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風和日麗;田野間阡陌相連,村舍中雞犬相聞。
此情此景,倒是頗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了。
只可惜一代鬼師周金柱,此刻卻沒有旅遊觀光的心情,他頗有些心急火燎和落魄的流竄於各個村落之間——現在急於找一副肉身借屍還魂,不然的話就很可能被世間凡塵之氣給徹底的抹滅。
經歷了那詭奇兇險的“吞噬之口”中的通道,來到這個異地凡俗世界,他的仙靈之氣已經被耗損殆盡。
現在充其量也不過是一隻稍帶點兒仙靈之氣的孤魂野鬼罷了。
其實僅憑這一點兒仙靈之氣,作爲鬼師的他也足以做到噬魂奪體的事情。
但周金柱良心是有地,做不得那種違背道德的事情。在這個同上一世的古代歷史世界極爲相似的世界上,他已經遊蕩了五天。倒不是沒有碰上過剛死去適合借屍還魂的人選,只是周金柱好歹是有仙家身份的,總得挑選一具好點兒的肉身不是?
這不,瓜裏挑瓜,挑的眼花,一來二去就給耽誤了。
等他意識到自己的仙靈之體朝不保夕時,頓時慌了神兒。現在的他只求遇到一個剛死去不超過十二個時辰的肉身,不管多老,哪怕是個女身,他也得飢不擇食的撲進去……
保命要緊啊!
這一年,是大漢帝國昌德十三年。
一代鬼師周金柱大難不死,流落至漢朝魯州省金陽府境內。
……
終於聽得前面村落中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哭聲,周金柱心頭一喜,抱着一線希望匆忙急掠而去。同時心頭很有些內疚的自責道:“別人家死了人,自己竟然會高興,實在是……有點兒缺德了,唉。”
沒有讓周金柱失望,這村子東頭的一戶人家裏果然死了人。
而且死去的是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後生。
這簡直比上輩子抓到翼鮞時都令周金柱開心激動——太好了,冥冥中自有天意,蒼天眷顧沒讓我在吞噬之口內外的兇險危機中死去,又再一次眷顧我,讓我找到瞭如此合適的一具肉身!
顧不得去查看一番附近都有些什麼境況,也來不及去知曉這後生是什麼身份,周金柱直接就進入了其肉身之中,查驗一番此肉身的情況,是否有病症殘疾之類的需要用仙靈之氣治癒,以方便自己重生。
然後,周金柱就活了。
恍恍惚惚,還有些難以適應的運行神識去一點點開啓着這副身軀的六識,一邊嘆息着這小哥兒的身板竟然如此脆弱……不對!這哥們兒是受了惡鬼陰氣的侵蝕,才陽氣衰減,氣虛而死。
他孃的,誰人膽敢豢鬼害人!
周金柱勃然大怒,作爲鬼師的他,對這種邪孽害人的事情最清楚不過了:
但凡世間惡鬼害人,必然是有擅巫蠱者從中作梗——因爲鬼這種東西沒有特定的術法支撐,斷然是不能在凡塵之氣充沛的人世間存留多久,更別說有能力害人了。
而鬼師的責任,就是爲民除邪孽之害,修得功績的同時,也增強自身修爲。
便在此時,六識被仙靈之氣開啓,終於徹底的控制了這副肉身,抽泣的哭聲和吵雜的勸慰聲便傳入了耳中:
“大嫂子,人死不能復生,莫要傷了自家身子啊!”
“是啊,以後的路還長着吶。”
“秀兒還得你養活吶……”
“你哭出來啊,別憋壞了……”
……
滿屋子男男女女七八個成年人,卻是沒人注意到牀上的死人睜開了眼睛。
女人在攙扶勸慰着萎頓在地哭的幾乎要背過氣去的婦女;男人們則是在商量着該如何處理這後生的後事——其實也沒什麼好商量的,無非就是席子一卷,用板車拉到祖墳旁挖個坑草草掩埋,添一撮小小的新墳罷了。
死便死了,他們家窮還要別家給出錢置辦棺材嗎?
周金柱倒不急於去蹦起來玩兒詐屍,他現在得趕緊搜刮這副身板的記憶。好在是剛剛死去幾個時辰,記憶尤存着部分未丟失。
這孩子也姓周,單名一個安字,乳名喚作秋平
確實很巧合,天意啊!
大致瞭解了一番周安的身世家庭環境,周金柱想撐着身子坐起來,發覺體虛無力,愣是坐不起來,不禁感慨:“這再世爲人也不容易啊!”
勉強翻了個身,側身看着屋內衆人。
炕頭下坐在地上表情麻木雙眼無神的婦女,便是周安的母親韓春娥;旁側還有一個傻站着不知所措只知道抹眼淚兒的七八歲小丫頭,小臉上眉目清秀,梳起兩個羊角辮兒,她是周安的妹妹周秀兒。
至於旁的人,則是街坊鄰居們。
嗯,周安的老爹周長青曾是朝廷高官,只可惜當年做官的時候,太清廉正直了,以至於族中就沒人得到過他的幫襯,故而族中的人對其家人也並無好感。當年周世青在黨爭中失敗,被罷官貶爲庶民,積鬱成病,無錢診治,族中都無人借錢給他。
所以當年迫不得已只得變賣了部分田產,可惜依舊未能治好病,撒手人寰。
周金柱,不,現在應該說是周安了。他心想:“既然活了,那這輩子是絕對不奔着得道成仙去天庭地府當差的路子努力了,而是要做人。”這種想法在我們看來,好像有點兒廢話——雖然你是鬼師,可你終究仙靈之氣殆盡,又借屍還魂,可不就得做人了嗎?
其實不然,周安所想的做人,是真正的好好做人。
活了兩輩子,壓根兒沒好好做過人,沒有真正體驗過紅塵俗世中一個正二八經的人應該過的日子。
或者說,他……還不太會做人。
若非是想要精神永駐,長生不衰,誰不貪戀紅塵生活的繽紛美好?誰願意踏上那孤寂枯燥、無趣至極又風險性極大的修行之路?
俗話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同樣,有人的世界,就有三界,就有神仙鬼怪天庭地府。
但不管這個俗凡世界是哪裏,周安都不想再去接觸那些在常人看來虛無縹緲的東西。原因很簡單,人世走了兩遭,天庭待過幾十年,地府待過幾十年,又經歷了“吞噬之口”事件,還被輕蔑的視之爲草仙、賤仙……他已經看透了這一切。
鬼師在人間那絕對是牛氣沖天的人物,何必去天庭地府受那些大神的鄙夷?
此生,寧做雞頭,不做鳳尾!
“詐屍啦!”
一聲刺耳的尖叫將周安複雜的心緒拉扯到了現實中,只見屋內衆人一窩蜂的向門外跑去。
顯然,他們已經注意到了這個本已經死透的年輕人,竟然側身睜着眼,茫然卻又好奇的注視着他們……唯有周安的母親表情呆滯的坐在地上。而妹妹周秀兒則是跑到母親身旁蹲下,緊緊攥着母親的衣袖,清秀的小臉上滿是恐懼之色的望着周安。
很快,屋子裏就只剩下了他們一家三口。
“娘……秀兒。”周安強迫着自己適應一個“人”的身份,雖然,稱呼起來很有些彆扭,“我又活了……”
韓春娥呆滯的眸子裏閃過一抹古怪的神色,繼而轉變成一種恐懼疑惑中帶着驚喜的神色:“秋平,你,你真的又活了?”
……
“哥,你活過幾次?”
小丫頭周秀兒很是詫異的看着側身躺在牀上的哥哥,又扭頭滿是疑惑的看向母親。
於是母子二人這才意識到,他們剛纔的話好像有點兒問題。
爲什麼要說“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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