個難以想象數字的血菱分量足以令所有人動心眼紅。
要不然,怎會冒着有第三方聞聲介入的威脅,也要在見面就偷襲出手,就是不願也不肯放過這個也許失不再來的大好機會。
哪怕是在這極少人選擇深入進來,怕會迷失的腹地內,也可能會有着種種不可預知的事情發生。
而姬歌這張臉下的盛名,和付出些許相比而言微不足道的代價就可收穫到的巨大利益,絕對值得冒這個險。
原來姬歌入洞尋礦的消息早已不是祕密,或許是被看守的那些人故意爲之地走漏出風聲,姬歌在他們身上沒有感受到半分善意,這是在此之後的第二次出洞,而他出行也沒有刻意隱瞞過衆人的耳目。
在消息證實是真後,許多人知曉將此視爲不可錯過的難得機會,誰知道這個比起張揚更多時光是銷匿無聲的人何時會有再出頭現身的那天,沒有人認爲他既然能得到如此重視會真的愚笨,自那日後就看似膽小如鼠實則明智地窩在洞中藏而不露,周旁又有察爾派下的人爲他趕去那些過熱的目光,讓人無法下手。
衆人徘徊在消息傳出的地方,遠遠投去窺視的眼神,回去後前赴後繼地一同深下窟窿,大多是在附近不遠的無主地,有的甚至在巖穹黯淡時,有意無意地被一時疏忽大意似的放入夜潛進去,以望能有碰到姬歌的機緣。
姬歌儼然成了衆矢之的,而眼前不過是其中小小一撮人而已,卻是如願撞到了他,自然一見面就出手相向。
姬歌也沒覺得這偷襲有多卑鄙,只是第一時間內在認清面前人的目的之後,排掉腦中的所有雜念,一心迎敵。
他們的黑氣也不弱,拳落有聲,帶着刮面的勁風,更棘手的是,一個個輪流亂攻而來,讓姬歌不得不小心以對。
拳腳落在肉上的聲音怦怦悶響,姬歌在亂戰中漸漸憑着一口在場中人無可比擬的強橫黑氣,站穩了腳跟,即使攻勢殺意是從多個方向襲來,他也如背後長了眼睛般一一接下,身體的本能快過念頭,甚至時間久了在攻勢稍頹之際,轉有還手之力。
這是一場姬歌未逢的苦戰,雖然沒有多少鮮血流出,可打得很兇,持續很長,衆人身上都有了淤青腫塊,乃至骨斷。
他們在第一次親眼見到姬歌的雄渾到不像話的黑氣後,暗暗大喫了一驚,震懾無語,自己心底那一絲一閃而過以爲不大可能的擔憂竟然成真,一時間手腳上也慢了幾分,險些遭到姬歌反撲,背上已經被冷汗溼透發涼。
更在逐漸感知到自己等人合起手來,居然也奈何不了拿這人不下,而愈發急切,心慌下陣腳有些發亂了,甚至姬歌好像有越戰越歡的趨勢,眸綻着冷光,眼神懾人,身上彷彿有股爆裂似的大力,讓人有承受不消之感。
最爲可怕的是,他們聯手下都有些漸生疲乏,累意一出就再也褪不下去,身體肉眼可察地變慢,而反觀姬歌,居然渾身上下動作未有半分遲緩的跡象,快如電光,竟像是氣力源源不斷,用不絕一般。
想要耗盡眼前人的體力,可現在反倒是自己等人要先被耗死,那時候就生殺予奪在人手了。
“嘭!”
其中一人斷喝,大吼出聲,眼裏發狠,黑氣扭曲升騰着,其背後的籮筐被震落下,伸手一抓,直向着姬歌頭臉砸去。
剩下的人心領神會,都是喉嚨裏發出陣陣如野獸撕裂般的暴喝中,脖子上青筋畢露,鼓起最後的力道貫注拳上,轟向正抬起一手揮掉砸過來籮筐的姬歌。
他們心裏都清楚,不能在這樣對耗下去,這已是最後的生死相決,成與敗就在此一舉了!
他們怒吼且顫慄,渾身的氣力和滿心殺意彙集到緊握的拳頭裏,這殺意旺盛狂躁,是爲生爲欲而噴薄出弒殺另一生命的純粹惡念。
姬歌眼裏沒有一點變化,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看似靜待着危機臨頭,什麼也不做,實際上五感變得愈發靈敏,在臨頭前的轉瞬,瘋狂思考着應對致勝的方法。
六個人分六個身位猛襲過來,從上至下,讓人顧頭不顧腳,不能完全,拳縫裏隱約閃動陰冷的眼珠,露着奇異的光,然而裏面盡是險惡與歹毒。
去死吧!
不管是不是本願,怪只怪,你伸手拿了不該屬於的東西,然後,那些引來殺身之禍的身家就歸我們了。
時間彷彿拉長,姬歌能清晰看清每個人眼裏綻露出來的獰笑,有些失態,儘管只有一絲蛛絲馬跡,那是微弱的開端,卻會在得手後的瞬間變化成瘋狂,但他們料定的是眼前的人逃不脫了。
那是唯一值得確認的事,就足夠了。
片刻後,他們卻已是一地的死屍。
姬歌再一次爆出了黑氣,像在荒原上圍攻時那樣,場面駭人,黑氣化如箭雨一般的碎片,不可思議但卻挾着無匹的威力,可以崩山裂石,讓人沒有反應的時間,就深深嵌入了他們深陷的胸腹內。
殘留片刻,那殺人的餘息就彌散一空,重新回到了姬歌空空的體內。
他面上慘無人色,無比虛弱,身子發軟,幾乎沒有呼吸,即使是黑氣盡數迴歸後,也不能填滿那一剎那之後久久不散的空虛。
姬歌就地坐了下去,一手支地,看着一個沒有立即死去的漏網之魚拖着瘸拐的雙腿,卻弔詭的不慢,失聲慘嚎着逃竄至視線外。
他處於黑氣爆發的最外圍圈,在看到姬歌令人心寒的詭異平靜時有了一絲猶豫的意思,就是這絲膽怯的猶豫,卻救了他的性命,讓黑氣未濺入要害。且姬歌這一回,說來相似實際上卻很不同,沒有徵兆,只是那頃刻間驀地覺得可以那麼做,似乎黑氣的爆出體外變得有些可控的痕跡,也收斂進了一些,不然自己就會是那第一個力竭而死的。
姬歌從背後看不清他的恐怖神情,但顯然已經崩潰了,再給他在貪婪的胸口裏塞進一個膽子,也不敢再回頭,就算哪怕是一眼就可以看到姬歌煞白若死的臉龐。
縱使是他醒悟過來,再來找自己,姬歌也只得不管不顧了,體內那種難以言說的空虛差點就快要吞沒他的心神,歸來的黑氣紊亂而極端不穩,上下亂竄如萬千條小蛇在蠕動,很快就要溢出不再屬於自己,又癢又冷,五臟內似乎都冒着寒氣,常人難以忍耐。
眼前之急,他必須要立刻將其穩固下來。不然,可以說是後患無窮,這樣的結局讓姬歌不敢想。
好在直到他睜眼,都沒有第二個人前來,發現到他如凍僵了一般,沒有一點反抗之力的鐵硬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